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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絕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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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絕筆信

暖閣內落針可聞。皇帝胸膛起伏,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神色決絕的兒子。

他能看出,拓跋淵眼中雖有對楚長瀟的關切,但更多的是一種基於大勢判斷的冷靜與決斷。這番話,並非全然是沖冠一怒為紅顏的昏聵,其中確有戰略眼光。

良久,皇帝緩緩坐回禦座,聲音帶著疲憊與一絲覆雜:“你……當真考慮清楚了?軍令狀一立,再無反悔餘地。若此行有失,你這太子之位……”

“兒臣無悔。”拓跋淵斬釘截鐵。

皇帝沈默了更長時間,終於,他重重嘆了口氣,仿佛一瞬間蒼老了些許:“朕……準了。”

拓跋淵心中巨石落地,重重叩首:“謝父皇!”

“但朕有條件。”皇帝的聲音恢覆威嚴,“第一,兵馬糧草,朕給你,但需速戰速決,不可久陷。第二,此戰需打出我北狄軍威,更要讓臨安朝廷記住這份人情。第三,”他目光深邃,“記住你的軍令狀。朕的皇子不止你一個。”

最後一句,警告意味不言而喻。拓跋淵心頭凜然,再次叩首:“兒臣謹記,必不負父皇所托,不負北狄軍民!”

當拓跋淵在紫宸殿內為出兵之事立下軍令狀時,太子府中,楚長瀟接到了一封沒有署名的加急密信。

信是夾在一本普通賬冊中,由府外一個面生的貨郎“誤送”進來的。信封粗陋,火漆卻是一個極其熟悉、幾乎讓他心臟停跳的標記——那是他在臨安時,麾下親衛使用的暗記。

他屏退左右,獨自在書房拆開。信紙是最劣質的黃麻紙,字跡潦草急促,多處被汗漬或別的什麽液體暈染,卻依舊能認出,那是他曾經的副將,如今跟在長楓身邊的趙琰的筆跡。

“將軍在上,末將趙琰百拜泣血謹稟:

鳴沙關尚在我手,然已搖搖欲墜。自臘月廿三起,西戎鐵鷂子連日猛攻,關墻破損多處,檑木滾石俱盡。少將軍親冒矢石,左臂中箭,仍死守不退。然敵眾我寡,援軍杳無音信!朝廷爭論不休,陛下至今未發一兵一卒!

最要命者,關內存糧,精打細算,僅夠五日之需!箭矢兵刃,損耗殆盡,拆了民房梁木充作滾石。軍中傷者已逾三成,缺醫少藥,哀嚎不絕。

少將軍昨夜嘔血,仍強撐巡城,言‘楚家兒郎,唯有戰死,未有棄關而逃者’。然末將等皆知,若無援軍糧草,鳴沙關至多再撐七日……七日後,關破人亡,絕無幸理!

將軍!末將知此請萬難,然實已山窮水盡!滿關將士性命,少將軍性命,皆系於此!求將軍無論如何,想法子救救鳴沙關!救救少將軍!末將趙琰,並鳴沙關上下四千六百二十三名弟兄,在此叩首血書,盼將軍如久旱望雨!

臘月廿九夜,絕筆於鳴沙關烽火臺下。”

“絕筆”二字,力透紙背,最後一筆帶著幹涸的暗紅,仿佛真是以血書就,那無盡的絕望與孤註一擲的祈求幾乎要破紙而出。

楚長瀟捏著信紙的手,指節繃緊到泛出青白色,微微顫抖。薄薄的紙張仿佛重逾千斤,壓得他喘不過氣。眼前一陣發黑,耳邊嗡嗡作響,趙琰那粗豪卻忠誠的面容,長楓年少時跟在他身後歡快叫“哥哥”的樣子,鳴沙關外漫天的風沙與烽火……無數畫面碎片般沖撞。

左臂中箭,嘔血,仍死守不退……

援軍杳無音信,糧草僅夠五日……

至多再撐七日,關破人亡,絕無幸理!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心上。

他能想象趙琰在烽火臺下寫下這封絕筆信時是何等悲憤與無助,更能想象長楓拖著傷體、面對如潮敵軍和即將耗盡的糧草時,是何等絕望卻又不肯後退的堅毅。還有那四千六百二十三名守關將士,他們也在絕望地等待,等待一個渺茫的奇跡。

喉頭湧上一股腥甜,被他死死咽下。不能亂,楚長瀟,你不能亂。他閉上眼,深深吸氣,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駭人的赤紅,但混亂與崩潰卻被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強行壓下。

鳴沙關還在死守!長楓還活著!但只有七天了……不,算上信途耽擱,可能只有五六天!

怎麽辦?他在北狄,是寄人籬下的太子妃,無兵無權,甚至行動都未必自由。他能怎麽辦?

向拓跋淵求救?以什麽立場?

北狄與臨安的關系微妙,拓跋淵憑什麽為了他,冒著巨大的風險去插手鄰國的戰事?甚至可能引發兩國更大的紛爭。

可那是長楓!是他唯一的弟弟!是父母全部的指望!還有鳴沙關,那裏有他的舊部,有四千多條性命!

從未有過的無力感如同冰水,淹沒頭頂,讓他四肢冰冷。他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此刻的身份,痛恨這身華麗的太子妃服飾所代表的束縛。若他還是臨安的楚將軍,此刻早已提槍上馬,奔赴鳴沙關!

就在這時,前院傳來熟悉的腳步聲和董十低聲稟報的聲音。是拓跋淵回來了。

楚長瀟猛地將信紙塞入袖中,迅速整理了一下表情和呼吸。他不能讓他看出異常,至少現在不能。

他剛站起身,書房門便被推開。拓跋淵帶著一身外面的寒氣走了進來,眉宇間是揮之不去的疲憊,但眼神深處卻有一種塵埃落定後的銳利與沈重。他的目光落在楚長瀟臉上,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殘餘的蒼白和眼中未來得及完全遮掩的、如同困獸般的焦灼與掙紮。

“殿下回來了。”楚長瀟的聲音比平時更淡,甚至有些飄忽。

“嗯。”拓跋淵走近幾步,仔細看著他,“你臉色很不好。可是……收到了什麽消息?” 他註意到了楚長瀟下意識緊按著的袖口,那裏面似乎藏著什麽。

楚長瀟的心猛地一跳,幾乎要控制不住去捂住袖口。他強迫自己迎上拓跋淵探究的目光,聲音幹澀:“沒什麽……只是有些累。殿下可用過午膳?”

“尚未。”拓跋淵沒有立刻追問,但心中疑慮更深,同時也湧起一陣強烈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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