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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除夕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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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除夕夜

除夕當日,按北狄宮廷舊俗,有“開筆書福”的傳統。府中最好的松煙墨已經研好,猩紅的灑金宣紙鋪滿長案,筆架上懸掛著大小不一的狼毫羊毫。

往年這事由拓跋淵親自執筆,有時也會讓擅書法的崔玉珍代勞。但今年,拓跋淵從筆架上取下一支紫檀桿的兼毫筆,蘸飽墨,卻轉身遞給了楚長瀟。

“瀟瀟,你來寫。”

崔玉珍輕輕“啊”了一聲,又迅速掩口。秦愛與方憐交換了一個眼神。

在座眾人都明白,在北狄,新年吉字由誰執筆,意味著此人在這府邸中的地位——不僅是女主人或男主人,更是被家主全然信任、認可其才華品性的象征。

楚長瀟沒有立即接筆。他看向拓跋淵,對方眼中是純粹的期待,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仿佛怕他拒絕。

“我的字……”

“我看過你批閱文書的字跡,很好。”拓跋淵打斷他,將筆又往前遞了遞,“而且,這是我們的第一個新年。”

楚長瀟終於接過筆。他走到長案前,凝神靜氣片刻,懸腕落筆。

第一個“福”字,他寫得極慢,逆鋒起筆,頓挫轉折,每一筆都力透紙背。墨色在紅紙上泅開,飽滿如欲滴的濃血。

這個字寫完,旁邊侍立的管事已忍不住低聲讚嘆:“好字!骨架端正,筆力雄健,又有飄逸之氣!”

拓跋淵站在他身側一步之遙的地方,目光隨著筆尖游走,唇邊笑意漸深。

接著是春聯。楚長瀟略一思索,提筆寫下:

上聯:冰消北陸春光轉

下聯:鬥指東宮淑氣新

橫批:萬象更新

對聯既應了北狄冬去春來的時令,又暗含對東宮的祝願,文辭雅致而不失氣度。他寫字時背脊挺直,脖頸彎出好看的弧度,一縷鬢發從冠冕中滑落,垂在頰邊。拓跋淵看著,竟有些出神。

最後一筆收勢,楚長瀟輕輕擱筆。拓跋淵第一個鼓起掌來,朗聲笑道:“好!比往年的都好!”他親自上前,小心翼翼捏起對聯兩端,“這副就貼在大門。福字貼在正廳主位後頭。”

他指揮下人時,餘光瞥見楚長瀟正用濕帕擦拭指尖沾到的墨跡,側臉在透過窗欞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柔和。那一刻,拓跋淵心中湧起一種奇異的滿足感——這個人,這個才華橫溢、清冷驕傲的人,此刻正站在他的府邸裏,為他們的新年提筆書寫。

除夕宴設在正廳,遵循“九白之宴”的古禮。

長案鋪著雪白的氈毯,器皿多是銀制或白瓷,連菜肴也以乳白、淺色為主:奶皮子、奶酪、雪白的魚膾、清燉的羊羔肉……象征純潔與嶄新的開始。

拓跋淵坐主位,楚長瀟在他右手邊,再往下是崔玉珍三人,以及幾位有頭臉的管事、幕僚。

祝星辰也來了,穿著嶄新的武官服,坐在武將那一席,時不時朝楚長瀟這邊瞥一眼,神色覆雜。

宴至半酣,最重要的儀式到來——分胙肉。四個仆人擡上一只烤得金黃流油的整羊,置於主案前。薩滿祝禱後,拓跋淵起身,接過銀柄匕首。

按照規矩,家主割下的第一塊肉應該自己享用,象征領受神賜福澤。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把匕首上。

拓跋淵卻走向烤羊,精準地切下脊背上最肥嫩的一塊,用銀盤盛了。他沒有回座位,而是徑直走到楚長瀟面前,將銀盤輕輕放在他案上。

“你最近勞神,多吃些。”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廳堂裏,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楚長瀟楞住了。席間響起極輕微的吸氣聲。崔玉珍手中的銀匙碰在碗沿,發出清脆一響。祝星辰的眉毛挑得老高。

這是逾矩的——至少在公開場合如此。

但拓跋淵做得那麽自然,仿佛只是丈夫為妻子夾菜一般尋常。他甚至俯身,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嘗嘗,這是我特意讓人從北邊牧場選的羔羊,肉質最嫩。”

楚長瀟看著盤中那塊還在滋滋冒油的肉,又擡眼看向拓跋淵。對方眼中含著笑意,還有某種不容拒絕的堅持。他沈默片刻,終於拿起銀刀,切下一小塊送入口中。

肉質確實鮮嫩,帶著松枝熏烤的香氣。

“好吃嗎?”拓跋淵問,竟有幾分期待。

“……嗯。”楚長瀟低低應了一聲。

拓跋淵這才滿意地回到座位,割下第二塊肉自己享用。宴席的氣氛重新活絡起來,但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眾人看向楚長瀟的目光裏,多了更深沈的考量。

宴後,眾人移至庭院。這裏早已布置好——數十盞冰燈環繞出一片空地,中央立著三丈高的木桿,頂端垂下數條細繩,每條繩末端系著一截新鮮的柳枝,枝上綁著不同顏色的綢帶。

“辭歲射柳”是北狄新年最受歡迎的活動。規則簡單:用無鏃的鈍頭箭射中柳枝,射中者可得枝上所系彩綢,寓意新年眼光精準、心想事成。彩綢顏色越稀有,寓意越好,最高處那根系著金綢的柳枝,自然是最難射也最珍貴的彩頭。

男人們紛紛挽弓試箭,女眷們則在廊下圍觀,笑語盈盈。祝星辰第一個上場,他用的是一張鐵胎弓,弓弦拉滿,“嗖”地一箭,射中了中段的藍綢,贏得一片喝彩。

拓跋淵沒有急著上場,而是走到楚長瀟身邊,將一把輕巧的柘木弓遞給他:“試試?”

楚長瀟搖頭:“我內力未覆,臂力不足。”

“射柳不比蠻力,比的是眼力和手感。”拓跋淵將弓塞進他手裏,“而且……你看祝星辰那樣子。”

楚長瀟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祝星辰正抱著胳膊,斜眼看著這邊,臉上明明白白寫著“你敢嗎”三個字。

楚長瀟靜默一瞬,接過弓,試了試弦。很輕,是專門為這種游戲制作的練習弓。他抽出一支鈍頭箭,搭弦,卻沒有立刻瞄準,而是閉眼調整呼吸。

周圍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這個來自北狄的太子妃——這個在戰場上失去內力、平日冷清淡漠的人,會射出怎樣的一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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