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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爛人心(1) 聽見指骨斷裂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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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爛人心(1) 聽見指骨斷裂的聲音。

北鎮撫司。

詔獄當中一片昏暗, 零星的幾點油燈泛出微弱光暈,照出死獄當中一片昏昧的影子。

譚郿著一身大紅廠服,略有些嫌惡地掩了掩鼻子,手中拂塵一揚, 示意手下的東廠廠衛, “放出來吧。”

廠衛會意, 打開一只低矮的囚匣, 牢門一開, 裏面的人便翻身滾了出來。

寂靜的死牢裏傳來譚郿的一聲輕笑。

他向前兩步,叩住那人的肩膀強迫他轉過身來,正對上一雙冷冽至極的眼睛。

譚郿嚇了一跳,如遭火炙一般松開了手, 任由手裏的人摔向地面。

沈灼雙手被縛, 鋼鐵鑄成的手杻牢牢箍在雙腕上, 靠近刑具的皮膚已被磨得血肉模糊。

他身上的衣物都已經被汗浸透了, 力竭之下,只能仰面伏在地上, 胸腔控制不住地劇烈起伏, 喉間發出一聲重過一聲的喘息聲。

“沈大人不要怪罪,實在是陛下有旨, 要咱家公事公辦,切不可有所姑息通融。”譚郿擡手, 挑著指尖一指那只囚匣,面上堆滿了笑意,“怪就怪在沈大人身手太好,若不以此法囚您,怕失了朝廷要犯呢吶。”

他將“朝廷要犯”四個字咬得很重, 然而卻引得沈灼發出一聲嗤笑。

男人嗓音已啞,只輕蔑地瞥了譚郿一眼,便又閉上眼睛,緩聲說:“譚廠公多慮了,我既提著李黨的頭入拱垂殿,便沒有想過逃避此罪。”

“……殺威棒二十記,你要打就打,少在那裏廢話。”

見他閉上眼睛,譚郿自然沒了怵意。

他抖了抖手中的拂塵,撩開衣袍蹲到沈灼一側,而後不由分說地伸手,解開了他腰間的革帶。

外袍被解開,沈灼的裏衣已經浸滿了血。

譚郿饒有興趣地瞇了瞇眼。

早就聽說沈灼傷重難愈,看來李存恭那場暗殺的確將他傷得不輕,也不怪他昨日一定要殺李存恭了。

“呦——”譚郿嗓音尖銳,順勢撥開沈灼的裏衣,按著沈灼胸口的那處重傷獰笑一聲,“這可都用不得刑啦——”

“呃……”劇痛襲來,沈灼喉間悶哼一聲,在譚郿手下重重蜷起身體,額上冷汗頻頻。

他自嘲一笑,在越發沈重的力道下艱難開口:“我朝有律……囚徒伏罪,不當用刑。”

“沈大人願意認罪是不假,但那都是從前北鎮撫司的規矩——”譚郿終於松了手,掏出一塊帕子慢條斯理地抹去自己指尖的血跡,悠悠起身道,“沈大人,這世道變了,如今這詔獄之內,要按我東廠的規矩來。”

沈灼終於又舍得看他一眼。

身穿廠服的閹黨立在一片昏昧光影之中,縱然挺直了腰骨,可消瘦的身形仍然透出一副佝僂之態,宦皮肩骨,像極了大靖朝命不久矣的衰頹之相。

沒來由地,沈灼想起另外一個人。

“我勸譚廠公不要矯枉太過。”他輕笑一聲,遠遠朝著譚郿的背影道,“封歡遠比你小人得志,然而小人命短,他最後落了個什麽下場,譚廠公不會不知情吧。”

此言一出,譚郿的背影果然頓了一瞬,沈灼敏銳地看見他攥緊了袖下的手指,繼而勉強撐起那副笑臉,輕“哼”一聲回過身來。

誠如譚郿所言,如今這世道已然變了。

昔日封歡穩坐東廠,沈灼統領北鎮撫司,皆是皇帝座下的肱股之臣。

如今封歡死於詔獄,而沈灼卻也淪為詔獄之中一介死囚,可以任由人折辱審視。

哪怕譚郿曾經是個奴顏婢膝的閹人。

譚郿立在光影的另一側,一副陰沈笑意全部消失不見,他俯身,撐著雙膝蓋探身看向沈灼。

“他與皇後私通,還當咱家不知道麽。”一字一句,如沈獄之中炸開的一聲秘語,譚郿嗤笑一聲,“咱家可不會像他一樣,蠢到為一個女人賣命。”

沈灼一滯,第一次帶著一點兒難以置信的神色看他。

不等他開口,譚郿又已經扯住他一條衣帶笑著問出聲,“當日封歡死在沈大人的重刑之下,為我等閹人所詬病,聽聞他受了不少酷刑,斷指釘骨,皆是沈大人所設的刑罰。”

他又一次蹲下身去,這一次整個人都暴露到光影之下,臉上的笑意越發猙獰不懷好意,他問沈灼:“沈大人,您一手定下了那麽多刑罰,今日想不想親自試一試?”

“嘩啦”一聲,譚郿身後的暗門被猛地拉開,廠衛在刑房中依次點了燭火,明明滅滅地火光之下,無數刑具一次排開。

譚郿饒有興趣地走過去,視線在木枷與烙鐵上徘徊了一下,隨後可惜地搖了搖頭,最後拿起一套拶木。

他將那排木棍拿在手裏掂了掂,笑著問沈灼:“沈大人既有重傷在身,那便從最輕的來吧?”

隨行的東廠廠衛會意,不由分說便上前鉗住了沈灼的手臂,拽著人跪坐在地上,硬扯了拶木往他的指上套。

帶著陳年血漬的圓木嵌入指縫當中,沈灼無意蜷了蜷手指,自苦一笑,目光忽然落到遠處。

他想起自己提著李存恭的頭顱入宮時,賀明妝垂淚哭求的那一幕。

曠殺平野,愈演愈烈的烽火染紅了半闕天空。

賀明妝橫馬攔在他的面前,讓他扔了那只臟汙的頭顱離開上京,無論京中有何變故,都不要再回來。

沈灼那時看著她,心裏卻只剩下一個念頭。

——原來她也會失態,也會撕心裂肺地流淚。

可惜了,以後再也看不到了。

他那時說,“夫人,我字鑒明,為北鎮撫司指揮使。”

“穿著這身飛魚服縱橫於京近十年,我之所圖並非朝中權勢與帝王信賴,而是……我也與你一樣,意圖一份公道。”

穿過拶木的繩索被猛地收緊,銳痛襲來,一時扯回沈灼全部的思緒。

他被東廠的廠衛按著肩膀跪在地上,清楚地感到自己蹙了蹙眉心,垂眸之際,忽然聽見指骨斷裂的聲音。

“哢嚓——”

譚郿滿意地笑了笑,站在刑房的另一側拍手稱好,“再用點兒力氣,

“他過了今日便是一個死人,廢了他的手腳也不打緊,左右他也不會再去朝堂上參我等一本。”

沈灼下意識地掙動起來,然而他腕上的手杻尚未取下,一雙手腕早已使不上力道,只能任由廠衛將繩索收到最緊,聽見自己的指骨一寸一寸斷裂的聲音。

他臉色慘白,身形顫動之下,下腹那處傷口全數崩開,血一股一股地滲出來。

上半身披著的那件早已被血染透了,陰濕暗沈的囚室之中,終於又染上一層鮮活的血腥氣。

不需要等到詔獄裏的七十二道刑罰一一受遍,這道舊傷就可要了他的性命。

呵。

沈灼忽然輕笑出聲,在一片劇烈的顫抖中擡眸看過去。

他的額上全是冷汗,汗珠順著散落的幾縷發絲滴落下來,與身上的血跡混於一處,分不清究竟是誰呻.吟出“嘀嗒”的聲響。

這一聲果然引起了譚郿的註意。

內宦抖了抖自己的衣袖,款步走到沈灼面前,擡手叫了停。

已經失去知覺的雙手自然 而然地垂落下去,沈灼重重吐出一口氣,下一瞬就被譚郿鉗住下巴擡起頭來。

“沈大人,都落到這般田地了,您笑什麽?”

沈灼懨懨擡眸,看向譚郿的視線裏忽然多了一絲悲憫。

“我夫人賀明妝,譚廠公是見過的吧?”

譚郿沒料到他會在此時提起自己的夫人,不由微微一楞,順著他的話想起那個容貌過人的女子。

上一次他見賀明妝,還是勸她“節哀”之後被罵了一句“滾”。

果然夫婦一體,這二人看來都不是什麽性情稟純的角色。

譚郿恍然大悟一般“哦”了一聲,“賀姑娘美名傳遍上京,咱家自然有所耳聞,該不是……”

他手上的力道忽然重了兩分,強迫沈灼擡頭直視自己,臉上竟添了幾分難以置信的神色,“該不是沈大人覺得自己死期將至,想要讓咱家行個方便,最後見你那夫人一面吧?”

這話說完,譚郿自己都忍不住“嘖嘖”一嘆。

賀家被判滿門抄斬,此事當初鬧得沸沸揚揚,世人都傳賀家女跪求賀之棠嫁與沈灼。

然而宮中誰人不知,沈灼肯成婚,全因了吳太後那道賜婚的懿旨。

我行我素之人要依律行事,賀明妝於他本是一樁侮辱。

可這等關頭他還在想自己的夫人……

難道沈鑒明這般爛人,竟然也存了一顆真心嗎?

“你想多了。”沈灼卻說,“我夫人賀明妝與我情志篤深,今日我死在詔獄,明日……”

他喉間一滾,劇痛之下已經說不出完整的字句,然而眸底的笑意卻越發輕狂,一字一頓地咬道:“明日……她就會要了你的狗命。”

譚郿驟然松開了手。

他的指尖有些抖,觸及到沈灼那雙猖狂狠戾的眸中,羞惱之意又全部湧上來。

他再度掐住沈灼的下巴,怒意積聚之下,連聲音都變了一個調,尖聲問:“你在耍咱家?”

沈灼毫不躲避地與之對視,眸中笑意越發明顯,不等譚郿出聲,就偏頭重重咬上他的虎口。

“哎呦!”血冒出來,譚郿抓著自己的手跳了兩下,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上了沈灼的圈套。

誰說這位沈指揮使已經到了強弩之末的時候,強弩之末,他還不忘咬人呢。

“嘖——”譚郿再也裝不下去,看著沈灼垂在地面上的那雙手,眸間掀起一層得逞的快意。

為奴為婢久了,人總是想要在昔日高高在上的人面前耀武揚威一番的。

譚郿幽幽地說:“沈大人的手看來已經廢了,然如此,那就換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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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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