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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壁上觀(3) “你們兄妹報錯了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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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壁上觀(3) “你們兄妹報錯了仇。”

賀明妝沒有答話, 借著將生未生的一寸魚肚白,她直直地逼看過去。

只見楊延玨面上帶血,在風口裏吹久了的額發散落下來,刀柄與甲胄相撞, 在寂夜中發出一聲割人的銳響。

楊延玨不該出現在這裏。

賀明妝敏銳地察覺到什麽, 在一片深湧的墨色中蹙了一下眉心, “京中澇災未過, 楊世兄奉命率兵在城中善後, 無令不可私自出城。”

她再度打量楊延玨身後的那套厚甲,確認這副打扮絕不可能是從那只狗洞鉆出來的,“是誰掩護你出城的?”

楊延玨臉上的笑意登時滯了一瞬,似沒料到賀明妝能想到此處, 嘴角處的線條禁不住繃了起來。

這副表情落在賀明妝眼裏, 答案已經呼之欲出。

她思索著心裏的名字, “是二十六衛的羅平江?”

楊延玨閉上眼睛, 一瞬過後又睜開,有些心虛地躲開賀明妝的視線。

“啊……”他擡手碰了一下鼻子, “莊元輔在城外有眼線, 李存恭剛一調動私兵,此事就已經傳了回去。”

羅平江是莊鶴年的人, 那就對了。

賀明妝眉心未展,仍在思索莊鶴年授意楊延玨出城的意圖, 數個念頭纏繞而過,最終只剩一尾清晰的明線,“李存恭真的反了?”

楊延玨頓了一下,忙著躲避的視線重新看過來,“是。”

“莊元輔的意思, 是想要讓我率軍將他攔在城外,好讓宮中有應對之策。”

“攔在城外……”

總覺得此局當中似有她看不透的一層內情,朦朦朧朧罩在棋盤之下,使得手中黑白二子相撞。

失了方向,竟像是一盤無頭蒼蠅。

凜冽的風卷著居庸關的砂礫吹過來,打在人的臉上,激得皮膚掀起一陣痛楚。

幾句話的功夫,竟然已至滿是,天色將明欲雨。

不能再等了。

賀明妝覷著天邊層雲之後的那摩光暈,強迫自己在這樣的局面下穩住心神,再度看向試圖攔她的楊延玨。

她所問之句總是一針見血:“李存恭既然決意要反,為何不趁早發兵攻城?”

她瞇眼,在楊延玨越發遮掩的沈默中逼問出聲,“是誰攔下了他?”

“楊世兄。”楊延玨一頓,聽見她問,“我兄長呢?”

居庸關下,烽煙驟起。

火光有如竄天之態,瞬息之間便染紅了半闕天空。

刀劍相撞聲不絕於耳。

李存恭高坐馬上,穿身玄鐵黑甲,剛硬的面容上陰郁深沈,早已失了當日初入城門時的將領之態。

他慣用雙戟,風聲鼓烈之際擡手一揚,折斷了飛馳而來的一只弩箭。

“哢——”

一片嘈雜聲裏夾雜了一支弩箭的斷裂聲。

李存恭輕蔑地瞥了一眼,見這群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黑衣人已經折損了大半,更有一半人淪為了他所率私兵手下的亡魂。

“拿下!”李存恭說。

話音一落,戰局頓息,他手下的副將按著一人的肩膀將人壓在地上。

“國舅,為首者就是此人。”

隔著重重煙障,李存恭居高臨下地看過去。

火光之下,那人一身黑衣,面容被面巾遮住,左肩中了一箭,因而大半力道都撐在右膝上,但仍難掩那副身形。

眉眼深湧,在將明未明的天色裏透出一抹恨意。

李存恭下意識覺得眼熟,“你是……”

副將心領神會,擡手接下那人蒙面的巾帛,一片火光之中,露出一張極為熟稔的面容。

“賀明章……”李存恭咬牙道,“你居然還活著。”

一片唏噓聲中,賀明章冷笑一聲,擡手抹去嘴角墜著的血跡,擡起那雙冷眸看向上首,“承蒙國舅看重,以‘通敵’之罪攀汙於我,一並構害我手下兵將……”

恨意陡升,賀明章看向自己身側倒臣的屍體,眸中劃過一抹淒色,“受構陷者眾,才推著我站到此處,背著‘死名’謀求‘生路’。”

話音落下,又有一名親信死在賀明章面前。

賀明章眸色一痛。

那都是拼了性命將他一路擁回上京的同袍。

昔日戍守北疆地嘉峪關,他們在蠻夷的鐵蹄下活下來,也妄圖斬下哈丹的頭顱。

然和李存恭陷害,以出兵之名將他們引入蠻夷境內,讓最恨蠻人的人成為哈丹手下的俘虜。

當初大靖主動求和哈丹,以通商之舉維系嘉峪關的安定,引得邊關百姓一片拍手叫好。

但賀明章想。

倘若當日自己沒有被構陷通敵,這道關口也就還守得住,大靖遠遠不需求和。

當此關頭,李存恭竟挑眉笑了笑,傾身問他:“你今夜帶著這些殘兵出現在這裏,是想要我的性命,好替你父親報仇?”

賀明章有傷在身,聞言艱難地掙動了一下,試圖從地上站起來。

李存恭沖副將擡了擡手,後者滿是戒備地松了手。

晨陽高起,光線穿破雲層投落在這一方城樓下,沙石染血,肝膽相照。

眾目睽睽之下,賀明章以刀撐地,勉力撐起自己的身體。

他擡眸,臉上的恨意與淒涼在一瞬之間全部褪去,只剩一副少年將軍坦正的神色,“我欲守國門、擁正統,讓奸佞小人之輩不敢涉足,黨同伐異之爭永不現世。”

一字一句,皆是在罵李存恭。

“呵——”他笑了一聲,牽起手中的韁繩,打馬向後退了一步。

距離一下子輩撤開,但李存恭的聲音卻顯得格外明晰,“近日京中怪事頻發,皇帝廢我李氏政權,殺我親妹……賀明章,其中盤根錯節,你清楚多少?”

賀明章不知他這一問的目的是什麽,當然不會答他。

沈默之際,他卻又聽見李存恭開口,像是自言自語一般:“從朱兆玉回宮開始,這時局便亂了。”

“李采靈爭寵,吳太後爭權,姜氏殺我親子,顏禎寧和王興懷那兩個莽夫煽動民意要廢我李家。”

“你說背後是誰出了力呢?”

烽火愈燃愈旺,居庸關下的殺戮聲漸漸得以止息,賀明章手下的親信已然或死或傷。

皇權更疊之間,終有人要成一片焦土的。

賀明章獨立於狼煙之下,面頰帶血,但那雙眼睛裏透出來的偏執恨意卻越發明顯。

他隱約意識到李存恭想要說什麽。

果然,風聲鶴唳之間,馬上之人的聲音猶如一面殘破的幡帳。

“莊鶴年,沈灼?”他一個一個地數下去,“……還是你的妹妹,賀明妝啊?”

話音一落,賀明章驟然攥緊了手中的刀柄。

他的虎口已然裂開了,血跡順著刀刃一滴一滴的滑落下來,浸到城下的沙土之中,漫成一片漆色。

胭脂凝夜紫。

“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李存恭揚聲大笑,勝負未明,他卻已顯得十分暢快,“放心,今日你死,明日我就殺你妹妹和沈灼,好讓你們一家人徹底團聚。”

說完這一句,他接過手下遞來的弓箭,遙遙搭弓射向賀明章。

羽箭破空而出的一瞬,他又惋惜一般嘆了口氣,“只可惜啊……你們兄妹報錯了仇,殺你父親的,並不是我。”

“噗——”

賀明章帶著幾十個人阻攔李存恭,為的本是等楊延玨調兵。

然而酣戰一夜,耽擱到這個時辰,攔與不攔已成了後話。

羽箭奪空而來,賀明章早已沒了反抗的餘力,只能任由那支羽箭刺入前胸。

再一擡眼,無數箭矢朝著面門飛過來,賀明章堪堪向後一避,仍有數支羽箭沒入身體。

箭腹各中一箭,更有一箭穿破膝骨。

賀明章再難支撐,僅憑手臂抵住那柄長刀,胸腔起伏不動,開口之際先嘔出一口血。

他的聲音已然沙啞至極,卻仍擡眸盯著馬背上的李存恭,一字一句地問:“你說的……是誰?”

風聲停了一瞬,羽箭停在當空,有人悄悄擡起眼睛,在對峙之局裏看向自己的主家。

李存恭輕笑一聲,神色透出一抹倦意,似在對眼前的將死之人做出最後的施舍。

“你難道不知,你父欲為昔日的九皇子伸冤,意圖結黨,揭露皇帝皇位不正的消息?”

賀明章臉色慘白,幾乎立刻想到自己被陷害之前收到的最後一封家書。

是父親的字跡。

筆走龍蛇,不缺剛正,寫下的卻是那支令人談之色變的童謠。

九重門,九條龍,搶食一只紫金鐘。

黃紙詔,朱痕改,龍椅之下弟魂空。

天未亮,鐘已響,誰把正統換荒唐。

耳邊一時響起自己與賀明妝的對話聲。

——難道皇帝真的殘殺了手足?

——家書之中並未言明,因而我也不知情。

——但是明妝。我信父親。

賀明章閉了閉眼,一瞬之間想清楚事情的全部因果,再擡眼時便掀起一抹自嘲的諷笑。

“是我忠心太過,甚至天下朝臣性命,皆活在帝王忌憚之下。”他松開自己倚著的刀柄,勉強站穩身體,隨後張開手臂向後退去,“來啊——”

“李存恭,今日你殺了我,來日自會有人取你的首級。”

天色已經格外明了,竄天的火光愈演愈烈,片刻之間已有沖天之勢,將這方肅秋之下的城門渲染出一片枯燥熱意。

時候不等人,李存恭已經無心在此處耽擱下去,遂一擡手,揚聲道:“放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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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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