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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南冠客(4) “在府中演我身嬌體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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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南冠客(4) “在府中演我身嬌體弱的……

送走了朱兆玉和裴凈貞, 午膳的時辰竟然已經過了。

廊外雨水稠密,細密的雨霧無微不至,將此間庭蕪的一草一木全部籠罩起來,處處都有了發端之跡。

賀明妝沒有起身, 以手抵住下巴, 在雨打芭蕉的聲音裏輕輕閉上眼睛。

數日來煩亂不堪。

家族血仇在前, 兄長生死未明, 而她卻已在不知不覺中卷入這場宮闈奪儲之爭, 再也難以抽身。

若僅僅如此,她尚且有餘力與之周旋,偏偏這其間還夾雜了一個沈灼。

一個極其難纏的家夥……

想到此處時,花廳外的回廊上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賀明妝隱約猜到是誰, 趕在腳步聲逼近的前一刻睜眼, 回身看過去。

沈灼披雨而來。

他沒有撐傘, 任由雨珠隨風飄落在他的身上, 整個人都因那雨而渡上一層涉雨的涼意。

細看時,才註意到他已經換過了衣服, 穿一套黛色圓領常服, 發仍然全冠著,只不過挽發時換了一支玉簪, 渾身戾氣與瘋意已經被悉數斂起。

像玄鐵之下強行裝出的玉質相。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賀明妝恐怕都不信這就是自己不久之前在暗室裏見過的人。

她強行將眼前人與自己在囚室中所見到的分割開來, 在沈灼走近之際起身,“你怎麽來了?”

沈灼挑了一下眉梢,似乎對她的反應有些意外。

他未答,撩起衣袍在賀明妝身側坐下,信手撿起一塊梅鹵姜呷入口中。

梅子甜香忽然在口中炸開。

“到處都找不到你。”沈灼擡頭看他, 眉梢仍然呈現一個微微上揚的姿態,點點那盤梅鹵姜問,“誰來了?”

“兆太子。”賀明妝說。

“太招搖了。”沈灼思索道,“如今不比平時。李存恭已經率兵回京了,城中都是李氏一族的眼線,朱兆玉是已死之人,來往城內,難保不會被人察覺。”

怕自己說了賀明妝不愛聽的話,“你讓他在賀府老實待著,若想見他,便讓章祁親自去接。”

賀明妝卻沒有看他,輕輕吐出一口氣,冷笑說:“不敢勞動沈指揮使的人。”

似乎哪裏不太對勁兒。

沈灼偏頭,看向昨夜還哄誘著自己喝醒酒湯的人。

只見她眉眼低垂,清倦的一張臉上只餘那顆紅痣格外引人註目,除此之外皆生蒼白,冷態難以言明。

沈灼“嘖”了一聲,“站得那麽遠做什麽。”

見賀明妝不動,他才伸手拽了一下她的袖口,然而手指還未觸碰上去,賀明妝就猛地向後退了兩步。

躲開了他。

雨氣彌漫處,賀明妝臉色泛白,禁不住擡手捂上自己的胸口。

那種淡淡的惡心又湧了上來。

她甚至沒有再去看沈灼,同樣也沒有撐傘,扶著廊下的花柱躲入雨中,扔下一句,“我還有事,你自便。”

沈灼眉心緊緊一蹙。

他沒有喚住賀明妝,只在女子跑遠之際從座上起身,一道灼熱的視線穿透層層雨霧,鎖住遠處被雨水打濕的裙角。

是朱兆玉同她說了什麽嗎?

章祁遠遠看見這一幕的時候就覺得不太對勁兒,糾結半天,還是扒著廊下那根柱子湊上去,試探著問:“大人?”

沈灼沒有看他,灼熱的視線仍緊緊盯住賀明妝早已銷聲匿跡的影子,問:“她早上吃什麽了?”

章祁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這話是在問誰,“哦”了一聲,數著手指算起來,“夫人還沒有用午膳,早上只吃了青瑯姑娘做的梅鹵姜。”

他瞥見花廳的桌上就放了一盤梅鹵姜,不禁滾了一下喉結,扥長了脖子問,“大人您嘗過了嗎?”

唇齒之間還殘留著梅子的酸甜,沈灼順勢磨了磨牙齒,混著雨聲咬出來一點兒恨意。

他瞥了章祁一眼,“你確定?”

“確定啊……”

章祁不明所以,但還是很認真地點了點頭。

畢竟青瑯姑娘還撥給了他一盤兒呢,嘿嘿。

話音剛落,沈灼就端起那盤小食從花廳走了出來。

颶風卷過,雨珠肆無忌憚地打上他的衣角,沾濕了盤中的青梅子。

章祁咽了口口水,鬼使神差地捏了一枚送進嘴裏。

誰知沈灼也並沒有攔他,就靠著花柱等他將嘴裏的梅子嚼完,然後才煞有介事地擡了一下下巴,點點盤子裏剩餘的東西。

擰眉問:“你確定這東西不是用火藥做的?”

章祁:“……”

好東西也被您糟蹋了,哈哈。

他沒理沈灼越發陰沈的臉色和浸在雨裏再難舒展的眉心,搶過他手裏的瓷盤就往花廳裏放,並且好心勸道,“您可別誣賴青瑯姑娘。”

“我看就是大人您自己惹夫人生氣了還不承認,就把氣往我們身上撒。”

“你很喜歡青瑯?”

章祁吃東西的動作猛地停了一下,似乎被噎到,躬身劇烈地咳嗽起來。

沈灼沒理他。

良久,章祁才費勁兒止住了自己的咳聲,裝模作樣地直起身體理了理衣襟,縱然臉色已經從耳後紅到兩頰,他卻還是坐懷不亂的輕咳一聲,“沒……沒有吧。”

“哦。”沈灼點點頭。

章祁以為他家大人信了自己的鬼話,當即恨不得甩自己一巴掌,連忙找不,“也不,也不是,也不能說不喜歡,就是……大人我……”

沈灼擡手打斷他。

雨下得太久了,水汽積聚,廊下難免模糊了一片。

沈灼就站在雨裏輕輕開口:“你只管告訴我,若是青瑯前一天晚上還在哄你喝湯,第二日就毫無緣由地翻臉不認人,你會怎麽做?”

章祁由衷地設想了一下沈灼口中“喝湯”這一場景,臉上的紅暈猛地又漲起了一大片。

這一次他似有所感,擡起手在自己的臉頰上用力搓了搓,然後才找回一絲清醒,回答沈灼的問題:“那就去問唄~”

沈灼挑眉。

“天下沒有說不開的話,您若想知道夫人為何翻臉,大不了就去問一問嘛。”章祁說到一半又住了口,一臉狐疑地盯住沈灼問,“還是您覺得,夫人可以哄您喝醒酒湯,您就不能哄著夫人說兩句好話啦?”

沈灼絕無此意。

直覺告訴他今日與章祁說的話已經過多了,但看人滔滔不絕的樣子,他又忍不住想要多聽一句。

庭中雨絲稠密,他獨立其中,衣衫沾水之後便貼在皮膚上,隱隱露出勁健的身形。

他抿唇,神色略有一些猶豫,“但她未必會告訴我。”

“您不試試怎麽知道哇!”章祁神秘兮兮地挪過來,湊到沈灼耳邊說,“要是夫人還不肯與您說話,那您就賣慘!”

“賣慘?”沈灼蹙眉,神色隱有不滿,“我何時慘過。”

“嗯啊。”章祁一面應和慫恿道,“頭疼腦熱、酒醉未醒,實在不行就說自己身上的毒又發作了。”

“夫人總會心疼的。”

沈灼沒有再說話,看神色,像是在估算章祁這一計的可行性。

章祁還在絮絮叨叨地說好話:“卑職看夫人挺好的,又善解人意又溫和大方,壓根兒就不是上京城裏的人傳的樣子……”

“可以了。”沈灼制止他,“這些不用你來提醒我。”

章祁笑了笑,重新又端起那盤梅鹵姜,“那卑職吩咐下面的人去備午膳,就不耽擱您哄夫人了。”

沈灼轉身就走,扔進雨裏一句:“誰說我要去哄她。”

章祁撇了撇嘴,在沈灼看不見的地方把手背到身後,學著他的樣子小聲嘀咕了一句——

“誰說我要去哄她~”

一院之隔。

賀明妝靠在貴妃榻上輕輕闔眼,眉目之間隱有愁態。

房門就這樣被“篤篤”敲了兩聲。

她以為是青瑯,沒起身,隔著沒有完全合攏的屏風應了一句,“我沒胃口,不必送午膳過來了。”

話音方落,房門應聲而開。

沈灼濕衣未換,沾了雨水的額發垂落下來,平白無故抹去幾分淩厲。

他在門邊幹站了片刻,隨後才提著一只食盒走進來,“聽說你早上就沒吃什麽東西,我看廚房新做了乳餅,順路拿了一些。”

賀明妝搭腿在榻,翹首往那食盒中看了一眼,而後道“好”。

她沒有動,沈灼卻也並沒有起身離開的打算,將他口中的乳餅從食盒中端出來,便撩開衣袍在桌旁坐了。

他們沒有再說話,屋裏也便沒了別的聲響,只有沈灼身上濡濕了的衣袍一寸一寸幹下來,水漬滴落在地板上。

良久,賀明妝終於沈不住氣地挑了一下眉毛,“你沒有別的事要做了?”

“我……”沈灼甫一開口聲音變先沈下去,不情不願又不得不說,“我不太舒服。”

賀明妝眉心一跳,警覺地起身向後退開一步,滿臉疑竇看向眼前的人。

他這個瘋病似乎不輕。

“頭很痛,眼前犯暈……”沈灼閉眼,輕輕吐出一口氣,又擡手按上自己的胸腹,“似乎還有一些惡心。”

賀明妝:“……”

沈灼閉著眼睛,額上竟然很快沁出了一層汗水,他微微低身伏向桌案,單手抵住桌面,隱忍道:“許是餘毒未清,如今又發作起來了。”

賀明妝偏頭笑開。

她餘光裏掃過沈灼始終緊蹙的眉心,斟酌著開口,溫聲問:“那可不是小事,要我替你去請太醫嗎?”

“不必了。”沈灼擡眼,越發有氣無力地說,“只是渾身乏力,想躺一會兒。”

賀明妝點點頭,終於大發慈悲地扶住沈灼的手臂,將人帶到自己剛才躺的那張貴妃榻上坐下。

“我幫你按按吧。”她輕輕叩上沈灼的肩膀,指尖順著他上臂繃起的線條一路下滑,“哪兒乏力,手臂?”

沈灼哪兒都不乏力,但還是在賀明妝的手指撫過自己身體的那一刻閉上眼,輕輕地“嗯”了一聲。

賀明妝看他一眼,眸中的笑意與關切忽然全部匿去,她再度擡手,用指尖輕輕挑開了沈灼暴露在外的後領子。

帶著濕意的布料被揭下來,露出男人一截後頸與精健有力的後背。

賀明妝的手指從頸後一路揉按下去,而後停在沈灼後肩的那處舊傷上。

一月過去,那裏的傷口已經脫了痂,但還留著一條血跡疤痕,在泛白的皮肉上突兀地顯露出來,格外顯眼。

賀明妝將手指抵在上面,在沈灼輕顫之際,施力重重一劃。

“呃……!”沈灼周身劇震,在銳痛來襲之際忍不住悶哼一聲,緊閉著的眼尾立即掀起一片猩紅。

他擰頭,咬牙發出聲音,“……賀明妝。”

賀明妝松開手,任由沈灼按住那處舊傷,力道輕施,便有血跡從他的指縫間滲漏出來。

她站在他身側一步遠的位置,將男人費心演練又慘淡收場的戲碼全部收入眼底。

“你果然很會演,在朝中演皇帝的爪牙,在府中演我身嬌體弱的夫婿。”賀明妝傾身,輕輕喘息著問,“還有什麽沒演給我看,要不要一並演了?”

此一擊挑起沈灼身後尚未痊愈的舊傷,劇痛之下,他的臉色竟也白了幾分,捂住傷處的手越發收緊,口中隱約傳來一道磨齒聲。

章祁……

算了,他很快松口,放棄了將章祁磨牙吮血的想法。

畢竟章祁不知道,想要讓賀明妝這樣的女子吐露一句真話,裝嬌弱扮可憐,恐怕是遠遠不夠用的。

寂靜的室內只餘沈灼粗重的喘息聲,良久,他才啞聲問賀明妝:“你到底,想要說什麽……”

“你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我都已經和盤托出。”賀明妝直視他的眼睛,耐著性子最後一問,“沈灼,你還有沒有什麽事情瞞著我?”

沈灼靜了靜,忽然松開手,任由自己後肩上的抓傷一股一股滲出血水,染紅了他身上被扯下一半的衣衫。

外面的雨似乎又大了起來,無人出聲的室內,似還能聽見雨水滴落的聲響。

像珠玉墜入水窪之中,沒來由震得人心一響。

“有。”沈灼說。

“陛下命我徹查上京城中盛傳的童謠一案,此案牽連甚廣,或與多年前九子奪嫡的舊事有關。”

“那童謠是……”

賀明妝自然記得那童謠是什麽,在他開口之際徑直打斷,“除此以外呢?”

沈灼抿唇,視線終於從賀明妝的身上撤開,落回到眼前一片半掩的窗欞之上。

窗外雨絲切斷,珠霧如線紛紛墜下,掀起一陣嘈雜的聲音。

但沈灼沒有再答。

賀明妝停止逼問。

她回身走到桌前,信手捏起盤中的乳餅咬了一口,乳香四溢,剩餘的半塊隨即被扔回盤中。

賀明妝推門,側眸諷道:“那我去請太醫,治你的渾身乏力之癥。”

門關上,掩去外面一天雨漬的蹤跡。

留下室中人的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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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沈灼你洗衣粉兒沒啦!讓你不說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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