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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金縷鞋(1) “荊棘叢刀火海,我都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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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金縷鞋(1) “荊棘叢刀火海,我都可……

二月二十百花生。

皇後李氏邀命婦入宮祝神、簪花賞紅。

賀明妝的風寒早已痊愈,早起時換了一件藕色大袖,配繡雲霞練鵲紋霞帔。

她很少穿貴氣的衣著,明冠之下,一副容貌清艷至極,眉心的嫣紅小痣似天人點下的朱砂,遙遙一見便令人望而生畏。

馬車在承天門外停下,賀明妝下了車,一路隨行至宮北的萬歲山。

此處地高,多植松柏與各色花木,春日一到花開繁蕪,爭向時道好。

承天門距離此處有段距離,賀明妝到的時候已經有些遲了,三三兩兩的命婦正聚在一株新開的杏樹下說話。

賀明妝沒有近前,徑直尋了一個亭子坐下。

她於家族獲罪之際急嫁沈灼,在京中已是人盡可責的“茍且偷生”之輩,一路過來已經遭受了不少冷眼。

“姑娘……”青瑯悄悄喚她。

“怎麽?”

青瑯指了指遠處一個影子,一臉興奮地問賀明妝:“那是不是姜姑娘?”

賀明妝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只見亭外站著一個衣衫清麗的女子,身形側臉都格外眼熟。

她眸色一喜,不禁出聲喚道:“問珠!”

姜問珠回頭,看向她時先是一滯,隨即快步提裙奔上來,人還未近,淚先湧出。

“明妝……”

賀明妝起身,伸手與她重重一握。

賀姜兩家是世交,賀明妝與姜問珠自小相識,感情自然非比尋常。

“三年前姜伯父病逝,姜夫人攜你回應天府省親,自此音訊全無。”賀明妝緊緊握住她的手,眸中不覺濕了一層,哽聲問,“你是什麽時候回京的?”

“年前。”姜問珠同樣一顫,眸中滾下一行清淚,“明妝,我……”

一句話尚未說完,就有人在旁嗤笑一聲,“諸位夫人,可曾聽過鄉裏百姓的一句話?”

說話的是永安王府的郡主,她看著賀明妝與姜問珠二人,諷意越發明顯,“說這鹽堿地裏專出癩蛤蟆,賀家棄女與李府妾室,自然是感情篤深。”

“你!”

青瑯當即便要回懟,被賀明妝輕輕按了一下手臂。

“常聞郡主博聞廣識,今日方知連田間野語也熟稔至此。只是鹽堿地雖瘠薄,經引水洗堿、勤耕善治,終成沃土。倒比那些只識品評他人出身,卻不見自己心田早已旱裂生垢的強上許多。”賀明妝沒有詢問“李府妾室”之故,而是再度攥緊了姜問珠的手,溫聲道,“你看,癩蛤蟆終日鼓噪,見不得旁人親近,反觀花木,同氣連枝才是真風骨。”

此言拗口,郡主竟楞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其中深意,當即就想要上前與賀明妝撕扯。

苦於如今在萬歲山,周圍的名門貴女越來越多,她不好在人前失了風度,只得冷哼一聲,譏諷道:“什麽同氣連枝,還不是仗著你那張面貌才爬上了北鎮撫司的床榻,也不知他沈灼為何不敢休棄你,竟容忍你這樣的喪家之犬與他同住一處。”

世人皆道沈灼冷面無情,賀明妝倒是頭一次,在別人口中聽到了他幾句好話。

略一思附,其中原委已然明了。

賀明妝專戳著她的痛處開口:“沈灼不肯休妻,自有他的道理,郡主今日在外下我的面子,未必不是在打他的臉。”

她看向遠處天色,想起出門之前她與沈灼的最後一番交談:“今日是花朝節,陛下也在前朝設宴,沈灼與永安王俱在席間,郡主想要沈灼與誰作對?”

“賀明妝!”

這位郡主一聲怒喝,而周遭眾人卻是一寂——皇後到了。

交鋒頓止。

賀明妝沒有松手,握著姜問珠的手一同下跪行禮。

命婦貴女齊齊拜下,一時竟掀起一陣躁耳的朱釵碰撞聲。

皇後李采容,與嘉平帝年少結發,年紀甚至比皇帝還要大幾歲,如今已經年過四旬。

而她樣貌氣度俱佳,雖只遠遠一望,仍可見那身繡金宮裝之下的綽約身形、以及一張盡顯尊貴的天家面容。

她在宮人的服侍下走近,視線掃過眾人,最終落在人群之後賀明妝身上,不由微微一頓,隨即又不動聲色地將之挪開。

“都起來吧。”

眾人謝過之後又起身,場面一時冗雜了起來。

花朝盛會,取“敬花神、惜韶光、祈祥和”之意。

萬歲山上已經設下道場,皇後與眾嬪妃在前,禮官唱喏,賀明妝隱在眾人之中來來回回拜過三回,祝神之禮才總算落下帷幕。

之後宮女便服侍著命婦們簪花。

率先打破沈寂的是一名邊將之妻,“這株牡丹雖然華美,只是過於嬌貴,不如邊疆野花更耐風霜。”

“王夫人此言甚是有趣。野花之韌是天成,牡丹之貴是人為。若無這‘人為’禮樂,夫人怕是連比較二花的心境都難有呢。”

說話的人是內閣首輔莊鶴年之女,寥寥數語就將文武對立之態扳回一局,賀明妝不由地深看了她一眼。

大靖多被人稱頌昌平盛世,而盛世必會出禍端。

嘉平帝寵信閹黨、益慕長生之道只在表面。近年來北疆越發猖獗,蠻人侵叩邊關,同樣成為一樁大患。

自賀明章下落不明,朝中已少有能夠抵肩守城門者,在文臣打下之下的越顯貧瘠的武將班子裏,真正的忠君愛國之人早已寥寥無幾。

若非如此,先前的王夫人不會借花之名爭論武將苦寒。

今日看似女子集會,實則暗藏朝中黨派紛爭,絕沒有人敢行差踏錯。

賀明妝默了片刻,叩住姜問珠的手腕向下一壓,是讓她安心的意思。

隨即她走出去,挨過層層貴女的肩膀,徑直接過了宮女手中那朵顫巍巍的牡丹。

她擡手,將其簪入王夫人的鬢發之間,說:“邊疆野花長於風雪,是為守國土之疆防;宮廷牡丹生於沃土,是為彰我朝文明盛象。二者一為筋骨,一為華章,於我大靖江山,缺一不可。”

這番紆回周全的話一說出口,眾人先是寂了寂,隨即便有一陣嘈雜的低語聲掀起來。

賀明妝並沒有聽清楚她們說的是什麽,因為皇後的聲音很快在耳邊響起,壓蓋了一庭鶯鶯絮語。

“宮中百花皆應時令而開,各有其位,共成春色。朝廷天下,亦是如此。陛下與本宮,願做這調風順雨之人,使百花各得其宜,方是盛世氣象。”

此言一出,自然而然便將文臣武將的立場一同拉回到“為國為民”四個字上來,回絕了其他人爭論的所有可能。

王夫人面色稍紅,連忙依著禮數下拜,鬢間一枚瑰色牡丹顫巍巍地挺立於春風之間,一副好花無謝日的姿態。

一場口齒爭鋒到此已然停下,賀明妝不動聲色地退回到人群之後的位置,從挪開的第一步起就在心中默念起來。

一、二……

走到第三步,皇後開口問她:“你就是北鎮撫司、沈灼的夫人?”

“是。”賀明妝停下,又一次申明自己的身份,“妾賀明妝。”

“倒是個識大體的女子。”取過宮女手中托著的一支花束,朝賀明妝擡了一下手。

賀明妝會意,垂眸走近,餘光掃過那朵將開未開的花瓣,眸色微微一滯。

葉嬌瑩、苞似簪、色如玉,香氣幽微——是一朵早開的玉簪花。

皇後親手將花簪入她的鬢間,最後一句話散在飄搖而過的一陣風裏,單單落入賀明妝一人的耳中。

說她:“與你的父親……不太一樣。”

直到皇後敕令茶歇小憩,眾人從萬歲上下來自散賞花,賀明妝耳畔都還反反覆覆縈繞著皇後這一句話。

與父親不太一樣。

什麽意思?

父親入仕以來便一直是文官中一股清流,兩袖清風、衙官屈宋,從不與朝中之人攀結。

為何皇後會忽然提起她的父親?

“明妝?”出神之際,姜問珠在旁喚她。

賀明妝思緒回籠,暫且將皇後的話拋下,重又握住姜問珠的手。

兩人在宮巷中駐足停下,等了近一刻鐘的功夫,周遭的命婦才盡數散去。

她們又有了說話的機會。

“方才,她說你是……”賀明妝頓了頓,還是直言,“李府妾室?”

姜問珠猜到她要問這個,苦笑一聲:“年前母親在應天府改嫁,我的三叔父以‘家道中落’為由,將我送入李府為妾……”

“李婺?”

“是。”

賀明妝知道他。

此人是國舅李存恭的獨子,當今皇後的親侄子,因這一條顯貴的出身,他便日日留宿花街柳巷,是名副其實的紈絝子弟。

何故如此。

賀明妝開口要說什麽,剛吐出兩個字,竟不免一陣哽咽。

何故要將女子的後半生都填入府宅之間,只為保全一份黨爭之下茍延殘喘的榮華?

“無妨。”姜問珠看出抹開眼角含淚笑開,轉而去開慰賀明妝,“三年前我隨母親歸省,你我大約都沒有想到,如今再見,會是這樣一副光景。”

賀府落難,血染整個上京城,縱使那時姜問珠正被李婺肆意折辱求死不能,卻也知道了這一樁慘情。

她張口想要寬慰什麽,卻同樣一個字都吐不出口,忍了又忍,最終還是一轉話題:“你今日在萬歲山上說的話,是什麽意思?”

“試探一下皇後。”賀明妝未瞞她,說,“我父母親族被構陷至死,兄長至今生死不明,就連姨母……就連姨母也於冷宮中葬身火海,牽累兆太子墜落山崖屍骨無存……”

她擡眼,猛然盯住眼前漫無盡頭的幽深甬道,字字隱忍,“只要眼前還有路,荊棘叢刀火海,我都可以走一趟。”

似有冗雜的風交織而來,掀起婦人額上的碎發花鈿,墜得流珠顫了兩顫。

良久,姜問珠順著賀明妝的視線看過去,目光落在這宮闈之中無人可知的一處角落,壓抑了聲音開口:“我於李府為妾,卻也知道了一則秘聞。”

“什麽?”

“你可知,當今皇後李采容,家中有一庶出的妹妹?”

“知道。”賀明妝追憶道,“此女去年及笄,我還送過禮。”

姜問珠要說的事就在此處,“她及笄之後就入宮了。”

賀明妝一楞,一時無數個念頭翻湧而起。

皇後年已過四旬,膝下無子無女,更少有再孕胎生子的可能。日後若由朱兆玉即位,必要遵姨母為太後,屆時皇後便再無容身之處。

奈何皇帝子嗣單薄,多年來只有兆玉一位皇子,皇後無法,只能苦熬其位。

可若是……

可若是這名被送入宮的女子有了身孕呢?

賀明妝想得太過出神,一時連呼吸都抑止下來,姜問珠嚇了一跳,連忙去拍她的手臂,“明妝,你怎麽了?”

賀明妝看回她,沒來由地問:“你可知‘大勢已去’,是什麽意思?”

姜問珠沒有見過楊禪,自然搖了搖頭。

賀明妝收回目光,“但我或許知道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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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出場的妹寶後期都有戲份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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