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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太公魚(2) 明目張膽,目無尊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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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太公魚(2) 明目張膽,目無尊卑。

“不,不,不是我……”楊禪幾乎被眼前這一幕嚇得失了神智,驚慌之下竟然開始口不擇言,“是沈灼,是沈灼把你追到此地的……還有皇帝!是你父皇要殺你啊!”

朱兆玉沈默地偏了偏頭,一雙眼睛在漆黑的夜色中顯得格外無辜,他似是思索了一會兒,然後又幽幽開口:“可孤落到今日這副地步,實則是因為你啊……”

“與我……與我有什麽關系?”

“孤被廢黜,幽囚冷宮,目睹母妃橫死……”朱兆玉近前一步,逼得楊禪退無可退,“事發前夜只有你見過母妃,你還敢說……此事與你無關?”

楊禪只當人死之後便有通靈之術,這些事情,竟然也被他知道了。

生死關頭,他竟被逼出了一份諂笑,“殿,殿下……殿下恕罪啊!臣雖見過娘娘一面,但也僅僅是奉命前去傳話,臣絕不敢害娘娘與殿下您啊!”

朱兆玉心中一急,不由地上前一步,催促道:“奉誰的命,傳什麽話?”

楊禪張了張嘴,身後卻忽然傳來一陣烈馬的嘶鳴聲。

他猛然回身,看到是先前被自己遺落的那匹馬。

老馬通人性,此時竟然自己找過來了。

也正因為這一插曲,楊禪那顆被嚇壞了的心才漸漸從嗓子眼兒回落到了胸腔裏。

他扶著胸口慢慢從地上起身,一手拽住馬韁強迫自己站直,這才又勉強提了一口氣,重新看向朱兆玉站立了方向。

真的是鬼。

那裏分明空無一人。

護國寺的禪房裏,賀明妝用帕子沾了水,蹲身替朱兆玉擦幹臉上的鉛粉。

慘白的粉面褪去,逐漸露出那張漂亮的面皮。

他張了張嘴,看著眼前的賀明妝,欲言又止了幾次終於開口:“孤不明白。”

賀明妝不言,只垂眸看他,靜等他問。

“阿姐明知楊禪與母妃被構陷脫不了幹系,為何不直接稟明原委,讓北鎮撫司捉了他拷問?”

賀明妝抿了抿唇角,重新浸濕了帕子,在小孩兒的下巴處抹了兩下,“殿下在外人眼裏已經是個‘死人’了,是死人的話可信,還是背後有靠山的楊禪更可信?”

朱兆玉蹙眉,細細思索起來,“所以阿姐讓我裝鬼嚇他,其實是想……”

“太公之魚,願者上鉤。”賀明妝起身,替朱兆玉重新冠好了頭發,笑道,“殿下今日做得不錯,但此事要慢慢來,不可太過情急。要讓楊禪真的相信自己‘見了鬼’,他才會克制不住,主動吐露實情。”

夜極深,禪房之中一燈悄燃,襯得小太子一雙眸子瑩亮亮的。

“孤知道了。”

賀明妝於是又笑了一聲,順手揉了揉他的頭發,“護國寺雖有吳太後,但畢竟是人多眼雜之地,我們不可久留。”

“殿下在這裏歇息一晚,明日一早我們就回城。”

朱兆玉應下,賀明妝又守了一會兒,等小孩子睡意上來的時候才悄悄出了禪房。

裴凈貞正在門外候著。

“殿下睡了,此處不算十分安全,還要裴彤史細心照料。”賀明妝說。

裴凈貞應下,卻說:“太後要見你。”

賀明妝頓了一下,隨即往吳太後所居的廂房而去。

上一次在此處鬧得不歡而散,實話實說,她其實還沒有做好再次見到這位吳太後的準備。

夜已經很深了,房中孤燈只剩一盞。

吳太後沒有像上次一樣在佛前跪著,而已經在榻上歇著了。

賀明妝沒親眼見到人,在侍女的示意下隔著一道屏風坐了。

甫一坐定就聽見吳太後在榻上出了聲,語氣冷而多質問:“你好大的膽子。”

賀明妝垂著眼睛坐在屏風前,聞言卻並未起身,只淡淡開口,“太後指什麽?”

帳後靜了靜,依稀有簾帳被猛然撥開的聲音,隨後是侍女匆忙將人從榻上扶起來,踩了鞋子一步一步走到近前。

賀明妝輕輕擡眼,隔著屏風上的絹絲帳子與她對視。

明目張膽,目無尊卑。

她聽見吳太後說:“哀家只是要你照料太子,何時要你對外宣稱他的死訊了?”

賀明妝這才緩緩起身,仍舊垂下眸子說:“照料太子自有裴彤史,太後既要我保全太子的性命,如今的境況之下,這是最好的法子。”

吳太後似被她這一句氣到,連語速都急促了數分,“放肆,你可知死訊一出,他即刻就會被從宗譜上除名,屆時如何還能奪權,參與儲君之爭?”

“他已因貴妃私通罪被廢,除名是早晚的事。”賀明妝頓了頓,忽然想到了什麽,“原來如此……”

此言一出,吳太後倒是沈默了一瞬。

一是不知道自己剛才的話哪裏出了紕漏,二是不知賀明妝到底察覺到了什麽。

上京城中殘雪將消,城郊佛山之上,卻始聞檐上的化雪聲。

“滴答”不止。

良久,直到賀明妝冷笑一聲,再度開口:“太後大費周章,將這只佛寺裏的手重新伸入上京城裏,為的並不是保住您膝下唯一的‘孫子’,而是想讓兆玉成為您手中的籌碼。”

“來日皇權更疊,您可助他上位,也可以憑他手攬朝政大權、行垂簾聽政之事!”

“放肆!”

吳太後即刻呵了一聲,賀明妝頓時明白——自己猜對了。

眼前這名身居佛寺水雲之身的婦人,妄圖有一日走上殿堂,掌握這一朝的天下大權。

權力之下,誰還會認自己的孫子。

賀明妝輕笑,攏住衣袖輕施一禮,“明妝既答應了太後會護下太子,自然會盡心盡力。但除此之外的事,實在無策。”

“夜深了,不敢叨擾太後休息,明妝告辭。”

說完這一句,她再不顧屏風後的老婦人一副怎樣的怒色,徑直告退離去。

出了殿門,迎面先撞上一天如水夜色。

春早立而霜雪未去,山中夜風夾雜著雪氣盤繞而來,在磚瓦草木間穿梭不已。

賀明妝在廊下枯站片刻,忽覺得自己渾身的熱意都被那陣風雪挾帶而去。

她攢了攢袖子,背靠廊柱蜷坐下來。

廊下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賀明妝順著聲音看過去,正見沈灼從另一頭跨步走近。

夜太濃,她看不清他的臉,依稀只見男人身披大氅,一副高朗的身形盡數遮蓋在氅衣之下,雖離得遠,卻仍可見絲絲寒意。

沈灼走近,垂眸打量了幾眼,忽然嗤笑一聲,問道:“怎麽,被吳太後趕出來了?”

賀明妝懶得理他。

她閉了閉眼,輕輕向後倚上廊柱,呈一副很放松的姿態,反問:“是你半路劫走了楊禪的家眷?”

沈灼覷著一雙,鼻腔裏很快發出一聲冷哼。

他往前跨出一步,卻沒有再看賀明妝,而是徑直倚靠上賀明妝身後的那根柱子。

賀明妝聽見他說:“若非如此,怎麽讓楊禪主動出城?”

賀明妝靜了靜,忽然笑了一聲,再沒有開口說話。

這一夜山風凜冽,禪院之內梵香如禱,四處卻透著一股沒來由的安靜。

他們困於廊下,一坐一站,直到天明。

——

楊禪下職的時候正值傍晚,他攏了文書從堂裏出來,正撞上同僚將他喚住。

“楊宗正,今天這麽早就走啊?”

楊禪臉色灰白,攥著手中的文書側身讓路,竟不敢擡頭看人,只虛笑一聲,“妻女尚無音訊,我心中擔憂不已,只好早些回府等消息。”

同僚了然,好心勸道:“聽說人已經到了城外的驛館了,應當出不了什麽大事,宗正何不循著城郊一路找過去?定然能有消息的。”

楊禪一聽到“城郊”兩個字臉色就是一變,慌忙抱著手裏的一沓文書擺手:“不不不不……還是不了。”

“我還是回府等消息就好。”

同僚不好再多說什麽,轉而看到他手中那疊揮動的文書,不禁問:“宗正手中的是?”

楊禪回神,“啊,是廢太子一案的卷宗,我正要將其放到玉牒庫。”

府中官僚大多已經下職,楊禪借著最後一抹亮色進了玉牒庫,甫一進門,身後的門就傳來“哐啷”一聲震響。

他嚇了一跳,連手中的案卷也顧不上,連忙回身去拉門。然而兩扇木門就像是緊緊咬合在了一起,任憑他如何施力都難以拉開分毫。

他登時慌了,冷汗密密麻麻地爬上額頭,一身厚重的官袍也隨即被打濕。

屋裏靜得嚇人。

像是有感應似的,楊禪放棄拉門的動作,慢吞吞地旋動腳步回轉過身,正看到眼前一截白到滲人的白色袍尾。

朱兆玉就站在他的面前。

楊禪嚇得連叫聲都沒有,清晰地聽到朱兆玉說:“楊宗正,孤找你找得好苦啊……”

一墻之隔的庭院裏,沈灼坐在石凳上,含笑接過主簿遞來的一杯熱茶。

“怎麽,楊宗正去放卷宗去了這麽久?”

主簿連連致歉,“沈指揮使稍待,下官這就去催。”

沈灼啜了一口茶,點頭,“也好,那就有勞了。”

主簿離開不過半盞茶,沈灼就聽見一陣嘈亂慌忙的腳步聲——楊禪跑出來,臉上早已慘無人色,一路高喊。

“臣要面聖!”

“廢妃蘇氏私通一案,臣有隱情要稟!!”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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