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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上京雪(4) 我會寸步不離地盯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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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上京雪(4) 我會寸步不離地盯著你。

賀明妝維持著仰面的姿勢,努力試圖張嘴呼吸。

然而掐在她脖頸上的那只手卻越來越重,逼得她不得不擡起帶著血痂的手,重重拍上沈灼的手背。

“啪——”

劇烈的掙動帶起桌椅擦碰的聲音,門外的青瑯推門闖進來,看到屋裏的場景先是一驚。

“指揮使!”青瑯撲上來去捉沈灼的手腕,而那微弱的力道甚至不能撬動他的手指半分,只得哭求道,“指揮使饒了我們姑娘吧!”

話音落,沈灼手指松動,如發慈悲地放開了賀明妝。

掌中女子如一片浮萍一樣滑落下去,隨後重重地摔在地上,發出沈悶一聲重響。

片刻之後,她才捂著脖子劇烈地咳起來,“咳……咳咳……”

青瑯蹲跪到身邊,取出帕子替賀明妝擦拭嘴角,一邊心疼地喚:“姑娘,姑娘?”

賀明妝臉上餘紅未褪,眸中全攢滿了眼淚,被青瑯扶起來的時候仍在不住顫抖,胸腔劇烈起伏,喘息難停。

良久,她才費力地止住喘息,撫著胸口半坐起來,看向沈灼,勉強用氣音說:“……我不知道指揮使說的是誰。”

“你若氣我今日沒有信守承諾在宮中等你,那是我不該,實在是……”

賀明妝隱忍地呼出來一口氣,一汪眼淚就此順著臉頰滑落下來,在下頜處停頓片刻,繼而牽連不斷地落下來。

沈灼沒有接話,就背光站在那裏,靜靜地等著她的下文。

賀明妝睜眼,一雙明眸猶帶水光,就那樣定定地看著沈灼,艱難續上剛才的話,“……實在是聽聞姨母身故,悲慟難以自持,故而先行一步。”

沈灼掃向她被火燒傷的手背,立時發出一聲滿帶嘲諷的冷笑。

他撩起袍尾,徑直在身後的圓凳上坐下,最後躬身——在青瑯的驚呼聲中輕輕挑起賀明妝的下巴。

夜寒難耐,男人的聲音透著涼薄。

他仍不信賀明妝的辯解。

“尚儀局的彤史裴凈貞,正德十七年入宮。那時她才十三歲,遭受宮人欺辱之後,被如今的吳太後救下,後服侍於身側,聽說吳太後待她……可謂和善如親女。”沈灼輕輕瞇眼,語氣平穩至極,似在說訴一段不相幹的事,“不要以為我不知道,吳太後是平陽蘇氏的嫡女,與你的外祖母是一母同胞的親姐妹。你該喚她一聲‘姨外祖母’。”

他指端一擡,使得賀明妝擡頭看向自己,提醒道:“裴凈貞午時出宮至今未歸,我很難不懷疑,是她與你一同帶走了兆太子。”

“指揮使!”青瑯護主,幹脆就著這樣的姿勢屈膝跪下,“您實在是冤枉我們姑娘了。”

青瑯說:“姑娘獨自一人從宮裏回來,一下午都將自己關在房中未出,奴婢進來的時候姑娘已經哭過好幾場了。我家老爺與夫人屍骨未寒,還望您看在姑娘親人盡皆離喪的份兒上,不要將這些莫須有的罪名扣到姑娘身上……”

沈灼沒有看她,仍緊緊地盯著賀明妝那雙眼睛,看見她臉頰上的眼淚仍然不能止息,正順著他的指縫緩緩滲進去。

指尖再度被燙到,不由得輕輕一動,收回了手。

賀明妝跪坐回去,眸中盛滿了淚,對上沈灼的視線時卻輕輕一笑,“……原來是這樣。”

“那我是不是也可以懷疑,沈指揮使做此猜測,實則是厭惡我到了極點,才不惜調查一個女官的宮籍,就為了將這等殺頭的罪名扣到我的頭上?”

她每吐露一個字,沈灼的眉心便擰得更緊一分,直到賀明妝一番話說完,他才嗤笑一聲,問:“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麽?”

“當日是吳太後懿旨,將我賜婚於你。”賀明妝一笑,“沈指揮使,娶了我,就讓你這樣不平麽?”

沈灼不查,稍有不慎就被她帶跑了思緒。

他們之間的話題不再與“裴凈貞”有關,而緊緊圍繞著賀明妝口中的“厭惡”一說。

沈灼看著賀明妝被那小丫鬟攬入懷中,然後悻悻地撚了一下手指,說:“我只是看不透賀姑娘這顆心,生怕某夜熟睡之際,被賀姑娘手刃、身首異處。”

賀明妝背對著垂眸泣淚,隨即偏頭看他,一雙眼睛被眼淚熏得泛紅,看起來格外柔弱無助。

她攥緊了青瑯的手臂,語氣覆又低沈下去,“沈指揮使擡舉我了。”

“我如今家族盡毀,無依無靠,離了指揮使甚至不知該往何處去,怎會傷你害你?”

沈灼一默,這才想起她如今在上京城裏的處境。

一介文臣賀之棠獲罪而死,最終落得滿門抄斬的下場。

沈灼並不知他是否真的縱子通敵、意在叛國,但在滿京城的文士眼中,通政使賀之棠尚且是“清正”之輩。

而賀明妝卻在家族下獄的前夜嫁給他,意圖攀附北鎮撫司這座靠山獲得活命之機。

——她便成了上京城裏再也站不起來的“茍活”之輩。

沈灼眸色一斂,起身站起來,再度朝賀明妝躬了一下身體。

一字一句似從牙縫中擠出來:“既如你所言,我會寸步不離地盯著你。”

“你最好,不要讓我抓到什麽把柄。”

沈灼說要寸步不離地盯著賀明妝,竟真的就此在北鎮撫司長住下來。

北鎮撫司自大靖開國以來便獨享一尊,衙署直通承天門,其內官廨也十分寬敞。

縱然有足夠的屋舍用以居住,沈灼卻也並沒有另辟一間獨自居住,而是硬要與賀明妝同住一榻。

什麽都不幹,就只盯著她。

若非知道她厭惡自己這等“貪生怕死”之輩,賀明妝倒真以為他要在下屬同僚面前與自己演一對舉案齊眉的夫婦。

還好沒有。

第二日的雪仍然未停,賀明妝早起的時候被外面冰棱墜地的聲音敲醒。

她已經數日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甫一睜眼撞見窓紙外的一天雪光,一時還懵了一下。

辰時了。

賀明妝下意識地向身側的床榻摸了一把,察覺到昨夜執意要在此處睡下的男人早已離開,先是不由地松了口氣。

沈灼如今負責調查兆太子失蹤一案,皇帝定下十日之期,偌大一個上京城單單是搜也不止要十日呢,他此刻定然奔走在外,無暇他顧了。

屋裏靜悄悄的,襯得院中落雪的聲音格外清楚。

想起沈灼昨夜居高臨下對她扔下的那句話,賀明妝不禁彎了一下嘴角,攏起床帳敲敲床柱,喚:“青瑯——”

門很快就開了,兜進來一陣涼薄寒意。

賀明妝攏了一下領口的衣物,隨後下床,接過“青瑯”遞上來的熱水盥面。

剛剛拿起帕子,站在她身後的人就好心發出一聲提醒:“當心水燙。”

是一副男人的冷淡嗓音。

賀明妝嚇了一跳,被灼傷過的手掌猛然下按,帕子落入水中,銅盆劇烈晃動了一下,半盆水就此潑灑下來,淋淋漓漓濕了一架子。

還好,水不算很燙。

賀明妝顧不上淋到灑落在自己袖口上的水漬,猛然回身看向沈灼,“你怎麽還在這裏?”

沈灼輕輕挑了一下眉尾,順勢拖過一張椅子拽下。

輕哼一聲,好脾氣地沖她攤了一下手,“依你之見,我此刻應該在哪?”

“你不是應該……”

應該在找朱兆玉麽。

話未出口,賀明妝先是一默,隨即將眸中神色悉數斂起,淡淡一抿唇角,垂眸說:“此處是沈指揮使轄下的官廨,自然是你想待就待的。”

她說完就轉身就端那只銅盆,“是我置喙了。”

天氣冷,她手上的傷雖不曾上藥,卻也已經悉數結了痂,只在凝脂一樣的皮膚上留下一層灼痕。

不等那副指尖觸及到水面,沈灼已經不知什麽時候站了起來,靠在桌邊搶先一步撈起那張帕子,順手一擰,遞給賀明妝。

然後搖頭,“不對,你該說……我此刻應該在追查兆太子的下落。因為陛下說了,人若找不到,要拿我試問。”

賀明妝維持著垂眸的姿態不去看他,僵持片刻,還是接過了沈灼遞來的這張濕帕子。

水溫微燙,一張帕子擰幹濯凈,觸手竟帶起一陣暖意。

賀明妝用那張帕子按上面中,忍了又忍,終還是將它一把擲到沈灼依靠著的那張桌子上。

“啪”一聲。

“事態既然緊急至此,沈指揮使因何還有空閑逗留在此。”她擡手一指那張狼狽的帕子,“竟不惜屈尊,替我這個入不得你眼的人打水盥面?”

沈灼撿起那張帕子,狀似無意地在手指上繞了一圈,而後輕輕挑了一下嘴角。

“不裝了?”他朝著賀明妝走近,賀明妝自然順勢一退。

這間臥房不算寬敞,再退兩步後背就抵上了床柱,賀明妝只好停下來,掀起那雙清絕的眼睛定定看著沈灼。

沈灼在她面前頓住,一改昨夜那副閻羅神態,嘴角始終凝著一抹似有似無的笑意。

他傾身,偏頭靠近賀明妝的耳朵,將帶著灼熱氣息的字句吐在那賀明妝的耳廓之內。

聲音亦被壓得很低,“我不是說了麽,我會親自、寸步不離地盯著你。”

“直到你露出自己的尾巴。”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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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灼:我不打算當人了……(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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