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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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孟知雨沒想到自己只離開了一晚, 他就變成了這副模樣,後腦勺的紗布還沒拆下來,額頭又添了一塊紗布。

埃利奧眼睛紅紅的, “我沒想到, 少爺會、會這麽想不開……盡夏小姐,等少爺醒了,您一定要好好勸勸他, 他還這麽年輕……”

後面的話, 他已經哽咽得說不下去。

孟知雨看著他失態的樣子,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要怎麽安慰, 只能拍了拍他肩膀,眼神示意泰奧把他帶出去平息一下情緒。

房間裏安靜下來,孟知雨坐在床邊的椅子上。

說不心疼是假的,可心疼之餘,她心口又被一股郁氣堵著。

“以前折磨我,現在開始折磨自己了?”

“你是一天不讓我擔心,心裏就難受是不是?”

“還是說,看見我從你的陰影裏走出來,你不甘心, 非要鬧出點事端出來?”

垂在床邊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但是孟知雨沒看見,一雙眼, 又氣又心疼地望著那張毫無氣色的臉。

“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 誰會喜歡這樣的你?如果當初你是這副樣子出現在我面前,別說喜歡你了,我看都不想看你一眼!”

原本攤開的眉心,在聽到這句話後, 突然擰出幾道褶痕。

孟知雨心頭一跳,忙俯身湊近過去:“Rico?”

前幾句話說得又多生硬,這一聲名字喊得就有多輕軟。

但是她自己完全沒察覺,視線定在他臉上,手也放到了他肩膀:“Rico,你聽見我說話了嗎?”

Rico緩緩睜開眼,視線裏映出她的臉,從模糊變清晰。

是風停了嗎?

可是那搖搖晃晃的東西還在他腦海裏晃,晃得他頭皮又開始疼。

他閉上眼,眉心攏緊。

看得孟知雨心裏慌慌的,肩膀又往下壓了幾分:“Rico?”

熟悉的聲音,格外真切地響在耳邊,很像她。

不,不會是她。

她走了,丟下那句“已經過去了”,不會再回來了。

“Rico?”

聲音又響在耳邊。

Rico眼睫顫了顫,卻始終不肯睜開,像是唯恐一睜開,喊他的聲音就會消失。

孟知雨徹底慌了,一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一道刺耳的摩擦聲。

聽得Rico眉頭猛地一擰。

一道很輕的煩悶聲從他鼻腔裏傳出來。

孟知雨走到床尾的雙腳停住,見他再度睜開眼,她又趕緊折回來。

“Rico?”

Rico看向低在他面前的那張臉。

眉眼清晰,神情真切,連眼底的擔憂都格外真實,真實得讓他恍惚。

他擡起手,想去碰一碰她的臉,指尖就快碰到她下巴,他指尖又蜷了回去。

孟知雨被他的反應弄懵了,抓住他懸在半空的手,一開口,聲音啞了:“你非要把身邊的人都嚇死才甘心,是不是?”

一直忍在鼻腔裏的委屈、心慌與酸澀,瞬間破了堤,豆大的淚珠順著臉頰滾下來,砸在了Rico的手上。

溫熱的感覺,讓他心臟猛地一沈,眸光定在那張臉上,直到看見又一行眼淚從她烏黑的瞳仁裏滾下來,他才意識到自己不是在做夢。

“盡夏?”他帶著滿心的不確定,輕輕喚了她一聲。

孟知雨吸了吸鼻子:“幹嘛?”

她真的應他了。

說不清是想哭還是想笑,他嘴角彎了彎,眼淚從眼尾滑了下來。

孟知雨微微一楞了,忙去擦他的眼淚:“你哭什麽呀!”

Rico伸了伸被她握在手裏的指尖,碰到了她的臉。

“你怎麽來了?”

孟知雨剜了他一眼:“你尋死不就是為了讓我來的嗎?”

尋死?

Rico輕輕搖了搖頭:“我沒有。”

還不承認!

孟知雨撇嘴:“要不要把你現在的樣子拍下來給你看看?”

她掏出手機,對著他的臉拍了一張:“你自己看!”

看見自己額頭的紗布,Rico皺了下眉,“這是...誰弄的?”

“還能是誰弄的?”孟知雨兇了他一眼,咕噥著:“一天到晚尋死覓活的,還有沒有點男人的樣子。”

Rico:“......”

孟知雨把他的手放回去,剛想轉身,手腕被Rico猛地抓住:“你別走!”

明明他抓住的是她的手,孟知雨卻覺得心臟也被揪住了似的。

卻又不是以前那種被束縛、不能呼吸的揪緊,是一種……她明明可以逃離,卻又不忍心邁開腳的糾結。

可是她剛一低頭去看他的手,那攥在她手腕上的力道就松開了。

孟知雨擡頭看他。

“我沒有別的意思,”Rico眼神閃爍著:“只是身邊沒有人……”

孟知雨吸了吸鼻子,“我不走,埃利奧在門口,我去喊他進來。”

一聽說少爺醒了,埃利奧立刻快步沖了進來。平時向來沈穩有分寸的人,差點撲到床邊。

“少爺,您真是要把我嚇死了,您怎麽能這麽不珍惜自己呢,為了盡夏小姐不要命就算了,現在一切都好起來了,您怎麽能、怎麽能……”

一句話,把Rico說得眉頭直皺,也把站在床尾的孟知雨說得滿臉尷尬。

站也不是,走也不是,雙腳在原地遲疑了幾秒,她往外指了指:“我、我去下護士站。”

門一關,剛剛還老淚縱橫的人,突然變了一張臉:“少爺,下次您做這種事,好歹跟我說一聲,我好有個準備。”

剛剛盡夏說他尋死,現在埃利奧又說他不珍惜自己的生命。

Rico越發茫然,“你把話說清楚。”

埃利奧楞了一下:“說、說什麽?”

Rico指了指自己的額頭:“這傷到底是怎麽來的?”

“不是您自己拿花瓶砸的嗎?”埃利奧一臉詫異。

Rico好笑一聲:“我為什麽要砸自己?”

“為了讓盡夏小姐心軟,讓她回心轉意啊。”

Rico無奈:“在你心裏,我是那種……拿自己身體博同情的人?”

這個問題,泰奧太有發言權了。

他往病床前走近一步:“少爺,您當初為了讓盡夏小姐心疼,還讓我多打你幾拳呢。”

Rico:“......”

旁邊,埃利奧一個眼神射到泰奧臉上:“那是以前的少爺,不是現在!”

但是泰奧覺得,現在的少爺可沒以前的少爺有能耐。

別的不說,光是追人這一塊,簡直差了十萬八千裏。

他不吐不快:“少爺,但凡您有過去十分之一的手段和心思,您和盡夏小姐早就和好了。”

Rico:“......”

但是埃利奧現在糾結的問題的是:“少爺,您的意思是,您用花瓶砸自己,不是為了讓盡夏小姐回心轉意。”

“當然不是!”

他篤定的語氣,讓埃利奧眼裏的光一沈:“所以,您是單純的想不開才會自殺?”

Rico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無奈與煩躁,“我再說最後一遍,我沒有自殺。”

埃利奧看向他的額頭:“那您的傷……”

Rico想了想:“我當時頭疼得厲害,昏倒在地上,可能是不小心撞到了旁邊的桌子。”

所以是一場烏龍?

短暫的怔楞後,埃利奧又眼睛一亮:“少爺,您這一不小心……倒是直接把盡夏小姐給著急過來了。”

Rico眸光閃爍了一下,看向埃利奧:“你找她的時候怎麽說的?”

埃利奧老實交代:“我當時太慌了,一時口快,就說您想不開……自、自殺了。”

所以她是因為他‘自殺’才來。

見他嘴角笑出一抹苦澀,埃利奧忙安慰道:“少爺,不管盡夏小姐是因為什麽,但我能看出來,她很擔心您。”

泰奧也湊過來給他‘打氣’:“是啊少爺,如果盡夏小姐一點都不在乎您、不喜歡您,根本不會管您的死活。”

Rico眼神依舊黯淡:“也許只是因為她心軟、善良,見不得別人落魄受傷,僅此而已。”

“那這更是您的機會。”埃利奧語氣篤定:“我覺得盡夏小姐很吃您賣慘這一套,您要不要順水推舟……當然,我不是讓您騙她,但是現在,除此之外,真的沒有其他的辦法了。”

這句話之後,病房裏靜了好一會幾。

Rico閉上眼,揮了揮手:“你們先出去吧。”

埃利奧和泰奧對視一眼,落腳無聲地退了出去。

走到門後,埃利奧不放心地看想泰奧:“管好你這張嘴,什麽都別說,這事我來做。”

雖然不知道他心裏打什麽算盤,但泰奧還是配合地點了點頭。

門口,孟知雨一見兩人出來,忙從對面走了過來,“他怎麽樣?”

埃利奧看了她一眼,無奈搖頭之餘,嘆了口氣:“少爺說,他想自己靜一靜。”

孟知雨不放心地看了眼病房門上的玻璃,“但是裏面沒人,他會不會……”

埃利奧又嘆了口氣:“如果少爺真的想不開,就算現在阻止得了,以後也未必——”

“你怎麽能說出這麽不負責任的話?”孟知雨打斷他。

埃利奧被她的回答驚喜到,不過他面上不顯:“盡夏小姐,我說的都是實話,少爺是一個成年人了,我不可能二十四小時寸步不離守著他。”

孟知雨一時語塞住。

是啊,一個人若是真的鐵了心要放棄自己,旁人再怎麽阻攔——

這個想法剛在她腦海裏閃過,就被她快速壓了下去。

“那就想辦法徹底打消他這個念頭!”

說完,她推門進去。

病房裏,Rico正攏著眉,大拇指和中指按著兩邊的太陽穴,輕輕旋轉。聽見腳步聲走近,他以為是埃利奧。

“不是說了讓你出去嗎?”

“是我。”

Rico手指的動作停住,掀開眼,看見身側的人,他放下手。

“頭疼還是傷口疼?”孟知雨問。

頭皮的鈍痛混著傷口的刺痛,層層疊疊,Rico自己也分不清。

見他不說話,孟知雨也不再問,俯下腰,手指分開,輕輕壓著他的頭皮,不分學位,也沒什麽手法地輕輕按壓著。

“能跟我說說原因嗎?”

雖然‘自殺’從來不存在,但就像埃利奧說的,眼下,他沒有其他的路可選。

盡管他依舊想不明白自己為什麽非她不可,但只要她出現,那種從身到心都能感受到的安定,甚至愉悅,騙不了人。

就像昨天她離開後,他感覺自己的世界突然就空了,比他什麽都記不起來的空還要讓他無措,甚至恐懼。

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很折磨人。

讓他一夜失眠。

睜眼閉眼,想的都是她。

哪怕在他頭疼欲裂、意識即將渙散時,他腦海裏閃過的依舊是她的臉。

明明距離那麽遠,明明都看不清她的樣子,可耳邊傳來的獵獵風聲裏,他還在喊她的名字。

“盡夏、盡夏——”

喊得那麽撕心裂肺,可是她卻一直沒有回頭。

如今看著她站在自己面前,那種強烈的心安從頭皮一點一點地滲進身體裏。

他輕輕地深吸一口氣,說:“如果你是我,一覺醒來不記得所有的人,周圍的一切都是陌生的,你會怎麽樣?”

說感同身受是假的。

這個世界上,沒有一種痛苦可以感同身受。

但是那份仿徨和無助,孟知雨深有體會。

諷刺的是,帶給她這種感受的人,此刻正被她開導著。

所以,這就是所謂的‘宿命’嗎?

孟知雨停下手裏的動作,看他。

“你可以渾渾噩噩,什麽都不做,等著記憶恢覆,也可以努力適應周圍的一切,把它當做自己的新生,重新開始。”

“但是既然你問我,我肯定會選第二種,知道為什麽嗎?”

Rico看著她:“為什麽?”

“人的一生很短,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但如果活著,就會有無限可能。”

“那你當初為什麽要割腕?是我愛你的方式讓你覺得壓抑,讓你撐不下去了嗎?”

“當然不是,”孟知雨輕輕一笑:“是為了活著。”

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麽要將心底最真實的目的告訴,或許是不忍心讓他繼續自我苛責;或許是想解開他的心結,把他從自我否定的牛角尖裏拽出來。

但是這句話卻讓Rico怔住。

他萬萬沒想到,這張看似柔軟的外表下,會藏著一顆猶如野草一般的韌勁。

但是短暫的怔楞後,他又慶幸。

原來她沒有真的絕望。

那是不是意味著,他還有彌補的機會,還有重新靠近她、挽回她的機會。

他迫切地想知道,卻又不敢貿然追問。

一雙眼,惶惶不安地看著她。

孟知雨直起腰:“埃利奧說,意大利你回不去了,既然回不去,那就留下。”

留下?

不知為什麽,Rico突然心跳加快,“然後呢?”

“吃喝玩樂,好好生活、慢慢適應,隨你怎麽過,總之,”她停頓了一下:“別死,不然……”

“不然什麽?”

雖然這個理由說出來有些殘忍,有些可笑,有些像在利用他的自尊心,但如果能激起他的勝負心也是好的。

孟知雨說:“你也不想我以後交了新男友,人家問我前任,我會嗤之以鼻地說,抗壓能力太差,自殺死了吧?”

Rico楞了一下後,嗤聲笑了:“你就不怕,我活著,會攪得你永遠沒有新男友?”

孟知雨聳了聳肩,一副無所謂的模樣,“那是你的事。”但是搭不搭理你,就是我的事了。

當然,後半句,孟知雨沒說。

畢竟,有效的話,點到為止就好。

“我下午還有課,你好好養傷。”說完,她肩膀一轉,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病房。

門口,埃利奧還沒來及開口——

“照顧好他。”

“盡夏小姐!”埃利奧剛一追上兩步,見她突然回頭。

“告訴他,覺得無聊的話,可以去學校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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