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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旅途(晉江首發) 過一段時間,就會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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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旅途(晉江首發) 過一段時間,就會忘……

蘇棠是被吻醒的。

很輕的啄吻, 從眼皮到嘴唇,又從嘴唇到鎖骨,細細密密。

是溫柔的, 存在感卻強。

他在一片溫熱的觸感裏迷迷糊糊地瞇起眼睛,盯著眼前晃動的影子看了好一會兒, 直到那個影子把他摟進懷裏、捧住他的臉,低低地叫了好幾聲“棠棠”,他才模糊意識到——自己正被哥哥抱著。

蘇棠剛睡醒, 反應很是遲滯。

他眼神渙散地望了厲行川很久, 才逐漸略顯聚焦。

他先是本能地叫了句:“哥哥…”

緊接著,睡夢裏被短暫忘卻的記憶鋪天蓋地地席卷而來。

——池館裏,“厲先生”逼近的身影、那條黑色的帶子、他被反綁的雙手…還有那股讓人窒息的恐懼。

他好像失控地咬了“厲先生”一口,然後…然後他就昏過去了,後來呢?後來發生了什麽?

蘇棠劫後餘生, 打著寒顫,緊緊縮進哥哥懷裏, 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哥哥, 哥哥, 我被他欺負了嗎…”

厲行川摟緊他:“沒有。”

他捧住蘇棠的臉,看著他道:“誰都不能欺負你。”

蘇棠漂亮的眼睛浸了水霧, 冰淩淩的,很是破碎。

他仰著腦袋就這麽看著他厲行川。

厲行川低頭,在他眼角吻了吻。

蘇棠這些天被刻意壓下的委屈,一下子像是沖破了堤壩。

——他所有的情緒在這一刻全都真實地席卷上來。

他喉嚨哽咽, 細仃仃的手臂攀住哥哥的脖頸,軟趴趴地伏在哥哥肩頭:“哥哥…我好怕見不到你了。”

“不會的,不論你在哪哥哥都會找到你。”

鬼使神差地, 蘇棠仰起小臉,楞楞地看著哥哥問:“那如果我死了,被他們埋起來了呢?你也能找到我的墳墓嗎?”

蘇棠眼神有些呆呆的。

就這麽看著厲行川,像是極想得到這個答案。

這個問題鉆出他的腦海時,他自己都感到了些許的突然。

但他脫口而出的時候卻這麽地熟練自然。

像是這短短的幾天裏,他已經在潛意識裏假設了一萬遍,只是被他冷靜地抑制了下去。直到此刻,安全了,這念頭才敢再次冒出來。

蘇棠感覺自己被更緊地抱住了。

哥哥的身體有些緊繃,像是要把他嵌進骨肉裏去。

時間過了一分鐘那麽長。

蘇棠看見厲行川低下頭。

他背著光,蘇棠看不到他的表情。

只是聽見厲行川說:“能找到。”

蘇棠的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攪弄著哥哥後腦的頭發。

刨根問底:“那找到以後呢…”

厲行川聲音啞的不像話:“找到以後…哥哥會給你報仇。”

蘇棠語氣有些急促:“然後呢,然後過一段時間,就會忘了我嗎?”

“不會的。”厲行川說:“然後過一段時間,哥哥安排好爺爺以後的生活,會和你睡在一起。”

剛醒來不久的蘇棠思維還有些遲緩,疑惑地咬文嚼字:“睡在一起?”

厲行川輕聲笑了,解釋道:“就是埋在一起。”

蘇棠此刻其實還沒有全然理解這句話的意思,只是接收到一個很淺薄的訊息。

——他就算死了,哥哥也不會忘了他,也仍然會和他在一起。

他漂亮又破碎的神情裏,浮上明顯的饜足之色,雙手無意識地輕輕絞緊哥哥的脖頸,把臉全然貼進他的頸窩裏,舒服地喟嘆:“好耶…那我們就永遠在一起了…”

他就這麽在厲行川懷裏蹭了很久。

當大腦完全、徹底地清醒之後,剛才那段略帶迷糊的對話,便頓時像夢裏發生的一般,空濛而邈遠。

蘇棠晃悠悠地推開哥哥的懷抱,仰著腦袋看著他,問他怎麽來的,什麽時候來的,是不是一直有聽到他對著項鏈說話。他還問,你看到爺爺了嗎。

厲行川把他抱起來,環在懷裏,像一堵城墻似的把他圈在眼皮底下,耐心地一一回答。

蘇棠這才確認爺爺真的沒事,現正在華國京城的醫院裏,厲行川甚至還撥通了電話,讓爺倆說話。

爺爺在那邊顯然緊張極了,小聲說厲先生把他送到私人醫院後,他已經沒什麽大礙了,可厲先生還是堅持讓他留院觀察。

剛睡醒的蘇棠腦袋還沒轉過彎來,聽到“厲先生”三個字恍惚了一下,但很快便反應過來——爺爺說的,是那位“好厲先生”厲盛瀾,而不是打他的那個“壞厲先生”。

爺爺在電話那頭問他怎麽樣,又問他哥哥怎麽樣,語氣裏全是藏不住的擔心。

蘇棠一一報了平安,爺爺又問什麽時候能回來。蘇棠便擡起頭看厲行川。

厲行川說,要等天亮,等你再吃點東西,也要等華國警方特派的小組在這邊取證結束。

蘇棠一感到放松和安全,小脾氣就上來了:“那個厲先生打我,還把我打暈了!哥哥,你一定要幫我出氣,把他綁起來,我也要打他一拳!”

厲行川道:“我已經幫你打過了。”

蘇棠摟住哥哥的脖子:“哥哥,那你沒有受傷吧?”

厲行川應了一聲:“嗯。”

蘇棠又問:“他會被關進監獄嗎?”

厲行川說:“會的。會關很久。”

“那是多久?”

“牢底坐穿。”

蘇棠咯咯笑了幾聲,隨即正了神色,小聲道:“哥哥,這裏還關了其他的受害者呢…至少有一個!”

厲行川說:“園區已經在安排遣送了。”

蘇棠歪著腦袋:“那個男孩子還送給我一只毛絨小狗公仔。在我很害怕的時候,他偷偷過來安慰我。”

厲行川的眉峰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送你毛絨小狗?”

蘇棠點頭,環顧四周:“不見了。應該掉在池館了…”

厲行川眼神幽深,像是生怕他要去把狗撿回來。

提防道:“一只玩具狗罷了,掉了就掉了。哥哥給你買一屋子。”

蘇棠緩了一陣子後,厲行川起身給私人醫生打了個電話,讓他熱點牛奶送過來。

蘇棠喝完牛奶,整個人都精神了。

但他精神歸精神,卻格外乖巧。

——此時正值半夜三更,他眼裏明明滿溢著“需要哥哥一直看著我陪我說話”的渴望,卻沒有鬧騰厲行川。

厲行川給他披了條小毯子,牽住他的手問:“到院子裏逛逛?景色還不錯。”

蘇棠搖搖頭:“哥哥都有黑眼圈了。睡覺。”

厲行川笑了:“你剛睡了一大覺,還睡得著嗎?”

蘇棠認真地點點頭:“嗯!”

厲行川把蘇棠抱起來放下地,替他攏了攏身上的小毛毯,牽住他的手帶他往外走:“看看吧,來都來了。”

兩人大手牽小手,在院子裏逛了一會兒,最後坐在屋前的臺階上看星星。

別人看星星,想到的是天地的恒久與自身的渺小,要是浪漫些,或許會聯想到情人的眼睛。

可蘇棠看星星,越看越像亮閃閃的金幣。

他忍不住撅起嘴:“哥哥,你給許萌的錢好拿回來嗎?”

厲行川道:“他拿不走。”

蘇棠的眼睛瞬間瞪得圓溜溜的,比頭頂的星星還亮。

他整個人扭過去,兩只小手扒在厲行川結實的手臂上,急巴巴地問:“他沒有拿到嗎?!”

厲行川此刻神色淡然,甚至還帶著幾分嗤笑的意味,全然不見當初心急如焚的狼狽,仿佛在飛機上快要爆炸的那個人不是他。

他淡淡道:“憑他們的智商,暫且不配。”

蘇棠立刻崇拜的不行,摟著厲行川的手臂晃來晃去,聲音都帶著雀躍的小尾音:“那許萌呢?也被抓起來了嗎?”

厲行川並不清楚許萌的去向,下意識還是對蘇棠輕輕“嗯”了一聲。

然後他又補充:“在抓了。”

蘇棠頓時心滿意足,像只小動物一樣扒開厲行川的手臂,把自己整個兒塞進他懷裏,乖乖抱著那條手臂環住自己,軟軟地靠在哥哥的臂彎裏,打了個小小的哈欠:“哥哥是神來的…我太崇拜哥哥啦。”

他明明剛睡了一大覺,此刻卻毫無征兆地在哥哥懷裏又閉上了眼睛,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沈。

厲行川下意識去探他的鼻息。

蘇棠覺得癢,咯咯笑了一聲拍開他的手:“哥哥…別弄,我又困啦。”

“哥哥抱你回去睡。”

厲行川的聲音像是松了口氣。

蘇棠點點頭,很乖地張開雙手,理所當然地任由哥哥把他抱起。

第二天,莊園裏的混亂已徹底平息。

華國警方特派小組完成了現場取證和對相關案件的記錄。

涉案人許萌不知所蹤。

因沒有跨國執法權,警方也無法在J國實施抓捕,只能先行撤離。

許萌的媽媽因體內檢測出迷藥成分,被證實對整件事確不知情,因此以受害者的身份,由警方一同帶回華國。

臨行前,她哭著要給蘇棠跪下,求蘇棠救救許萌。她說自己被拽去“務工”的時候都聽見了——許萌被丟去戰區了。

她聲淚俱下,反反覆覆地說著同一句話:“那是你表哥啊!戰區是什麽地方…你表哥被丟去那裏多害怕啊!”

她跪在地上,想要去拉扯蘇棠的褲腿,被厲行川不動聲色地隔開了。

厲行川對身邊的警方人員道:“懇請註意受害者情緒,不要影響另一個受害者。”

許萌的媽媽被拉開的時候,哭天搶地地喊:“棠棠,我是你姑姑,他是你表哥。你們在這裏不是有軍隊嗎?去救救他,救救他吧!你小時候,姑姑還抱過你呢…那時候你連衣服都不夠穿,是我把萌萌的衣服給你穿,你冬天才不至於挨凍的呀!”

厲行川聲音冷下來:“快拉走。”

蘇棠手指蜷了蜷,有些發抖。他紅著眼睛,哀愁地看著姑姑,聲音不大,卻一字一句地說:“可是姑姑…我生不如死的時候,表哥他也不救我。”

他低下頭擦了擦眼睛,像是把什麽情緒一起擦掉了:“而且,戰爭也不能輕易為誰發動。不是嗎。”

許萌的媽媽在蘇棠的目光裏被帶走了。

厲行川輕輕蘸了蘸蘇棠眼尾的淚痕:“他應得的。”

蘇棠蹭了蹭厲行川的手,聲音悶悶的:“他會死在戰區嗎?”

厲明珠在旁邊笑了笑:“肯定會。嚇都嚇死了。”

蘇棠的眼圈更紅了——不是為了許萌,而是想到姑姑只有這一個孩子。

厲行川冷冷看了厲明珠一眼:“你先上車。”

厲明珠聳聳肩,一邊往車上走一邊回頭勸蘇棠:“你看看你哥哥,鐵面無私,六親不認,活得瀟灑。你得學學他。”

蘇棠抽了抽鼻子,先把情緒壓了壓,在厲行川關切的目光裏努力勾了勾嘴角,又懂事又迷茫地開口:“哥哥,許萌活該,我不同情他。”

“可是姑姑小時候幫過我和爺爺不少”

他漂亮的眼睛裏閃爍著細碎的水光:“…那時候爺爺真的沒錢,冬天是姑姑送了衣服來,我才沒挨凍,不然我怕是早就凍死了。以後她老了,肯定沒人照顧的,我可以時不時帶點禮物去看看她嗎?”

厲行川目光柔軟的不像話。

像是此刻蘇棠想要天上的星星,他都會給他想辦法。

他聲音低沈:“當然。哥哥陪你。”

蘇棠很乖地“嗯”了一聲,安心地笑了起來。

華國警方臨行前,派聯絡員找到厲行川,似有事要告知。

厲行川眼神示意他稍等,低頭摸了摸蘇棠的頭發:“哥哥去一下對面。”說完他把蘇棠留在厲明珠身邊,自己帶著聯絡員走遠了幾步。

聯絡員這才開口,告知他作為本案的關鍵當事人,回國後需要主動前往轄區公安機關配合調查,就厲振煬死亡一事作出正式陳述。

厲行川的目光落在不遠處正朝這邊張望的蘇棠身上,不動聲色地問:“我有坐牢的風險嗎?”

聯絡員楞了一下,隨即苦笑——心想你不是京大高材生嗎,怎麽跟個法盲似的。科技學院跟法學院的次元壁這麽厚嗎。

這是連情況都不搞清楚,就直接把人擊斃了?膽子也太大了。

他斟酌了一下措辭,盡量說得客觀:“不好說。你這個情況太特殊了,是正當防衛還是防衛過當,甚至有沒有其他定性,需要多方商討。關鍵要看厲振煬的家屬——如果家屬起訴你,你就要面對審判。如果不起訴,這件事的性質也不是誰一個人說了算的,還需要國際層面的溝通和認定。”

聽到這話,厲行川反而放了心。

警方的人走後,J國幾個轄區支援來的隊伍相繼也走了。

園區的客人只剩下厲行川一行人。

厲行川哄著蘇棠多吃了一點早飯。

臨走的時候,李香雲親自送他到園區大門外。

蘇棠被厲行川牽著手,站在車前,猶豫了好一會兒該怎麽稱呼眼前這位幹練利落的婦人,最後脫口而出:“姐姐再見。”

李香雲楞了一下。

但她看見厲行川笑了,她也哈哈大笑,笑得眉眼舒展:“這個弟弟我認了。”她眼風掃向厲行川,低聲打趣:“你小男友叫我姐姐,你該叫我什麽?”

厲行川面無表情:“你覺得呢。”

李香雲覺得無趣,心想這人也太雙標了。

——開玩笑還分人。

蘇棠逗他,他就笑。輪到她逗他,厲行川看她的眼神突然就像在看弱智。

李香雲並不介意,笑完了正色道:“這次你們時間太趕,如果有下次,我請你們痛快玩上一番。咱們華國話有句話怎麽說來著?”

蘇棠立刻接話:“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厲行川忍不住又笑了,擡手揉了揉他的發頂:“你還有這種志氣?”

李香雲徹底無奈了,笑了笑,朝著蘇棠揮揮手:“那姐姐就送你一句吉祥話吧。”

她事先做過功課——厲行川算她的頂頭上司,蘇棠學業極好的事,她自然清楚。

於是笑盈盈地說:“姐姐就祝你學業有成,前程錦繡,以後鼎鼎大名!”

厲行川帶著蘇棠走後,李香雲攥著那把小手槍,在宅院的茶室裏找到了朱利安。

朱利安明顯是被她軟禁了。

她一開門,支開守門的人 ,朱利安便鐵了頭似的往外直沖。

李香雲伸手按住他的腦袋。

用流利的英文道:“已經走了,走遠了。你現在去追,連尾氣都吃不著了。”

朱利安站在原地抹眼睛:“女人,你真壞。虧我那時候還以為你是善良的、優秀的人類。”

李香雲轉著那把小手槍,笑了笑:“你的禮物也沒能送出去,不是我不幫你,是人家不要。”

朱利安紅著眼睛註視她,紳士卻略顯憤怒地伸出手:“那就還給我。”

這把槍是從前厲振煬和他Play的時候送他的。

槍是真的,只是裏邊沒有子彈。

但朱利安一直寶貝著。

李香雲把手槍好好兒地放進他手裏:“你是明天下午的飛機。自己能回去嗎?還是需要我派人護送?”

朱利安昂起腦袋:“讓他們把票退了吧,我才不要坐那種擁擠的、狹小的破飛機。哈林森說要親自來接我,今天下午就來!他昨晚就申請了國際航道呢。J國那幫強盜可不敢打他,敢打他,內戰就要變國戰了。——哈裏森在K國當上將呢!”

李香雲捧場地把手拍的啪啪響:“哦,我的上帝。哈裏森太威風了。請問這位威風的上將是你的什麽人?”

“他是我的爸爸。”

朱利安自豪地道。他在李香雲的捧場下,竟真的顯露出孩子氣的優越感,跟前幾天縮在李香雲大圍巾裏、穿著半透明衣服、瑟瑟發抖、謹小慎微的模樣判若兩人。

李香雲感嘆,人果然是環境的產物。

厲振煬死後,朱利安驕傲小孔雀的本性被迅速激發。

連她都比以往的死寂活泛了幾分,甚至都有心情跟這幫年輕人開玩笑了。

朱利安口中的這位“K國上將”確實有些分量。就連降臨戰亂之國,也來得絲滑又高效,顯然早已與各方軍閥打過交道。

李香雲忍不住又嘆了一聲——厲振煬招惹的,都是些什麽人。

幸好其他少年沒什麽背景,她只需問清地址,遣送回去就好。

若是各個都有這番來頭,都到她家門口踏上一踏,那她在這J國,怕是要徹底出名了。

哈裏森親自來接朱利安。

朱利安一見到他,眼眶就紅了,卻硬撐著沒掉眼淚,只小聲地控訴他:“喲,這不是哈裏森先生嗎。”

哈裏森擁抱他:“真的是你,我的孩子!”

朱利安使勁推他,眉頭緊緊地皺起:“當初說我把你氣死了,把我趕出去讓我自己住,還讓我不要煩你。”

“——這些年來,敢問哈裏森先生,這些年來沒有人煩你了,你住的開心嗎?!”

哈裏森簡直要哭了,使勁抱住朱利安:“我的孩子,爸爸知道錯了。以後再也不罵你了。”

朱利安仰起腦袋,心裏明明已經樂開了花,臉上卻硬邦邦地憋出一個字:“哼!”

哈裏森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人往身邊摟了摟,這才轉向李香雲,連聲道謝。他一箱一箱地讓人從車上搬禮物下來。

李香雲擺擺手,說真正救人的是厲行川,自己不過是搭了把手。

哈裏森頓時對“厲行川”這三個字來了興趣——他的孩子,自然矜貴。厲行川救了他的孩子,就是守護了他這輩子最大的財富。

他真情實意地說:“哦,這位厲先生最好是位流浪漢。這樣我就可以讓他體驗一把階級跨越,讓全世界都知道我是一位知恩圖報的豪俠。”

李香雲搖了搖手指:“很遺憾。恐怕要讓你失望了。”

哈裏森問:“為何?”

李香雲道:“他家的財富累積,或許在你之上。”

哈裏森震驚了。

李香雲便掏出手機搜給他看——京大高材生、厲氏繼承人、高新加密芯片先行者,一排排標題,名頭一個比一個響。

哈裏森看得連連點頭,說要送他金條。

再有錢的人,也不會嫌錢多的。

李香雲笑著搖頭:“他不稀罕這個。”

哈裏森認真問詢:“那他稀罕什麽?”

李香雲想了想:“溫補的食材吧。我看他挺喜歡看他身邊那小孩吃飯的,對營養搭配很上心。”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隨意,但是天知道她觀察的時候多麽細致入微。

哈裏森也笑了,隨手又往下滑了滑屏幕。

然後他的手指停了。

一條不起眼的財經報道,標題是《K國初創芯片公司招募首發客戶,創始人系華國學生》。

配圖裏有個接受采訪的“業務經理”,穿西裝打領帶,笑得一臉職業化。

哈裏森瞇起眼睛,把手機拿近了一些。

“這不是天天跟我打高爾夫的那個小朋友嗎?”

他認出來了——那個年輕人球技一般,但嘴甜,每次打前對他這個留守老人噓寒問暖,打完了卻纏著他聊他們公司研發的什麽“數據隱私”“加密計算”,他聽得半懂不懂,只覺得這小孩挺有幹勁。

原來,那個天天圍著他轉、跟他打球、給他煮華國茶的小朋友,不是什麽普通業務員,是他兒子救命恩人的手下。

哈裏森盯著屏幕,沈默了半晌,忽然笑了一聲:“我知道該送他什麽大禮了。”

此刻的哈裏森,還只是一副面對恩人的尋常姿態。他並不知道,這個念頭此刻悄然萌發,日後會為他那座古老的舊江山,築起多麽固若金湯的城池。

現在的他,尚且可以隨時跟厲行川談條件、談合作。而待到日後,當他真心實意想要拓展合作時,反倒要等著被厲行川審核資質,甚至要排隊了。

——因為那時,厲行川的首創芯片,已經不是有錢便能買到的東西了。

·

厲行川帶著蘇棠回國以後,蘇爺爺還在醫院裏。

他身體本來就不好,只是搬到小洋樓之後,才一點一點地養的好了些。

前幾天被迷藥捂暈,藥量太大,昏昏沈沈地睡了漫長一覺。醫生說老年人吸入過量容易損傷腦部,得留在醫院多觀察幾天。

蘇棠回到家的時候,在厲行川懷裏睡覺。

厲行川沒讓人驚擾他,直接把他抱回樓上,守著他。

蘇棠醒來,一緩過神,就要找爺爺。

厲行川像是早已經料到,讓王司機開車過來,送他們過去。

醫院的獨立病房不像病房,更像酒店套房。

桌上放著新鮮的花,旁邊的果盤裏擺著洗好的水果,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暖融融的。

今天的盛京市,是個大晴天。

蘇爺爺坐在床邊,看見他們進來,趕緊踩上拖鞋小跑到門口。

他像是想要抱一抱蘇棠,但是厲行川看著,他不太好意思。

蘇棠反手抱住了蘇爺爺。

蘇爺爺才伸手也摟住了他。然後才憨厚地笑了笑,指著桌上的花和水果說:“這些都是厲先生派人拿來的,天天都拿。”

厲行川站在蘇棠身後,聽到“厲先生”三個字,臉上沒什麽表情。

大概是意識到自己這樣顯得有些冷漠,他頓了一下,對蘇爺爺補了一句:“不必在意,他應該的。”

蘇爺爺沒在意他的冷淡,只是很不好意思地強調道:“真實太麻煩他了…他對我們家真是太好了…”

蘇爺爺說話的時候,目光一直落在蘇棠的身上。

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像是在確認這孩子是不是真的完好無損地回來了。

看著看著,眼眶就紅了,這下像是忍不住了,伸手又把蘇棠拉進懷裏,抱著哭了起來:“娃娃受苦了。”

蘇棠被爺爺抱得緊緊的,

楞了一下,眼圈也跟著紅了起來。他很少聽爺爺叫自己“娃娃”——只有在真的很心疼、很心疼的時候,爺爺才會這麽叫他。

上一次這麽叫他,還是小時候,在他尚且是個真正的“娃娃”的時候。

蘇棠正跟爺爺絮叨著,兩個護士推門進來,你推我、我推你,猶豫了好一會兒,最後由高個的那個鼓起勇氣,輕聲細語地說了一句:“醫院裏最好不好喧嘩。”

爺孫倆連忙收了聲,各自抹了抹眼睛。

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

說到底,不過是劫後餘生的思念讓兩個人一時沒繃住。

如今確認彼此安好,情緒收拾幹凈,也就不再流淌了。蘇棠終於放下心來,被哥哥重新牽著手,走出了病房。

當天下午,厲行川主動前往轄區公安機關配合調查。

案件的關鍵爭議點在於厲振煬之死的法律定性。

——是正當防衛、防衛過當,還是其他情形。

由於案發地在境外,且J國處於無政府狀態,沒有主權國家能對該事件行使屬地管轄權,因此華國依據屬人管轄原則介入調查,核心在於厘清厲行川的行為是否超出了法律允許的邊界。

調查尚在進行中,但厲振煬的家屬已明確表態不予追究。

其遺孀李香雲不僅向華國警方提交了書面聲明,放棄對厲行川的刑事追訴權利,還主動提供了厲振煬生前長期從事華國走私、非法綁架、非法拘禁、虐待等違法犯罪行為的大量證據材料。

並出具證詞,稱厲行川的行為屬於制止正在進行的不法侵害,符合正當防衛的構成要件,甚至具備見義勇為的性質。

她甚至向辦案單位提出申請。

——建議對厲行川予以表彰。

當然,家屬的態度和證詞雖能影響輿論走向,並在司法實踐中作為重要參考,但不能替代法律對案件性質的最終認定。

厲行川的行為是否需要承擔刑事責任,仍須綜合全案證據,由司法機關依法作出判斷。

目前,厲行川不屬於確鑿的犯罪嫌疑人,未被采取限制人身自由的強制措施。

配合調查結束後,即可自由離開,但需保持通訊暢通,隨時接受傳喚。

走出警務部門大門時,厲行川餘光瞥見一輛熟悉的車從路邊駛過。

——是厲盛瀾秘書的車。

想來這件事發生之後,厲盛瀾也沒少為這件事奔走。

厲行川唇角勾起冷笑。

——他只是最近忙不開,不是就不找厲盛瀾算賬了。

但他這一行為,多少也算是沖抵了一些厲行川心裏的餘怒。

厲行川收回目光,拉開車門坐進了自己的車裏。

自從兩個人回過之後,蘇棠緩了兩天,便張羅著要回學校上課。

厲行川沒答應,替他向學校請了假,暫定休學一個月。

蘇棠有些著急,擔心落下太多功課跟不上。

厲行川說沒關系,以後可以陪著他一點一點補回來。

陳醫生也勸他,說經歷過這種事,不要那麽快就紮進人群裏,容易留下心理隱患。

蘇棠聽得似懂非懂,但他不想讓哥哥和爺爺因此擔心他,還是乖乖點了頭。

厲行川不再去K國了。

蘇棠問他什麽時候走,他說不去了。

蘇棠垂下眼睛,小聲說是不是因為自己。

厲行川沒讓他把這句話說完,低頭吻了吻他,說不會影響我的發展,只是換了一條路線走。

接下來的一段日子,厲行川幾乎天天陪著蘇棠。

可蘇棠漸漸發現,哥哥總是時不時接個電話就突然消失,有時在陽臺站很久,有時幹脆出門一兩個小時才回來。

他問哥哥,厲行川只說是業務上的事。

蘇棠沒再多問。

——這段時間他也去過哥哥在港口的公司,這次不是以假期臨時工的身份,而是作為厲行川的男朋友。

蘇棠作為眾人的討好對象,在那邊聽了一耳朵閑談,說是厲行川從J國回來之後,原本打算把團隊撤回國內,結果那邊突然接了個大單,團隊頓時打了雞血,要在那兒紮根做大做強了。

蘇棠以為哥哥不時走開,就是在忙這件事。

他不知道的是,厲行川那些突然消失的時間,其實都去了警局。

配合調查、補充材料、接受問詢——程序上一樁一件都繞不開。

厲盛瀾的關系的確起到不可忽視的監督、推進作用。

但華國是泱泱大國,一個財閥機構再富可敵國,也不可能擅自包庇,做出擾亂風紀的事情。

厲行川瞞得很好,沒有讓蘇棠看出半點端倪。

日子就這麽過了半個月。

厲行川原本已經做好了打持久戰的準備,沒想到事情處理得比預想中快得多。這倒是多虧了厲盛瀾。

半個月後,辦案單位正式通知他前往簽收《案件終結通知書》及《見義勇為確認書》。

經綜合研判,厲行川在J國的行為符合《刑法》第二十條關於正當防衛的規定,不負刑事責任,案件予以終結。

同時,鑒於其在他人生命面臨嚴重不法侵害的緊急情況下挺身而出、有效制止了犯罪,其行為已構成見義勇為,相關部門決定予以確認並通報表揚。

——但通報表揚這件事,被厲行川直接拒絕。

而這件事,從始至終,沒有驚動蘇棠那顆容易感到不安的心臟。

轉眼春天已經到了末尾,夏天悄無聲息地跟了上來。

厲行川像是終於從某場漫長的戰役中抽身,突然卸下了所有事務,把全部的時間都騰給了蘇棠。

蘇棠嘴上不說,心裏卻很受用。

——哥哥的註意力如今只攏在他一個人身上,他嘴上問著哥哥這樣不會耽誤你的工作嗎?心裏的小尾巴卻搖晃成了螺旋槳。

這天晚上,蘇棠窩在沙發上刷手機,刷到一個古鎮的視頻。

青石板路,白墻黛瓦,檐下掛著一串串紅燈籠,倒映在水裏,詩情畫意的。

他把手機舉到厲行川面前,說:“哥哥,天天在家裏也好悶的。哥哥帶我去這裏玩,好不好嘛?”

厲行川看了一眼,側過臉在蘇棠的臉頰上輕輕吻了一下。

他除了“好”字,什麽都不會說了。

第二天,航道的申請便批了下來。

用的是厲盛瀾的私人飛機,這一次厲行川甚至沒有親自去找厲盛瀾,一個電話打到他下屬那裏,事情就辦妥了。

下屬不敢為難厲行川。

他並不服務於厲行川,但卻服務於厲行川的父親。

所以,對這種私下裏越權的行為,感到惶恐不安。掛了電話便趕緊向上匯報。

厲盛瀾聽完,只淡淡地說了三個字:“知道了。”

“如果以後…”下屬小心翼翼地征詢意見。

厲盛瀾道:“如果以後他再這樣,你照做,向我匯報即可。”

下屬連忙說記住了。

於是一夜過後,總公司裏,跟下屬關系比較好的幾個核心高管,瞬間就都知道了——不要得罪厲盛瀾的兒子厲行川,因為厲盛瀾已經對他放權了!

確認出發時間的晚上,蘇棠開心得像一只被順了毛的貓,整個人撲進厲行川懷裏,蹭來蹭去。

心裏的尾巴都要翹到天上去了。

出發前,深更半夜,他還纏著哥哥不放,一會兒要親,一會兒要抱,一會兒又什麽都不說要,只是把人箍得緊緊的,像是怕他反悔不帶自己去了。

其實要論這個,厲行川比蘇棠更想。

但是他一旦認真,很難收拾。小心了又小心還總是容易把蘇棠折騰昏過去。

他是克制。

蘇棠卻以為他是坐懷不亂的柳下惠。大著膽子向他提要求。

厲行川被蘇棠磨了一整夜,到底沒有推開他。

如果不是翌日要出發,厲行川不會讓蘇棠這麽簡單收場。

翌日登機的時候,蘇棠興致勃勃地拉開了遮窗板,說要看雲層。

飛機爬升到巡航高度的時候,舷窗外是連綿的雲海,金色的陽光鋪在上面,像一層薄薄的金粉。

蘇棠靠在厲行川肩上,信誓旦旦地說自己不困,要一直看到降落。

——還說他被綁架暈過去的時候,整個人就像是陷在這種地方裏浮浮沈沈。所以他看雲層的時候,是很有紀念意味的。

厲行川把他拉坐到他的腿上,輕聲道:“這個就不要紀念了。”

厲行川伸手攬住了蘇棠的腰,把人往自己這邊帶了帶。

好讓他舒服一點。

但是飛機在雲層裏穿梭了不到十分鐘,蘇棠的腦袋就開始一點一點地往下栽。

他努力撐了幾下眼皮,終於撐不住了,整個人軟綿綿地歪進厲行川懷裏,沈沈地睡了過去。

睫毛垂下來,在眼下覆了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呼吸漸漸變得綿長而平穩,腦袋隨著顛簸,偶爾輕輕蹭一蹭厲行川的胸口。

厲行川低頭看著他,眸光無比柔軟。

他伸手撥開他額前垂落的碎發,指尖在他眉心停了一瞬,然後把人往懷裏又攏了攏。

私人飛機上的乘務輕手輕腳走過來,小聲詢問是否需要額外的毛毯?

厲行川搖了搖頭,示意不要出聲。

他拉過休息區原本的那條毛毯輕輕披在蘇棠身上,任由他靠著自己的懷抱睡去。

飛機在雲層之上安靜飛行。

舷窗外的日光落在蘇棠臉上,將他睡得毫無防備的睡顏鍍上一層薄薄的暖色。

厲行川就這麽抱著他,一動不動,像一座沈默的山。他一直看著蘇棠的臉,竟然津津有味,目光饜足。絲毫不覺得枯燥無味。

蘇棠一路睡了三個多小時,直到飛機開始下降,才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他仰起臉,懵懵地看著厲行川,像是忘了自己在哪兒,又像是確認哥哥還在。

厲行川低頭,在他額頭上落下一個很輕的吻:“到了。”

蘇棠眨了眨眼,慢慢地清醒過來。

他轉過頭,透過舷窗看見下面的青山綠水、白墻黛瓦。

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小聲地、咯咯地笑了起來,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哥哥,我剛在夢裏夢到這兒了。醒了就到了誒!”

厲行川把他身上滑落的毯子重新拉上來,輕聲道:“嗯。醒了就到了。”

蘇棠在這一瞬,感到了無比滿溢的開懷。

——其實他想說的是。

哥哥,我剛在夢裏夢到和你失散,又找到你了。醒了你就在身邊誒。

蘇棠跟著厲行川在古鎮待了兩天。

頭一日逛了青石板路,坐了烏篷船,吃了路邊攤上剛出鍋的桂花糕。第二日便懶散下來,睡到自然醒,在民宿的院子裏曬太陽,聽檐下的風鈴叮叮當當地響。蘇棠覺得這樣的日子過一百年也不會膩。

第三天上午,兩人從一家私房菜館出來,剛走到巷口,便被人“偶遇”了。

來人四十來歲,穿一件素色的亞麻襯衫,笑容得體,語氣恭敬,自稱姓周,是古鎮商會的人。寒暄了幾句,便不著痕跡地透露出這古鎮上有幾個文旅項目,厲氏集團是背後的投資方。他自然是知道厲行川的身份的——不僅知道,還做了功課。

一番客套之後,周先生見厲行川始終神色淡淡,便識趣地調轉了方向,將目光投向蘇棠。

“蘇小先生,我聽說您是學建築設計的?”他笑容可掬,語氣比方才對厲行川時還熱絡三分,“巧了,下午我們劇院有一場舞臺劇片段,講的正是古建築修覆的故事。布景請的都是業內老師傅操刀,梁架、鬥拱、藻井,一比一還原,細節經得起推敲。您要是有興趣,不妨去看看?”

蘇棠原本興趣缺缺,聽到“古建築”三個字,眼睛亮了一下。他偏頭看了厲行川一眼。

厲行川見他眼底有光,便點了頭。

舞臺劇的確不錯。

布景是花了心思的,梁架、鬥拱、藻井,一磚一瓦都透著考究。

蘇棠看得入神,手指不自覺地在椅背上勾勒著弧線。

厲行川坐在他旁邊,對舞臺上的悲歡離合沒什麽興趣,目光更多時候落在蘇棠被燈光映亮的側臉上。

他們坐的位置是劇場正中央的VIP席,視野最好,進出也最方便。

是那位周先生提前安排好的。

演到中場休息時,周先生欠了欠身,說去一趟洗手間,便從側門出去了。

他沒有去洗手間,而是繞到了後臺。

化妝間裏,一個年輕漂亮的男子正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

他穿著戲服,臉上還帶著舞臺妝,眉眼間有一種精致的倦意。

一看見周老板,他像是氣不打一處來:“我陪你睡了半年。說好的影視男主角身份呢。還沒有給我兌現。現在又來讓我給你上臺表演?”

周先生進去,走到他面前,一邊給他捶腿,一邊壓低聲音:“嬌嬌,我的好嬌嬌。你行行好。這出戲有人愛看,除了你還有誰能演的來?”

他笑著給沈嬌嬌打包票:“——我今天三叩九拜請來的大貴客!你知道是誰嗎?是我資方的兒子!家族唯一繼承人!”

他憧憬道:“他身邊帶了個重要人士。他準會喜歡你這種有學問、有才華的。待會兒你負責去敬茶,討好他。攀上了關系,別說影視男主角,影帝他都能給你預訂了!”

其實他隱藏了最想說的一句話:你的眼睛長的很湊巧——湊巧像極了厲先生身邊那位寵兒!

看來厲先生是對這個類型有興趣的,像他幾分,也該是咱們的福分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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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小寶們,求作收,這本完結後會很快開新,作者收藏對新文很重要,對我個人也很重要,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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