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第75章（正文完） “叫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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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75章（正文完） “叫什……
“田恬, 發生什麽事了？”
男人腿腳不便，坐電梯上來，緊趕慢趕, 還是晚了她一步。
“我媽媽被淩雲綁架了, 現在人在碼頭。”
田恬點開打車app, 下意識想像平時那樣輸入目的地, 又突然想起眼前有個現成的。
“淩霄，你的司機可以暫時借我用一下嗎？我給你付車費。”
“不用，我陪你過去。”
淩霄說這句話的語氣還是柔的。
下一秒他轉過頭吩咐陸水，嗓音變回了平時的清冷, “報警。”
警車出警需要一定的時間, 在田恬禮貌又緊密的小聲催促下，淩霄的司機抄了條近路, 風馳電掣地開到碼頭。
那雙手背在椅子後面, 被繩子五花大綁，小半個身子懸在岸邊的女人。
可不就是田心嗎？
她住院這段時間瘦了些, 整個人薄得像一張打印用的A4紙。好像一陣風刮過來，就能把她吹進黑漆漆的海裏。
這片碼頭停的是大船，吃水深。
正所謂水黑則淵, 田心被綁著手腳，如果就這麽直挺挺地墜入深海, 幾乎沒有生還的可能。
車都還沒停穩, 田恬已經一個箭步沖了出去。
“淩雲，你冷靜一點，綁架是要坐牢的。萬一我媽媽有個三長兩短，你也落不到好！你把我媽媽放了，我可以不跟你計較。”
媽媽已經受到了如此大的驚嚇, 田恬一點都不想私了。
但現在媽媽還在淩雲的手裏，意氣用事，不是上乘之策。最重要的，是先穩住淩雲，讓他不要輕舉妄動。
“冷靜，你讓我怎麽冷靜？”
淩雲一身漆黑的西裝，不知道用的是什麽神奇的料子，居然在昏黃的夕陽下，顯出五彩斑斕的黑色。
他冷笑一聲，“田恬，是你背信棄義在先，那就別怪我不客氣。”
“對，是我的錯，和我媽沒有關系。”
田恬往前走了一步，“你要報覆的是我，那你綁我就好了。你把我媽媽的繩子解了，我代替她坐到那個位置，你要怎麽樣都隨你。”
她急於和淩雲對峙，沒有註意到車內的男人看見繩子，和女人身後的大海後，越來越蒼白的臉色。
“錯了，我要報覆的不只是你。”
淩雲把玩著一把小型的折疊刀，刀片在夕陽的光線下折射出銀光。
“淩霄在你後面的那輛車裏對吧？你讓他不用輪椅，爬過來，我就把你媽媽身上的繩子解了。”
田恬一下子皺起眉頭。
這個條件，不是一般的侮辱人。
更不要說淩霄的自尊心這麽強。
三年前他腿還能走，只是走得很慢的時候，他都寧願用輪椅代步。
更不要說他現在脊柱受到損傷，拄著拐杖也站不起來。
但是這樣，可以把田心換回來。
“淩霄，你……”田恬臨到嘴邊的懇請戛然而止。
淩霄的臉怎麽這麽白？
一副隨時要暈過去的樣子。
“喲，大哥，你終於願意露面了。”
淩雲沖車窗後面的男人吹了聲口哨，“你不用輪椅，爬到我的腳邊，就可以換回一條活生生的人命。怎麽樣？很劃算吧。”
男人淡淡揚起蒼白的嘴角。
“嗯，是很劃算。剛才你說的條件，我的助理已經錄音了，還請你說到做到。”
陸水從副駕駛繞過來，替淩霄打開了車門。他張開嘴唇，似乎是想說什麽，又被男人擡手止住。
沒有輪椅的幫助，他連從車座挪到外面的地上，這麽一件簡單的事，都做不到。
淩霄撐著車門的把手，用力往外蕩，似乎是用盡了渾身解數。
可回應他的，是“咚”一聲悶響。
他重重地砸到了粗糙潮濕的地上。
淩雲從口袋裏摸出手機，一邊把屏幕橫過來錄像，一邊說風涼話。
“哎喲餵，我的好大哥，你怎麽連體面的下車都做不到啊。像你這種殘廢，怎麽能管理好公司呢？你這副模樣，不給你手下那些忠心耿耿的員工看到，真是太可惜了。來，我幫你錄下來。”
他握刀的那只手，四個指頭並攏，往自己的方向勾了勾：“嘬嘬嘬。”
赤裸裸的羞辱。
這分明是逗狗的聲音。
田恬一時間不忍心看了。
被綁在凳子上的田心更是兩眼一翻，直接暈了過去。
男人一聲也沒吭。他不顧地上的粉塵，屈著十根手指，用力扒著地面凸出來的地方，一點一點往前挪。
兩條癱軟無力的腿，在骯臟的地上留下兩道蜿蜒的血跡。
碼頭的地上滿是細細碎碎的魚鱗和貝殼，哪怕是材質名貴的特質西裝褲，也受不了這來來回回的刮蹭，無奈地破了好幾道痕。
“對，就是這樣，過來。”
淩雲蹲下身子，把越爬越近的男人，拍得臉上每一個毛孔都清晰可見。
“啪！”
他放下刀子，用力打了淩霄的左臉一巴掌。甩了甩發紅的手，他又挑著眉毛發號施令。
“把另一邊臉也伸過來。”
男人緊緊咬著牙關，緩慢把另一邊臉轉過來。
又是清脆的一巴掌。
淩雲長長籲了一口氣，帶血的掌心在男人背部光潔的西裝外套上，三兩下蹭了個幹凈。
“乖狗。”
“把我媽媽放了。”田恬用力壓抑著心中的憤怒。
“好啊。”淩雲嘴角揚起一抹不懷好意的笑。還沒等田恬反應過來，他已經一伸手，一把將椅子深海的方向推去。
“媽！”田恬一下子撲過去。
兩個人之間間隔了五六米，她重重磕到地上，沒夠著。
不等田恬爬起來，淩雲又是一腳，把趴在地上的男人也踹進了深海。
又是“撲通”的落水聲，田恬的心一瞬間都不跳了。
她撐著臟地站起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抓過淩雲擱在地上的刀，用力往淩雲手上刺去。
“嘖，你……”淩雲剛想喊出什麽，手臂已經被刀子帶著往岸邊去。
自由落體的感覺襲來，他的嘴在吃到海水的前一秒，喊出了最後一句話，“田恬你這個瘋子！”
落入水中，田恬猛地抽開折疊刀。
她左右手合並，向外撥開海水，腳底板紮實地把淩雲往深海踹了一下。
田心就在不遠處，田恬緊緊握著手裏的折疊刀，三兩下割開繩子。
抓著田心的手臂，她剛想把田心往海面上帶，眼睛一瞥，忽地看到一個熟悉的人影。
男人臉色蒼白，看起來已經沒有意識了。
淩霄？他怎麽也墜海了？
海水隔絕了聲音，田恬連自己越來越快的心跳都聽不到。
她怔怔看著慢慢往下墜的男人，突然覺得這個畫面似曾相識。
她是不是很早以前，就見過淩霄？
身體下意識的反應，快過心理的掙紮。不等心裏在到底救不救淩霄這個問題上做出決定，她已經手一撥海水，游了過去。
兩只手都要抓人，空不出拿刀的縫隙，田恬摒著氣把刀折疊起來，塞進口袋。
她左手抓著田心，右手抓著淩霄，眼睛緊緊盯著海平面的亮光，兩條腿用力往上撲騰。
力氣隨著時間，像倒過來的沙漏一樣，逐漸消逝。在這危機關頭，田恬莫名想起一個世紀難題。
母親和愛人掉進水裏，你先救哪一個？
哦，小孩子才要做選擇。
身為大人，她全都要。
雖然這個全都要的代價，是得她拼了老命往上游。
上一次她游泳，還是在大學的游泳池。
得虧她小時候打的基礎不錯，不然現在一頭紮進這麽深的海，別說救人了，自保都難。
“田小姐，淩總……”
距離海面越來越近，數十個嘰裏呱啦的聲音以海水為介質，鉆進耳朵。
“看到她們了！”“快，放繩子！”
三根繩子扔下來，田恬咬緊牙關，不讓最後一口氣溢出。
她用另一根繩子捆住田心的腰，再用第二根繩子綁住淩霄的胸膛，第三根繩子她隨意往自己身上一套。
快，先把她們倆救上去。
她們在水下昏迷這麽久，再不上去進行人工呼吸，只怕是要不行了。
好在船上的人足足有十幾個，四個人拉一根繩子都足矣，不需要在她們三個中間進行取舍。
“咳，咳咳！”田恬苦苦支撐到浮出水面的前一秒，還是嗆了一小口水。
“小姑娘，你可太娘們了！”
船上的警官邊拍著田恬的後背，邊瞪大眼睛看她，“這麽深的海，你居然能把她們兩個一起救上來，真是女人中的女人！”
“我小時候學過游泳，水性還不錯。”
田恬用力把水咳出來，轉頭去看甲板上的兩個人，“她們還好嗎？”
“這位男士身體虛弱，但好在入水前還有意識，憋了會兒氣，嗆水不多，現在做人工呼吸，能醒過來就問題不大。只是這位女士……”談及田心，醫生變得吞吞吐吐。
“她到底怎麽了？”
“她入水前就處於昏迷狀態，屬於被動溺水。初步診斷已經引發了肺水腫，更具體的情況，還要到醫院做進一步的檢查。”
“哦，哦，好，你們辛苦了。”田恬訥訥點頭，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
像古時候的皇帝那樣，大喊一聲“如果救不活她，你們也要陪葬”嗎？
一來，她確實沒有這個權力，剝奪別人的生命。二來，冤有頭債有主，田心墜海，罪魁禍首是淩雲。
她應該去找淩雲算賬，而不是遷怒無辜的醫護人員。
“姑娘，我們是接到有人報警，說這裏有人持刀傷人，還挾持了一個人質，這個犯罪嫌疑人在哪兒？”旁邊的警官問。
“當時他是和我一起墜海的。如果他通水性的話，應該早就浮上來了。如果他不會游泳，現在應該還在海裏泡著。”
田恬一邊說著，一邊從口袋摸出那把折疊刀。
“對了，當時他把我母親和這位男士，分別推進海裏，還想把我也推進海裏，我拿這把刀紮了他的胳膊。這把刀本來也就是他的，如果不是我紮他，他也要紮我。警官，我這應該算正當防衛吧？”
警官看了一眼大海，臉上難掩嫌惡：“當然算。這人挾持人質不說，還把無辜的人也推下海，已經是故意傷人了，就算從海裏撈起來，也是無期徒刑起步。”
說到法律，理論上來說，田恬比這位警官懂得更多。
只是剛剛從深海裏死裏逃生，她這會兒更需要的是情感上的支持。警官的話，無異於一顆定心丸。
“好的，那我就放心了，謝謝警官。”
淩霄在送醫的途中就醒了，可他身體虛弱得厲害，嘴唇蠕動半天，也說不出一句像樣的話。
田恬看他的口型，似乎是在喊她的名字。
“你要問我的情況嗎？我沒事。你？你也還好，去醫院做做檢查，沒查出什麽大問題就沒事。田女士啊……她，她的情況不是很好。不過這不是你現在該操心的事，快把眼睛閉上，休息吧。”
肇事者淩雲，很快被緝拿歸案。
他會一點游泳， 但不多。一開始是手忙腳亂的，嗆了好幾口水。可惜禍害遺千年，他憑借著記憶中的仰飄，楞是從幾十米深的海水裏面浮了上來。
警方人員就坐著快艇在海面上等著，他剛一露頭，當即被打撈上船。
鑒於淩雲身體還要恢覆，暫時不具備開庭的能力。而且此案屬於重大惡性案件，需要從嚴排期，法院方決定二十天後開庭。
這二十天內，田恬看著病床上臉色蒼白，一直處於昏迷狀態的母親，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緊緊攥著，悶悶地痛。胸腔憋悶，連口氣都吸不上來。
好不容易熬到開庭，她急匆匆步入原告辯護律師的座位，一擡頭，見到辯護律師座位上，是個許久未見面的熟人。
“李鳳律師。”田恬皺了皺眉，心中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李鳳表情平靜：“田恬，又見面了。”
“明明知道淩雲肯定會敗訴，你還要是站在他這邊嗎？”
“那咋辦呢？被告也得有律師。”李鳳聳了聳肩，“我需要接業務來賺錢，他給的錢多，我就來了。”
如田恬所說，這場庭審她有壓倒性的優勢。
即使李鳳搬出碼頭的部分監控缺失，無法拍到被告行兇的全過程的理由，也被田恬上傳到大屏幕的一段視頻，驚掉下巴。
“被告的哥哥，從見到被告的那一刻，就一直在錄像。視頻中可以很明顯地看到，被告手持刀具，有故意傷人的嫌疑，而且他確實把人質推進了海裏，還把沒有反抗能力的親哥哥踹進海裏。
“對待陌生人如此，對待親兄弟也是這樣，可見被告有多心狠手辣。”
“心狠手辣，田恬，你說我心狠手辣？”
淩雲的手離開手銬，在木桌子上捶得梆梆響，“三年前幫你的，不是我，難道是鬼嗎？你受了我那麽多恩惠，有什麽資格這麽說我？”
法官敲了兩下槌子，讓他閉嘴，轉頭問田恬：“訴訟代理人，被告口中的恩惠，是怎麽一回事？”
“三年前我流落她鄉，是被告出錢讚助我完成學業的深造。但回國之後，他欠了我一百五十萬，經協商，我和他已經恩怨兩清。”
田恬緊緊盯著被告席上兇神惡煞的淩雲。
“說好從此橋歸橋，路歸路，可他執迷不悟。趁著我母親出院，他居然把我大病初愈的母親綁到碼頭，把我母親嚇暈，又把她拋入海裏。
“從事發當天到現在過去了整整二十天，我母親現在還處於昏迷的狀態。被告行兇的時候，意識完全清醒，是主觀意願上的想害人。作為訴訟代理人，我懇請法院考慮到被告犯罪的惡劣程度，從重判刑！”
法官敲了敲槌子：“休庭合議。”
這個案子證據鏈清晰，休庭合議的時間並不長。
“一審結束，本庭宣判結果如下，被告綁架她人做人質，故意傷害致她人重傷。還把高位截癱的親生兄長推進深海，主觀惡性極大，手段極其殘忍，判死刑緩二年執行。”
淩雲重新帶上手銬，罵罵咧咧地被送上車，運去看守所。
田恬看著對面表情楞怔的李鳳，把東西收拾進公文包裏，一步一步走到被告辯護律師席位的前面。
“李鳳律師，我知道，只要是死緩，不是即刻執行，都有回轉的餘地。但死緩已經是他最好的結果了，明知道不可能爭取到無期徒刑，你還要替他上訴二審嗎？”
心臟怦怦亂跳，田恬莫名覺得審判庭的空氣稀薄，自己一時喘不上氣。
李鳳最好是別上訴了。
李鳳到底是她的恩人，她不願意再和李鳳在法庭上兵戎相見。
“誰說我要替他上訴了？”李鳳扯了扯嘴角，“剛才替他出庭，我沒收他的錢。我知道這個案子打不贏，所以只是友情出場，還清這麽多年共事的情分罷了。”
她長長伸了個懶腰，姿態輕松，像是放下了一個背了很多年的包袱，“剩下的，就看他的造化吧。”
坐車回到醫院，田恬走到田心的病床旁，望著法院的方向，長長嘆了一口氣。
“淩霄，你說這世界怎麽越進化，越退步了呢？”
“嗯？”突然被點名的男人有些懵。
“古時候不還有一句話，叫以牙還牙，以眼還眼嗎？說的就是你把別人的眼睛搞壞了，那別人也要搞壞你的眼睛。那以命償命，也是應該的。”
田恬煩躁地擺弄床頭櫃上的水果刀。
“為什麽我父親因為淩宇這個黑心老板的高壓，在雨夜中孤獨又絕望地死去。淩宇遲了十幾年才把賠償金補上，還不用賠上他這條老命，只用在監獄裏踩一輩子縫紉機？”
淩霄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並不擅長安慰人，絞盡腦汁，也只能委婉到這個程度。
“或許，坐一輩子的牢，比痛痛快快地死去，更讓人難受。”
“我不覺得死比活著舒服。人活著，才有希望，人死了，就什麽都沒了。就算在監獄裏踩縫紉機再辛苦，他這個命至少是保住了。他拖欠賠償這麽多年，在法庭上還拒不承認，憑什麽有贖罪的機會？”
她的情緒一時激動起來，憤恨地把已經罵過不知道多少回的淩宇又罵了一通。
一腔怒火好不容易宣洩完，她扭頭一看，在她身旁的男人垂著腦袋，嘴唇緊緊抿著，已經一聲都不敢吭了。
“你怎麽突然安靜了？”
田恬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的腦門。
“你不是也很討厭你爸嗎？我幫你罵他，你應該高興才是啊。難不成，你其實還是站在淩宇那一邊的？”
淩霄深深吸了口氣，呼出來的時候，眼圈一點點地紅了。
“對不起。”
“啊？”田恬楞了一下。
“怎麽啦？跟我道歉幹啥？除了之前一聲不吭把我帶到A國，還把我關在別墅裏之外，你又沒有做什麽對不起我的事。”
男人神情很是嚴肅。
“淩宇是我親生父親，他對你們一家做過不好的事，我也有責任，真的很抱歉。”
“唉呀，你這是幹啥。你都三十多歲了，還學不會課題分離嗎？”
田恬並不認為他需要道歉。
“雖然淩宇和你有血緣關系，但他也只是射了一發就把你生出來了，又沒有經歷懷胎十月的苦難，也不見得把你養得多好。你為什麽要替他分擔他本來應該自己一個人承擔的惡果呢？
“淩霄，我是討厭淩宇這個狗資本家，因為他賺著人民的血汗錢，卻沒有貢獻多少社會價值。但你是不一樣的。”
“我為什麽不一樣？”
“我知道你有資助流浪貓狗的項目，之前我在公司實習的時候，在賬本上看到了。”
田恬平靜地陳述事實，“而且你家裏那只金漸層，養得很好，油光水滑的，一看就是沒吃苦。喜歡小動物的人，一般都是有善心的人，我相信你沒有淩宇那麽黑心。”
淩霄突然擡手捂住眼睛，掌心下溢出一聲悶哼。
“好端端的，你怎麽要哭啊？”
“我以為，你會因為淩宇，遷怒我。”
“沒有的事兒。”田恬掌心覆在他手背上，像被火點燃的柴，緩慢蒸去他手心的冰涼。
“我要是這麽不辨是非，還會選擇跟你在一起嗎？我知道他是你生理學上的親生父親，但那又怎麽樣？當年的事情，你完全不知情。”
“你還記得，李家村嗎？”男人聲音有些顫抖，“一個小漁村。”
“記得啊，我老家在這個村子附近，我小時候經常去那裏游泳。”
“你記得你救過個人嗎？”
“我，救人？”田恬皺著眉頭想了十幾秒，“救人的話，也不是沒有。但也不算是我救的，算是我們一家一起救的。”
她淡淡笑了笑，言語中帶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憂傷。
“當時我本來只是下水玩，練我爸爸教我的水下睜眼，沒想到看到一個溺水的男孩。他大概是十六七歲吧，特別特別重，我根本拽不動。哦，那時候我才多大？剛剛幼兒園大班畢業吧，準備上小學。
“我就游回岸邊，跟爸爸說有人溺水了。他二話不說，一個猛子紮進去，把那個男孩救了出來。
“得虧那男孩已經沒意識了，不會掙紮，不然從那麽深的地方把人帶回岸邊，也太危險了。下水救人，最怕的就是溺水的人還有意識，抓著會游泳的人，讓她游不動。”
突然間談起往事，田恬一時有些感慨。
“啊，這些都是我爸教我的，我的游泳，也是他教的。他在漁村裏長大，還沒上學就學會游泳了。喔，都過去這麽多年了啊。”
淩霄緩慢點了點頭。
“你還記得，那個男孩長什麽樣嗎？”
“這個真不記得了。”田恬搖頭。
“當時那男的被海水泡得又白又皺，醒過來之後說聲謝謝就走了。他長什麽樣，我都沒來得及細看。”
“我就是他。”淩霄突然拋出了個炸彈。
“你父親曾經救過我的命，我卻沒能救他的命，真的對不起……”
他聲淚俱下，鼻涕都流到了嘴唇邊，完全沒有了之前閉著嘴唇，只流淚不流鼻涕的瓊瑤美感。
“這樣啊，那還真是挺巧的。”
田恬知道有緣分的人，總會以各種各樣奇怪的形式相見。
但她還是第一次知道，她和淩霄還有這樣一段緣。兩個人冥冥之中，還有很多她之前不知道的牽扯。
“好啦好啦，你不用這麽自責，這件事真的不是你的錯。
“我爸爸是很善良的人，當時冒著生命危險在深海裏救你一命，他也沒想著向你要什麽報酬。他出事的時候，你又那麽小。公司都是淩宇管的，你又插不上嘴。沒事，我爸爸在天之靈，不會怪你的。”
男人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可以，問一句，冒昧的話嗎？”
“你先說說看，你說出來，我才知道有多冒昧。”
“你父親的忌日，是什麽時候？”淩霄從衣服內袋摸出紙巾，飛快擦去失態的鼻涕眼淚，“如果可以，我想去見見他。”
“哦，大概還有一個月吧。當時他是暑假出的事，現在又快要暑假了。如果你想看到的話，時間不是問題。他和我媽媽一樣，也是愛熱鬧的人，陪他嘮一嘮，他什麽時候都會歡迎的。”
淩霄用力點頭：“嗯，好。”
田心受了極大的驚嚇，她身體的一切指標都正常，但就是不睜開眼睛。
醫生說這和她剛剛好沒多久的精神疾病有關，她心裏對這個世界有一定的抵觸情緒，所以不願意醒來。
庭審結束後，田恬又守了田心三天，還是沒有等到她睜眼。
她也想待在母親的身邊，陪田心到田心睜開眼睛的那一刻，但她有工作在身，實在是不能請這麽長時間的假。
“淩霄，我拜托你件事兒行嗎？”
男人簽文件的手一頓：“你說。”
田心再次入院的時候，淩霄把她安排到了自己那間VIP病房，比原來她那個三人間寬敞很多，設備也更齊全。
淩霄一個人在家裏坐著，或在公司呆著，總覺得心慌。
不想讓田恬離開自己的視線，他看田恬一副要在這兒待到天荒地老的模樣，幹脆吩咐陸水，把一大堆要簽的文件搬到了這兒來。
田恬走到他簡易的辦公桌旁，小聲問他。
“我要去工作了，你能不能幫我照顧一下我媽媽？”
明明知道田心一時半會兒醒不過來，或者說，受到一些刺激醒來或許會更好，田恬還是擔心驚擾到她。
“好。”淩霄點點頭。
“唉喲田恬，你可算是回來了！”田恬前腳剛邁進律所的大門，那個曾經給她轉讓過項目的同事，就一下子迎上來，“你最近怎麽請了那麽久的假？我都聯系不上你。”
奇怪，聯系她幹嗎？她們兩個的關系也沒有那麽要好吧。
“那個案子怎麽樣了？”
“我已經提交訴訟書了，明天開庭。”
“你作為訴訟代理人，打了淩雲的那場官司，現在又用打這個本來就關註度不低的案子，老板讓我來問問情況。看你狀態這麽好，我就放心了，加油。”
“謝謝，我會加油的。”
鐘玲這個案子不太好辦。
至少和淩雲這個案子相比，沒有那麽完整清晰的證據鏈。
次日開庭，肇事者還專門找了個特別擅長春秋筆法的律師，當辯護律師。那辯護律師精得很，一直強調被告才十五歲。
田恬拿出了被告毆打原告的視頻，也改變不了被告不滿十六周歲，年紀太小，無法被判刑的事實。
真是可惜，明明鐘玲已經被欺負得患上雙向情感障礙，一提到上學，滿眼都是恐懼。
卻因為肇事者不滿十六周歲，這個案子只能走民事賠償。
肇事者賠點錢，就能把這件事了了。
“不管怎麽說，還是謝謝你，田律師。”鐘玲的母親不想把事情鬧大，收了賠償金就沒再說什麽。
看著她身後表情麻木的女孩，田恬的心像是被一把生銹的刀來回摩擦，陣陣鈍痛。
她聽到自己的嘴禮貌回覆：“不客氣，這是我應該做的。”
告別母女倆，她兜裏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淩霄？”她接起電話。
“田女士醒了。”
醫院。
田心剛剛從昏迷中蘇醒，沒說兩句話就累得直喘氣。
但她還是堅持“賄賂”淩霄。
“好孩子，你人長得這麽標志，手又那麽巧，乖乖到我們田家來吧。我們小恬會疼人，我又會做好吃的，我們不會虧待你的。”
臉皮有些發燙，田恬忙不疊拽了下田心的衣袖：“媽。”
“我願意。”
輪椅上的男人生怕田心沒聽到，答應一聲，又補一句。
“我願意的。”
“誒，這就對咯。”田心撫掌大笑。
田恬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對上男人溫柔的目光，她嘴角也忍不住往上翹。
好吧，她也挺想淩霄入門的。
心臟酥酥的，麻麻的，像是被上好的花生油高溫炸出來，還帶著鍋氣兒的美食。發出來的香氣，可以饞哭隔壁的小孩兒。
啊，這就是愉悅的感覺嗎？
“淩霄啊，你爸當年那個做法，確實不好，把小恬她爸爸害慘了。”
田心拍了拍淩霄擱在膝蓋上的手，“不過，這事兒和你沒關系。加上事情都過去那麽久了，人嘛，總是要向前看的。沒事，我們不怪你。”
淩霄眼眶泛起一層淺淺的紅。
“嗯，謝謝您。”
“叫什麽您啊？真見外，叫媽。”
“謝謝……媽。”男人蒼白的臉上，爬上一抹不好意思的緋色。
看著這其樂融融的景象，田恬一時恍惚。
如果心裏只裝著覆仇這一件事，那在完成這個任務之前，確實會有很強大的驅動力。
可是完成任務之後呢？
整個人會變得無比空虛。
當年把淩宇送進監獄，田恬心裏就隱隱約約有這種空虛感。
只是正好趕上逃離淩霄的手掌心，不知道淩霄到底是個什麽態度，她心裏那根弦還是緊緊繃著的。
現在父親沈冤得雪，傷害過她母親和淩霄的淩雲，也被送進了監獄。
好像也沒有什麽值得她豎起全身的刺，忽略心中需要的情感鏈接，去全心全意對抗的東西了。
兩個最愛她的人，此刻都在她身邊。
她為什麽要浪費這大好的團聚時光，想一些雜七雜八的東西呢？
“媽，淩霄，咱們拍張合影，好不好？”心中暖融融的，田恬整個人像是醉在春風裏了，微笑甜得不像話。
“好啊好啊。”田心笑著招呼淩霄，“你輪椅推過來一點，咱仨一起入鏡。”
田恬曾經一時跟風，買了就吃灰的拍立得，終於在此刻派上了用場。
“三，二，一，茄子~”
沒有修飾的照片，從拍立得底部滑出。
純粹的溫暖，在此刻永遠定格。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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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還有一個成婚和蜜月福利番外～姐妹們想看其它的福利番外可以點菜，沒有的話就熄火關竈臺，開下一鍋女E男A美食啦，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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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恬, 發生什麽事了？”
男人腿腳不便，坐電梯上來，緊趕慢趕, 還是晚了她一步。
“我媽媽被淩雲綁架了, 現在人在碼頭。”
田恬點開打車app, 下意識想像平時那樣輸入目的地, 又突然想起眼前有個現成的。
“淩霄，你的司機可以暫時借我用一下嗎？我給你付車費。”
“不用，我陪你過去。”
淩霄說這句話的語氣還是柔的。
下一秒他轉過頭吩咐陸水，嗓音變回了平時的清冷, “報警。”
警車出警需要一定的時間, 在田恬禮貌又緊密的小聲催促下，淩霄的司機抄了條近路, 風馳電掣地開到碼頭。
那雙手背在椅子後面, 被繩子五花大綁，小半個身子懸在岸邊的女人。
可不就是田心嗎？
她住院這段時間瘦了些, 整個人薄得像一張打印用的A4紙。好像一陣風刮過來，就能把她吹進黑漆漆的海裏。
這片碼頭停的是大船，吃水深。
正所謂水黑則淵, 田心被綁著手腳，如果就這麽直挺挺地墜入深海, 幾乎沒有生還的可能。
車都還沒停穩, 田恬已經一個箭步沖了出去。
“淩雲，你冷靜一點，綁架是要坐牢的。萬一我媽媽有個三長兩短，你也落不到好！你把我媽媽放了，我可以不跟你計較。”
媽媽已經受到了如此大的驚嚇, 田恬一點都不想私了。
但現在媽媽還在淩雲的手裏，意氣用事，不是上乘之策。最重要的，是先穩住淩雲，讓他不要輕舉妄動。
“冷靜，你讓我怎麽冷靜？”
淩雲一身漆黑的西裝，不知道用的是什麽神奇的料子，居然在昏黃的夕陽下，顯出五彩斑斕的黑色。
他冷笑一聲，“田恬，是你背信棄義在先，那就別怪我不客氣。”
“對，是我的錯，和我媽沒有關系。”
田恬往前走了一步，“你要報覆的是我，那你綁我就好了。你把我媽媽的繩子解了，我代替她坐到那個位置，你要怎麽樣都隨你。”
她急於和淩雲對峙，沒有註意到車內的男人看見繩子，和女人身後的大海後，越來越蒼白的臉色。
“錯了，我要報覆的不只是你。”
淩雲把玩著一把小型的折疊刀，刀片在夕陽的光線下折射出銀光。
“淩霄在你後面的那輛車裏對吧？你讓他不用輪椅，爬過來，我就把你媽媽身上的繩子解了。”
田恬一下子皺起眉頭。
這個條件，不是一般的侮辱人。
更不要說淩霄的自尊心這麽強。
三年前他腿還能走，只是走得很慢的時候，他都寧願用輪椅代步。
更不要說他現在脊柱受到損傷，拄著拐杖也站不起來。
但是這樣，可以把田心換回來。
“淩霄，你……”田恬臨到嘴邊的懇請戛然而止。
淩霄的臉怎麽這麽白？
一副隨時要暈過去的樣子。
“喲，大哥，你終於願意露面了。”
淩雲沖車窗後面的男人吹了聲口哨，“你不用輪椅，爬到我的腳邊，就可以換回一條活生生的人命。怎麽樣？很劃算吧。”
男人淡淡揚起蒼白的嘴角。
“嗯，是很劃算。剛才你說的條件，我的助理已經錄音了，還請你說到做到。”
陸水從副駕駛繞過來，替淩霄打開了車門。他張開嘴唇，似乎是想說什麽，又被男人擡手止住。
沒有輪椅的幫助，他連從車座挪到外面的地上，這麽一件簡單的事，都做不到。
淩霄撐著車門的把手，用力往外蕩，似乎是用盡了渾身解數。
可回應他的，是“咚”一聲悶響。
他重重地砸到了粗糙潮濕的地上。
淩雲從口袋裏摸出手機，一邊把屏幕橫過來錄像，一邊說風涼話。
“哎喲餵，我的好大哥，你怎麽連體面的下車都做不到啊。像你這種殘廢，怎麽能管理好公司呢？你這副模樣，不給你手下那些忠心耿耿的員工看到，真是太可惜了。來，我幫你錄下來。”
他握刀的那只手，四個指頭並攏，往自己的方向勾了勾：“嘬嘬嘬。”
赤裸裸的羞辱。
這分明是逗狗的聲音。
田恬一時間不忍心看了。
被綁在凳子上的田心更是兩眼一翻，直接暈了過去。
男人一聲也沒吭。他不顧地上的粉塵，屈著十根手指，用力扒著地面凸出來的地方，一點一點往前挪。
兩條癱軟無力的腿，在骯臟的地上留下兩道蜿蜒的血跡。
碼頭的地上滿是細細碎碎的魚鱗和貝殼，哪怕是材質名貴的特質西裝褲，也受不了這來來回回的刮蹭，無奈地破了好幾道痕。
“對，就是這樣，過來。”
淩雲蹲下身子，把越爬越近的男人，拍得臉上每一個毛孔都清晰可見。
“啪！”
他放下刀子，用力打了淩霄的左臉一巴掌。甩了甩發紅的手，他又挑著眉毛發號施令。
“把另一邊臉也伸過來。”
男人緊緊咬著牙關，緩慢把另一邊臉轉過來。
又是清脆的一巴掌。
淩雲長長籲了一口氣，帶血的掌心在男人背部光潔的西裝外套上，三兩下蹭了個幹凈。
“乖狗。”
“把我媽媽放了。”田恬用力壓抑著心中的憤怒。
“好啊。”淩雲嘴角揚起一抹不懷好意的笑。還沒等田恬反應過來，他已經一伸手，一把將椅子深海的方向推去。
“媽！”田恬一下子撲過去。
兩個人之間間隔了五六米，她重重磕到地上，沒夠著。
不等田恬爬起來，淩雲又是一腳，把趴在地上的男人也踹進了深海。
又是“撲通”的落水聲，田恬的心一瞬間都不跳了。
她撐著臟地站起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抓過淩雲擱在地上的刀，用力往淩雲手上刺去。
“嘖，你……”淩雲剛想喊出什麽，手臂已經被刀子帶著往岸邊去。
自由落體的感覺襲來，他的嘴在吃到海水的前一秒，喊出了最後一句話，“田恬你這個瘋子！”
落入水中，田恬猛地抽開折疊刀。
她左右手合並，向外撥開海水，腳底板紮實地把淩雲往深海踹了一下。
田心就在不遠處，田恬緊緊握著手裏的折疊刀，三兩下割開繩子。
抓著田心的手臂，她剛想把田心往海面上帶，眼睛一瞥，忽地看到一個熟悉的人影。
男人臉色蒼白，看起來已經沒有意識了。
淩霄？他怎麽也墜海了？
海水隔絕了聲音，田恬連自己越來越快的心跳都聽不到。
她怔怔看著慢慢往下墜的男人，突然覺得這個畫面似曾相識。
她是不是很早以前，就見過淩霄？
身體下意識的反應，快過心理的掙紮。不等心裏在到底救不救淩霄這個問題上做出決定，她已經手一撥海水，游了過去。
兩只手都要抓人，空不出拿刀的縫隙，田恬摒著氣把刀折疊起來，塞進口袋。
她左手抓著田心，右手抓著淩霄，眼睛緊緊盯著海平面的亮光，兩條腿用力往上撲騰。
力氣隨著時間，像倒過來的沙漏一樣，逐漸消逝。在這危機關頭，田恬莫名想起一個世紀難題。
母親和愛人掉進水裏，你先救哪一個？
哦，小孩子才要做選擇。
身為大人，她全都要。
雖然這個全都要的代價，是得她拼了老命往上游。
上一次她游泳，還是在大學的游泳池。
得虧她小時候打的基礎不錯，不然現在一頭紮進這麽深的海，別說救人了，自保都難。
“田小姐，淩總……”
距離海面越來越近，數十個嘰裏呱啦的聲音以海水為介質，鉆進耳朵。
“看到她們了！”“快，放繩子！”
三根繩子扔下來，田恬咬緊牙關，不讓最後一口氣溢出。
她用另一根繩子捆住田心的腰，再用第二根繩子綁住淩霄的胸膛，第三根繩子她隨意往自己身上一套。
快，先把她們倆救上去。
她們在水下昏迷這麽久，再不上去進行人工呼吸，只怕是要不行了。
好在船上的人足足有十幾個，四個人拉一根繩子都足矣，不需要在她們三個中間進行取舍。
“咳，咳咳！”田恬苦苦支撐到浮出水面的前一秒，還是嗆了一小口水。
“小姑娘，你可太娘們了！”
船上的警官邊拍著田恬的後背，邊瞪大眼睛看她，“這麽深的海，你居然能把她們兩個一起救上來，真是女人中的女人！”
“我小時候學過游泳，水性還不錯。”
田恬用力把水咳出來，轉頭去看甲板上的兩個人，“她們還好嗎？”
“這位男士身體虛弱，但好在入水前還有意識，憋了會兒氣，嗆水不多，現在做人工呼吸，能醒過來就問題不大。只是這位女士……”談及田心，醫生變得吞吞吐吐。
“她到底怎麽了？”
“她入水前就處於昏迷狀態，屬於被動溺水。初步診斷已經引發了肺水腫，更具體的情況，還要到醫院做進一步的檢查。”
“哦，哦，好，你們辛苦了。”田恬訥訥點頭，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
像古時候的皇帝那樣，大喊一聲“如果救不活她，你們也要陪葬”嗎？
一來，她確實沒有這個權力，剝奪別人的生命。二來，冤有頭債有主，田心墜海，罪魁禍首是淩雲。
她應該去找淩雲算賬，而不是遷怒無辜的醫護人員。
“姑娘，我們是接到有人報警，說這裏有人持刀傷人，還挾持了一個人質，這個犯罪嫌疑人在哪兒？”旁邊的警官問。
“當時他是和我一起墜海的。如果他通水性的話，應該早就浮上來了。如果他不會游泳，現在應該還在海裏泡著。”
田恬一邊說著，一邊從口袋摸出那把折疊刀。
“對了，當時他把我母親和這位男士，分別推進海裏，還想把我也推進海裏，我拿這把刀紮了他的胳膊。這把刀本來也就是他的，如果不是我紮他，他也要紮我。警官，我這應該算正當防衛吧？”
警官看了一眼大海，臉上難掩嫌惡：“當然算。這人挾持人質不說，還把無辜的人也推下海，已經是故意傷人了，就算從海裏撈起來，也是無期徒刑起步。”
說到法律，理論上來說，田恬比這位警官懂得更多。
只是剛剛從深海裏死裏逃生，她這會兒更需要的是情感上的支持。警官的話，無異於一顆定心丸。
“好的，那我就放心了，謝謝警官。”
淩霄在送醫的途中就醒了，可他身體虛弱得厲害，嘴唇蠕動半天，也說不出一句像樣的話。
田恬看他的口型，似乎是在喊她的名字。
“你要問我的情況嗎？我沒事。你？你也還好，去醫院做做檢查，沒查出什麽大問題就沒事。田女士啊……她，她的情況不是很好。不過這不是你現在該操心的事，快把眼睛閉上，休息吧。”
肇事者淩雲，很快被緝拿歸案。
他會一點游泳， 但不多。一開始是手忙腳亂的，嗆了好幾口水。可惜禍害遺千年，他憑借著記憶中的仰飄，楞是從幾十米深的海水裏面浮了上來。
警方人員就坐著快艇在海面上等著，他剛一露頭，當即被打撈上船。
鑒於淩雲身體還要恢覆，暫時不具備開庭的能力。而且此案屬於重大惡性案件，需要從嚴排期，法院方決定二十天後開庭。
這二十天內，田恬看著病床上臉色蒼白，一直處於昏迷狀態的母親，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緊緊攥著，悶悶地痛。胸腔憋悶，連口氣都吸不上來。
好不容易熬到開庭，她急匆匆步入原告辯護律師的座位，一擡頭，見到辯護律師座位上，是個許久未見面的熟人。
“李鳳律師。”田恬皺了皺眉，心中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李鳳表情平靜：“田恬，又見面了。”
“明明知道淩雲肯定會敗訴，你還要是站在他這邊嗎？”
“那咋辦呢？被告也得有律師。”李鳳聳了聳肩，“我需要接業務來賺錢，他給的錢多，我就來了。”
如田恬所說，這場庭審她有壓倒性的優勢。
即使李鳳搬出碼頭的部分監控缺失，無法拍到被告行兇的全過程的理由，也被田恬上傳到大屏幕的一段視頻，驚掉下巴。
“被告的哥哥，從見到被告的那一刻，就一直在錄像。視頻中可以很明顯地看到，被告手持刀具，有故意傷人的嫌疑，而且他確實把人質推進了海裏，還把沒有反抗能力的親哥哥踹進海裏。
“對待陌生人如此，對待親兄弟也是這樣，可見被告有多心狠手辣。”
“心狠手辣，田恬，你說我心狠手辣？”
淩雲的手離開手銬，在木桌子上捶得梆梆響，“三年前幫你的，不是我，難道是鬼嗎？你受了我那麽多恩惠，有什麽資格這麽說我？”
法官敲了兩下槌子，讓他閉嘴，轉頭問田恬：“訴訟代理人，被告口中的恩惠，是怎麽一回事？”
“三年前我流落她鄉，是被告出錢讚助我完成學業的深造。但回國之後，他欠了我一百五十萬，經協商，我和他已經恩怨兩清。”
田恬緊緊盯著被告席上兇神惡煞的淩雲。
“說好從此橋歸橋，路歸路，可他執迷不悟。趁著我母親出院，他居然把我大病初愈的母親綁到碼頭，把我母親嚇暈，又把她拋入海裏。
“從事發當天到現在過去了整整二十天，我母親現在還處於昏迷的狀態。被告行兇的時候，意識完全清醒，是主觀意願上的想害人。作為訴訟代理人，我懇請法院考慮到被告犯罪的惡劣程度，從重判刑！”
法官敲了敲槌子：“休庭合議。”
這個案子證據鏈清晰，休庭合議的時間並不長。
“一審結束，本庭宣判結果如下，被告綁架她人做人質，故意傷害致她人重傷。還把高位截癱的親生兄長推進深海，主觀惡性極大，手段極其殘忍，判死刑緩二年執行。”
淩雲重新帶上手銬，罵罵咧咧地被送上車，運去看守所。
田恬看著對面表情楞怔的李鳳，把東西收拾進公文包裏，一步一步走到被告辯護律師席位的前面。
“李鳳律師，我知道，只要是死緩，不是即刻執行，都有回轉的餘地。但死緩已經是他最好的結果了，明知道不可能爭取到無期徒刑，你還要替他上訴二審嗎？”
心臟怦怦亂跳，田恬莫名覺得審判庭的空氣稀薄，自己一時喘不上氣。
李鳳最好是別上訴了。
李鳳到底是她的恩人，她不願意再和李鳳在法庭上兵戎相見。
“誰說我要替他上訴了？”李鳳扯了扯嘴角，“剛才替他出庭，我沒收他的錢。我知道這個案子打不贏，所以只是友情出場，還清這麽多年共事的情分罷了。”
她長長伸了個懶腰，姿態輕松，像是放下了一個背了很多年的包袱，“剩下的，就看他的造化吧。”
坐車回到醫院，田恬走到田心的病床旁，望著法院的方向，長長嘆了一口氣。
“淩霄，你說這世界怎麽越進化，越退步了呢？”
“嗯？”突然被點名的男人有些懵。
“古時候不還有一句話，叫以牙還牙，以眼還眼嗎？說的就是你把別人的眼睛搞壞了，那別人也要搞壞你的眼睛。那以命償命，也是應該的。”
田恬煩躁地擺弄床頭櫃上的水果刀。
“為什麽我父親因為淩宇這個黑心老板的高壓，在雨夜中孤獨又絕望地死去。淩宇遲了十幾年才把賠償金補上，還不用賠上他這條老命，只用在監獄裏踩一輩子縫紉機？”
淩霄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並不擅長安慰人，絞盡腦汁，也只能委婉到這個程度。
“或許，坐一輩子的牢，比痛痛快快地死去，更讓人難受。”
“我不覺得死比活著舒服。人活著，才有希望，人死了，就什麽都沒了。就算在監獄裏踩縫紉機再辛苦，他這個命至少是保住了。他拖欠賠償這麽多年，在法庭上還拒不承認，憑什麽有贖罪的機會？”
她的情緒一時激動起來，憤恨地把已經罵過不知道多少回的淩宇又罵了一通。
一腔怒火好不容易宣洩完，她扭頭一看，在她身旁的男人垂著腦袋，嘴唇緊緊抿著，已經一聲都不敢吭了。
“你怎麽突然安靜了？”
田恬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的腦門。
“你不是也很討厭你爸嗎？我幫你罵他，你應該高興才是啊。難不成，你其實還是站在淩宇那一邊的？”
淩霄深深吸了口氣，呼出來的時候，眼圈一點點地紅了。
“對不起。”
“啊？”田恬楞了一下。
“怎麽啦？跟我道歉幹啥？除了之前一聲不吭把我帶到A國，還把我關在別墅裏之外，你又沒有做什麽對不起我的事。”
男人神情很是嚴肅。
“淩宇是我親生父親，他對你們一家做過不好的事，我也有責任，真的很抱歉。”
“唉呀，你這是幹啥。你都三十多歲了，還學不會課題分離嗎？”
田恬並不認為他需要道歉。
“雖然淩宇和你有血緣關系，但他也只是射了一發就把你生出來了，又沒有經歷懷胎十月的苦難，也不見得把你養得多好。你為什麽要替他分擔他本來應該自己一個人承擔的惡果呢？
“淩霄，我是討厭淩宇這個狗資本家，因為他賺著人民的血汗錢，卻沒有貢獻多少社會價值。但你是不一樣的。”
“我為什麽不一樣？”
“我知道你有資助流浪貓狗的項目，之前我在公司實習的時候，在賬本上看到了。”
田恬平靜地陳述事實，“而且你家裏那只金漸層，養得很好，油光水滑的，一看就是沒吃苦。喜歡小動物的人，一般都是有善心的人，我相信你沒有淩宇那麽黑心。”
淩霄突然擡手捂住眼睛，掌心下溢出一聲悶哼。
“好端端的，你怎麽要哭啊？”
“我以為，你會因為淩宇，遷怒我。”
“沒有的事兒。”田恬掌心覆在他手背上，像被火點燃的柴，緩慢蒸去他手心的冰涼。
“我要是這麽不辨是非，還會選擇跟你在一起嗎？我知道他是你生理學上的親生父親，但那又怎麽樣？當年的事情，你完全不知情。”
“你還記得，李家村嗎？”男人聲音有些顫抖，“一個小漁村。”
“記得啊，我老家在這個村子附近，我小時候經常去那裏游泳。”
“你記得你救過個人嗎？”
“我，救人？”田恬皺著眉頭想了十幾秒，“救人的話，也不是沒有。但也不算是我救的，算是我們一家一起救的。”
她淡淡笑了笑，言語中帶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憂傷。
“當時我本來只是下水玩，練我爸爸教我的水下睜眼，沒想到看到一個溺水的男孩。他大概是十六七歲吧，特別特別重，我根本拽不動。哦，那時候我才多大？剛剛幼兒園大班畢業吧，準備上小學。
“我就游回岸邊，跟爸爸說有人溺水了。他二話不說，一個猛子紮進去，把那個男孩救了出來。
“得虧那男孩已經沒意識了，不會掙紮，不然從那麽深的地方把人帶回岸邊，也太危險了。下水救人，最怕的就是溺水的人還有意識，抓著會游泳的人，讓她游不動。”
突然間談起往事，田恬一時有些感慨。
“啊，這些都是我爸教我的，我的游泳，也是他教的。他在漁村裏長大，還沒上學就學會游泳了。喔，都過去這麽多年了啊。”
淩霄緩慢點了點頭。
“你還記得，那個男孩長什麽樣嗎？”
“這個真不記得了。”田恬搖頭。
“當時那男的被海水泡得又白又皺，醒過來之後說聲謝謝就走了。他長什麽樣，我都沒來得及細看。”
“我就是他。”淩霄突然拋出了個炸彈。
“你父親曾經救過我的命，我卻沒能救他的命，真的對不起……”
他聲淚俱下，鼻涕都流到了嘴唇邊，完全沒有了之前閉著嘴唇，只流淚不流鼻涕的瓊瑤美感。
“這樣啊，那還真是挺巧的。”
田恬知道有緣分的人，總會以各種各樣奇怪的形式相見。
但她還是第一次知道，她和淩霄還有這樣一段緣。兩個人冥冥之中，還有很多她之前不知道的牽扯。
“好啦好啦，你不用這麽自責，這件事真的不是你的錯。
“我爸爸是很善良的人，當時冒著生命危險在深海裏救你一命，他也沒想著向你要什麽報酬。他出事的時候，你又那麽小。公司都是淩宇管的，你又插不上嘴。沒事，我爸爸在天之靈，不會怪你的。”
男人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可以，問一句，冒昧的話嗎？”
“你先說說看，你說出來，我才知道有多冒昧。”
“你父親的忌日，是什麽時候？”淩霄從衣服內袋摸出紙巾，飛快擦去失態的鼻涕眼淚，“如果可以，我想去見見他。”
“哦，大概還有一個月吧。當時他是暑假出的事，現在又快要暑假了。如果你想看到的話，時間不是問題。他和我媽媽一樣，也是愛熱鬧的人，陪他嘮一嘮，他什麽時候都會歡迎的。”
淩霄用力點頭：“嗯，好。”
田心受了極大的驚嚇，她身體的一切指標都正常，但就是不睜開眼睛。
醫生說這和她剛剛好沒多久的精神疾病有關，她心裏對這個世界有一定的抵觸情緒，所以不願意醒來。
庭審結束後，田恬又守了田心三天，還是沒有等到她睜眼。
她也想待在母親的身邊，陪田心到田心睜開眼睛的那一刻，但她有工作在身，實在是不能請這麽長時間的假。
“淩霄，我拜托你件事兒行嗎？”
男人簽文件的手一頓：“你說。”
田心再次入院的時候，淩霄把她安排到了自己那間VIP病房，比原來她那個三人間寬敞很多，設備也更齊全。
淩霄一個人在家裏坐著，或在公司呆著，總覺得心慌。
不想讓田恬離開自己的視線，他看田恬一副要在這兒待到天荒地老的模樣，幹脆吩咐陸水，把一大堆要簽的文件搬到了這兒來。
田恬走到他簡易的辦公桌旁，小聲問他。
“我要去工作了，你能不能幫我照顧一下我媽媽？”
明明知道田心一時半會兒醒不過來，或者說，受到一些刺激醒來或許會更好，田恬還是擔心驚擾到她。
“好。”淩霄點點頭。
“唉喲田恬，你可算是回來了！”田恬前腳剛邁進律所的大門，那個曾經給她轉讓過項目的同事，就一下子迎上來，“你最近怎麽請了那麽久的假？我都聯系不上你。”
奇怪，聯系她幹嗎？她們兩個的關系也沒有那麽要好吧。
“那個案子怎麽樣了？”
“我已經提交訴訟書了，明天開庭。”
“你作為訴訟代理人，打了淩雲的那場官司，現在又用打這個本來就關註度不低的案子，老板讓我來問問情況。看你狀態這麽好，我就放心了，加油。”
“謝謝，我會加油的。”
鐘玲這個案子不太好辦。
至少和淩雲這個案子相比，沒有那麽完整清晰的證據鏈。
次日開庭，肇事者還專門找了個特別擅長春秋筆法的律師，當辯護律師。那辯護律師精得很，一直強調被告才十五歲。
田恬拿出了被告毆打原告的視頻，也改變不了被告不滿十六周歲，年紀太小，無法被判刑的事實。
真是可惜，明明鐘玲已經被欺負得患上雙向情感障礙，一提到上學，滿眼都是恐懼。
卻因為肇事者不滿十六周歲，這個案子只能走民事賠償。
肇事者賠點錢，就能把這件事了了。
“不管怎麽說，還是謝謝你，田律師。”鐘玲的母親不想把事情鬧大，收了賠償金就沒再說什麽。
看著她身後表情麻木的女孩，田恬的心像是被一把生銹的刀來回摩擦，陣陣鈍痛。
她聽到自己的嘴禮貌回覆：“不客氣，這是我應該做的。”
告別母女倆，她兜裏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淩霄？”她接起電話。
“田女士醒了。”
醫院。
田心剛剛從昏迷中蘇醒，沒說兩句話就累得直喘氣。
但她還是堅持“賄賂”淩霄。
“好孩子，你人長得這麽標志，手又那麽巧，乖乖到我們田家來吧。我們小恬會疼人，我又會做好吃的，我們不會虧待你的。”
臉皮有些發燙，田恬忙不疊拽了下田心的衣袖：“媽。”
“我願意。”
輪椅上的男人生怕田心沒聽到，答應一聲，又補一句。
“我願意的。”
“誒，這就對咯。”田心撫掌大笑。
田恬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對上男人溫柔的目光，她嘴角也忍不住往上翹。
好吧，她也挺想淩霄入門的。
心臟酥酥的，麻麻的，像是被上好的花生油高溫炸出來，還帶著鍋氣兒的美食。發出來的香氣，可以饞哭隔壁的小孩兒。
啊，這就是愉悅的感覺嗎？
“淩霄啊，你爸當年那個做法，確實不好，把小恬她爸爸害慘了。”
田心拍了拍淩霄擱在膝蓋上的手，“不過，這事兒和你沒關系。加上事情都過去那麽久了，人嘛，總是要向前看的。沒事，我們不怪你。”
淩霄眼眶泛起一層淺淺的紅。
“嗯，謝謝您。”
“叫什麽您啊？真見外，叫媽。”
“謝謝……媽。”男人蒼白的臉上，爬上一抹不好意思的緋色。
看著這其樂融融的景象，田恬一時恍惚。
如果心裏只裝著覆仇這一件事，那在完成這個任務之前，確實會有很強大的驅動力。
可是完成任務之後呢？
整個人會變得無比空虛。
當年把淩宇送進監獄，田恬心裏就隱隱約約有這種空虛感。
只是正好趕上逃離淩霄的手掌心，不知道淩霄到底是個什麽態度，她心裏那根弦還是緊緊繃著的。
現在父親沈冤得雪，傷害過她母親和淩霄的淩雲，也被送進了監獄。
好像也沒有什麽值得她豎起全身的刺，忽略心中需要的情感鏈接，去全心全意對抗的東西了。
兩個最愛她的人，此刻都在她身邊。
她為什麽要浪費這大好的團聚時光，想一些雜七雜八的東西呢？
“媽，淩霄，咱們拍張合影，好不好？”心中暖融融的，田恬整個人像是醉在春風裏了，微笑甜得不像話。
“好啊好啊。”田心笑著招呼淩霄，“你輪椅推過來一點，咱仨一起入鏡。”
田恬曾經一時跟風，買了就吃灰的拍立得，終於在此刻派上了用場。
“三，二，一，茄子~”
沒有修飾的照片，從拍立得底部滑出。
純粹的溫暖，在此刻永遠定格。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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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還有一個成婚和蜜月福利番外～姐妹們想看其它的福利番外可以點菜，沒有的話就熄火關竈臺，開下一鍋女E男A美食啦，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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