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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不好意思,我們認識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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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不好意思,我們認識嗎……

五月底, 南城的暑意隨著蟬鳴席卷而來。

包廂的燈火通明,空調涼風從門口底下的縫兒鉆出去,一點不落地透過男人腿上的毛毯, 鉆進他的骨髓。

沒有知覺的腿, 完全受不了風。只是接受到一點冷氣, 就不堪重負地痙攣起來。

身體一時無法維持平衡, 男人毫無知覺的脊椎尾,用力地貼近輪椅靠背。他搭在羊絨毯上的手,不自覺縮緊。

腳踏板上的右腳,獨自在風中淩亂。羊絨毯被頂起來, 露出他有些水腫的小腿。

連腿的活動都管不了, 在廣庭大眾之下,失態成這樣。

他還有什麽臉面, 去見包廂裏成熟了不少, 但依舊青春的女孩?

他應該趕緊離開,不在走廊裏待著, 給她丟人的。

怎樣做能保全顏面,他心知肚明。可身體違背了內心的意志,怎麽也不願意把目光從女孩身上撕下來。

他無比執著地盯著人群中央的女孩, 像是在等待一個等了很多年,但還沒等到的答案。

“淩總, 先吃點巴氯芬吧。”

站在他身後的王護工, 小心翼翼地遞上一板藥。

水剛從保溫杯裏倒出來,溫度正好。

巴氯芬對心臟刺激比較小,但是對他空空如也的腸胃,不是很友好。

可淩霄管不了那麽多了。

他只想以最體面的姿態,再見女孩一面。

包廂裏。

“我認識他呀。”

田恬單手托腮, 沖關心自己的同事們笑了笑。

“他是我前男友,分手之後,他一直想覆合。但因為……某些原因,我已經不想再和他進入一段新的感情了,可以麻煩你們陪我做場戲嗎?”

“都坐輪椅了還不老實,妄想老牛吃嫩草?”

沒想到年輕有為的田恬,會被坐在輪椅上的老男人騷擾,兩個男同事內心的正義感爆棚。

他們對了下眼,半秒鐘之內就達成了共識:“可以的,需要我們怎麽做?”

田恬伸出雙手。

“挽著我,一人一邊,謝謝了。”

男人才咽下巴氯芬,藥效剛要上來。包廂的門,突然從裏面打開。

女孩左手摟著個小奶狗,右手抱著個肌肉男。

她白皙臉上泛著酡紅,顯然是喝醉了。

“你剛才對她們說,你是我男朋友?”

日思夜想的人兒,實打實出現在自己面前,男人手死死抓著輪椅的扶手,呼吸都要呼吸不上來了。

他用盡全力地點了下頭。

“可是不好意思呀。”

女孩臉上笑著,歪了歪頭。

“大叔,我們認識嗎?”

她說到“大叔”一詞的時候,男人瞳孔微微瞪大,不可置信的目光裏,倒映出女孩臉上的平靜。

他扯了下嘴角,像是不甘,又像是自嘲。

“認識。”天知道他說這句話,是用了多大的勇氣。

“是嗎?”田恬將兩個男同事摟得緊了點,笑了笑,“可我不認識你呢,而且你說你是我男朋友,你有證據嗎?”

男人抿緊嘴唇,不吭聲。

女孩簡單的幾十個字,像是幾十把鋒利的刀,深深往他內心深處最柔軟的地方剜。

疼。

鉆心的疼。

和田恬在一起兩個多月,他連兩個人的合照,哪怕是一張,都沒有。

他不是一個愛拍照的人。

但他也曾經想過,用相機記錄下兩個人的一切。

只是每一次女孩,都是拒絕的。

“淩霄,我們要享受當下呀。”當時的女孩手指點一下他的鼻子,臉上的笑比路旁的櫻花還要燦爛,“如果心思都在拍照出片上,那我們還算是在談戀愛嗎?”

他當時迷迷糊糊的,全信了。

現在一想,原來全是騙他的。

男人沈下眼,恰似亞熱帶地區,暴風雨來臨之前,平靜的海面。

“現在,也可以重新認識。”

田恬臉上的笑容漸漸淡了。

“可我不想認識你呢,大叔。”

她沒忘又往他年齡上踹一腳。

呼吸越來越急促,淩霄手指頭不自覺蜷縮起來,像港城早茶籠子裏的鳳爪一樣。

“你當年,愛過我嗎?”他的聲音有些顫抖。

絕望的愛意早在三年裏變了質,現在看到女孩現在這幅無所謂的模樣,更適合新冒出來的恨意交織。

他恨,為什麽他和田恬之間,有淩宇從中作梗。

她們本來是可以像普通的女人和男人一樣,正常戀愛的。

田恬攬著兩個同事,大步往外走。

“我有權保持沈默。”

“田恬。”淩霄一下抓住她的手。

冰冷濕滑,跟蛇一樣的觸感。和幾年前相比,幾乎沒有什麽變化,硬要說的話,還更冷,更黏膩了。

她不喜歡這樣的他。

嗯,她就沒喜歡過他。

只要冠上淩霄的名,她都是討厭的。

她只能討厭。

“再見。”田恬用力甩開他的手。

她只希望,再也不見。

很慶幸,直到第二天,田恬都沒有再看見淩霄的身影。

她剛結束一個案子,手上暫時沒有委托,光榮地承擔了坐班律師的任務。

眼看時針走到十一點半,田恬收拾收拾,準備去吃個午飯,突然來了個中年女性。

她一進律所就扯著嗓子喊。

“我要找律師,一個女律師!”

田恬又坐回椅子上,翻出一張登記表和一支黑色簽字筆。

“您好,請您在這裏登記一下。”

她登記完,田恬看著登記表上的名字,公事公辦地詢問。

“陳美女士,請問您有什麽訴求?”

“我要離婚,我老公出軌了!”

陳美一把抓住她的手,手掌裏的繭,磨得田恬手背有些疼。

她看了看登記表,後知後覺,感到些許詫異。

陳美才三十二歲,正是當打之年,為什麽看上去,跟四五十的人差不多?

“小姑娘,我相信你可以的,你一定要幫幫我!”

田恬在律所工作了大半個月,到底不是第一次坐班。

雖然她有點奇怪,陳美為什麽對自己的能力這麽信任。但她曉得怎麽根據委托人的訴求,把委托人往她們律所裏面,負責不同事務的律師身上引。

捕捉到陳美口中的“離婚”“出軌”等關鍵詞,田恬點了點頭。

“好,您要咨詢的是家事庭相關的業務。我們律所有一位張琴,張律師,她是專門做家事庭的律師,請您跟我到接待室來……”

“不行!”剛才還一臉凡事好商量的陳美,突然變了卦,“我不要別的律師,我就要你!”

話被打斷,田恬也不惱火,只是耐著性子跟陳美解釋。

“委托人您好,我理解您焦急的心情。但我們律所的張琴律師,是專業的家事庭律師,她處理婚姻糾紛很有經驗……”

“再有經驗也不行,我就要找你當律師!”

陳美伸手指了一下門口,“那什麽張律師,人好不好,我不曉得!我就曉得你好,因為我聽門口的小夥說,你心眼兒好!”

門口的小夥?

田恬實打實疑惑了。

她們律所門口,連條看門的狗都沒有啊?

田恬探了下頭,還真看到個男的。

是她上一個委托的當事人。

接觸到田恬的視線,男委托人撓了撓頭,黃皮膚上透出一層紅。

“田律師,謝謝你幫我打贏這場官司,拿到工資啊!不然我上有老下有小的,別說養家人了,連房租都交不上呢!”

“你按照公司擬定好的合同,付出了一定的勞動,公司支付你金錢,這是天經地義的。”

田恬保持著職業性的微笑,“我只是幫你拿回了本來就屬於你那份錢而已。”

“哪裏哪裏,全都是靠你!那公司的律師咄咄逼人,嘴皮子可厲害了!要不是你幫我在法庭上提交證據,和她們辯論,我還真不一定能追回這個錢。”

男人不好意思地遞上一袋禮盒,“這禮盒裝的就是些水果,不算很貴,你一定要收下!”

田恬退讓兩回,沒推過,不得已收下了。

陳美女士目睹了全過程,更加堅定了自己要選田恬當自己主理律師的決心。

“你叫田恬,田律師是吧?”陳美雙手交疊抱在胸前,擡了下下巴,“不用找你們所的其她律師了,我就要你。”

田恬一個頭兩個大。

照理說,她接下這個委托。勝訴了,可以賺一筆錢,就算沒勝訴,也有一筆定金。只要不算上時間這種沈沒成本,可以說是穩賺不賠。

但家事庭這種家長裏短的東西,她是一點都不想碰呀。

更別說離婚這種事兒。

俗話說,夫妻床頭吵架床尾和,清官都難斷家務事呢。她一個原告律師,又怎麽好摻和?

如果證據確鑿,她嘴皮子自然是利索的,可家事庭裏,一般很少有明確的證據。

雖然她不是沒學過婚姻法,真要接這個委托,也不是不行。

可委托人的時間,很重要。

她們律師所裏,確實有好幾個比她更擅長家事庭的律師。

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效率會更高。

如果當事人花錢請了她做律師,忙活一通,還沒得到滿意的結果,反而是耽誤了當事人的時間。

田恬實話實說:“離婚這個案子,我是能接的。但是,我擅長的不是家事庭,不一定能幫您達到離婚的訴求。我們所裏有專門面向家事庭的律師,您要不,再考慮考慮?”

“我不考慮,我只要你!”

陳美二郎腿一翹,一屁股在律師所的皮沙發上坐下了。

“這小夥子找你打,打贏了,那我找你打,肯定也能贏!我就要你當我律師!”

“你聽我的,找田律師準沒錯。”男委托人還拱火,他拱完火之後,還嬉笑著擺了擺手,“那田律師,禮物我送到了,我先走了。”

好吧,這也算是給她做生意。就是有點太無視外界條件了。

田恬又好氣又好笑,無奈點點頭。

“再見。”

女孩明媚的笑,倒映在某個男人眼裏。

不遠處的邁巴赫內,明明開著循環暖風,坐在駕駛座的司機卻莫名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他搓了搓冰涼的手,鼓起勇氣把目光挪到後視鏡。

“淩總,回n大附近那套宅子嗎?”

n大附近的那套房子,占地面積不是最大的,周圍環境不是最好的,周邊設施也不是最完善的。

但不知道,淩總回國之後,一直都住那兒。

甚至一提起那兒,神情都會變柔和。

果不其然,男人垂下眉眼,冰冷的氣場稍稍緩和。

那套宅子裏,有他最寵愛的胖嘟嘟,還有他送給女孩的肥糯糯。

本來,還應該有田恬。

可是因為淩宇十幾年前埋下的禍根,一切都不一樣了。

如果時光,能倒流回三年前……

他閉了下眼,睫毛有些顫抖。

眼底的烏青,在蒼白的皮膚上,顯得有些紮眼。

剛才還有些蜷縮癥狀的手,慢慢地松開,捏著羊絨毯上的流蘇,靈活地編出一摞辮子。

他像是練了很多遍,不到十秒鐘就打好了,還拿小皮筋在尾端紮了一下。

跟給長頭發的人,編辮子似的。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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