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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一個謊接一個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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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一個謊接一個謊

邵遠回了綠河村, 正是夜裏歇涼的時候,村頭大樹底下有不少人坐著站著扯閑篇,看到邵遠都招呼他。

劉大嬸嗓門大,眼尖地頭一個說話:“邵家二郎, 聽說你是去檀州修城墻, 瞧著也沒受什麽罪啊, 反倒是胖了呢,莫不是偷摸幹什麽好事了?”

這話說的難聽,邵家大伯公的長媳秋梅嫂子是隔壁鄉的,平日裏就爽利護短, 趕著出來替邵遠回嘴。

“劉家嬸,現在天氣雖然變熱了,可夜裏風還大著呢,也不怕閃了您舌頭, 怎麽左一句偷右一句摸的,邵遠出去可是吃苦賣力氣的實誠人, 要不然當初征收怎麽可能頭一個報名?你家倒是也有四個兒子, 卻沒見一個敢去的!再說我弟妹可跟著去了, 肯定將他照顧的好,不少肉那不是應當的?”

說他胖了簡直是睜眼說瞎話, 邵遠心想,他最多是沒掉肉。

不怪顏娘,她每次要買好肉給他補, 他都不要, 最後只是挑下等骨、收鋪子肉之類的,再不然就是買豆腐煎了吃。

他就是心疼錢,他掙的都要交公, 那一兩銀子也花的七七八八,後頭這幾日用得是朱顏的工錢,有多辛苦他都看在眼裏,那都是一個燈籠一個燈籠描畫來的。

“這能一樣?”劉大嬸撇嘴,“當初去淳州回來瘦得只剩一把架子骨,修城墻多累多苦的活,他還能胖了,吃龍肉了不成?說出去誰信呢。”

邵遠就趁機說話:“我秋梅嫂子說的對,這次是顏娘跟著我去的緣故,有人照料,每日都能吃上肉,當然不會瘦了。”

有人就嘖嘖兩聲:“到底是成了家,跟從前是不一樣了,話都多幾句。”

邵遠就笑了笑,什麽也沒說,招呼秋梅嫂子空了到家裏玩,先一步回了村東的邵家。

田裏的春耕早就結束了,現在田裏都種上了稻子,邵家的幾人每日只去一趟稻田拔雜草,查看水位,順著稻田周邊種一些葵菜和莧菜,旁的就是料理下菜園子。

因此這個時候全家都在,已經吃過了晚飯。

邵遠剛進門,就看到邵近正要出東屋,看到他回來,漠然地掃了一眼,原本要出門的步子收了,轉身回了東屋。

邵遠不在意,先一步去了堂屋。

邵父看到他回來說不上多少喜色,楊桂花拿著一包銀子卻笑得眼睛都成了兩條縫:“還是二郎有本事,才去個多月就能掙這些。”

說著喊了周四娘來,讓她給邵遠煮四個雞蛋,多放酒釀和湯。

邵父砸吧了兩口旱煙,擡眼看邵遠:“你媳婦沒回來?”

邵遠不甘示弱:“當初說好的事,爹忘性這麽大?”

被他這樣嗆,邵父難得沒有發火,而是看了一眼他,慢慢騰騰地說:“你三弟的事我都曉得了,他沒有你想的那樣,只不過拗不過同窗去了兩回,前後一共就用了十幾兩銀子。再說花幾個錢也算漲漲見識,你就別放心上過不去了。”

顯然邵父是和邵堂之前對過口風的,所以若不是他今日去了夏衙內的宅子,又恰好遇到了邵堂,說了那些話,還不知這一老一少的這樣合起夥來將他當傻子耍弄呢!

若不是他親耳聽到,邵遠簡直難以置信這樣的話是從邵父口裏說出來的。

花幾個錢?難道他不知道他口中的那幾個錢等同於他要流多少血汗,頂著多大的風險,用了多大的力氣,才能掙回來?

一句輕飄飄的話,就抵消了老三的錯,卻將他的付出視若無睹,甚至理所當然。

邵遠胸膛裏都是怒火,可越是氣,面上卻越平靜到了極點:“噢,我曉得了。”

邵父看他反應平常,心裏嘀咕了一句,卻以為邵遠說到底還是從前那個性子,而且還巴望著沾老三的光呢,肯定不會隨意鬧事,於是徹底放下了心。

“我聽人說,你媳婦在林老三媳婦娘家的鋪子裏做工?每個月多少錢?”

邵遠沒回答,反問:“你聽誰說的?”

邵父不耐煩:“你別管,你就回答我。”

邵遠不用繼續問都曉得,肯定是林一和親戚說了,邵父指使了大嫂去打聽的,大嫂在村裏口碑人緣都不錯,婦人們也願意和她拉家常。

他鼻子哼了一聲,就答:“沒多少錢,她是學徒,還在學手藝,沒給師傅交學費都算不錯了,也就管個吃飯。”

“你不是說她有女紅繡花的手藝,去了隨便都能找個掙錢的活?”

邵遠臉不紅心不跳地將預備好的說辭搬出來:“是啊,不過檀州那個地方燈籠業掙錢,現在沒工錢,學成了做一單就能掙一筆,比繡花還好掙些。”

他忽然就想到了邵堂,他也是這樣臉色不改地和自己說謊,他體會到了其中的妙處,竟然有種理解邵堂的怪異感。

不過這只是一瞬,他心裏還是厭惡邵堂的做派。

正好楊桂花放了錢從堂屋旁的正屋出來,聽到這話,就附和一句:“也是,當初你大嫂繡兩方帕子拿去城裏賣,才三文錢一方,說什麽就是拿去汴京也是這個價,我只當是你大嫂手藝不行,村裏一打聽才曉得都這個價,有的還不如呢。”

“做燈籠可就掙錢了,去年燈會上,隔壁劉家老大給他家小子買了個兔子燈,那小兔崽子得意地跟什麽一樣,到處提著炫耀,結果得意忘了形摔破了。劉家的急得說那燈可值四十文,心痛地滴血,又不敢打孫子,只怕惹了媳婦不快,只能照著孫女打,孫女跑了,劉家的卻跌了一跤摔了腰爬都爬不起來,楞是在床上躺了幾個月,真是痛快極了——”

劉家的就是和楊桂花有舊仇新恨的劉大嫂,看她吃癟比吃三碗雞蛋湯還痛快,樂得楊桂花笑了好幾日。

邵父正要說什麽,聽她這麽一說,就收了口,轉而道:“她什麽時候出師?”

周四娘這時候進來,喊了邵遠吃飯。

被打了岔,邵父很不悅地看了一眼媳婦,周四娘差點跌了碗。

“端給他吃,你出去。”邵父直截了當,一頓飯的功夫他也不想等。

邵遠端了碗吃了起來,四個蛋也就是眨眼的功夫就下了肚,連帶著一碗酒釀湯也喝了個幹凈,卻覺得只是混了個三分飽,連半飽都沒到。

“說不好。”邵遠看了眼空空如也的碗,“這上頭都是精細活,師傅又不是每一樣都願意全部傳授,得靠悟性,靠時間,跟老三讀書考試一樣,不是一日兩日就能練成的。”

看出他沒吃飽,楊桂花別過眼紮鞋墊子,一副沒看到的樣子。

邵父看他變得圓滑說話,心裏升起兩分煩躁,忍著道:“難道學不成就不回來了?天天在外頭住著,誰還知道你娶媳婦了?沒誰家媳婦這樣的。”

邵遠看出不會給他再煮雞蛋湯了,就起了身:“顏娘又不是去玩,每日起早貪黑地給師傅鞍前馬後,這個苦換了咱們家誰都吃不了。”

反正都說謊了,他幹脆將謊扯大些算了。

邵父被他噎地死死的,一點說話的縫隙都沒了,正想冒火,轉念一想,反正最多到七月下晚稻時,必須讓她回來。

於是松了口不再問,讓他回去睡覺,明日一早好去山上料理那十幾畝下等地,已經買好了豆種,就等著他回來幫著翻耕下種。

往年四月中旬就會上山種豆了,今年卻都閑在家裏,非要等著他回來。

邵遠對此已經有了心理準備,應了聲就回了西屋簡單洗漱,也顧不得床鋪沒鋪有無灰塵,直接倒下就睡著了。

翌日,周四娘招呼邵遠吃早飯,蓮花也跟著喊二叔。

腿腳依然包著棍子的朗哥已經能在蓮花攙扶下簡單挪動兩三步了,也在堂屋裏吃飯,看到邵遠本來想喊,但還是咽了回去,撇開頭沒喊沒說話,只當沒看到這個二叔。

對於老大家這父子倆,邵遠已經沒了從前忍讓的心思,對方當他是空氣,他也當這兩人是透明,誰也不理誰。

吃完了飯被邵父招呼著拿上了翻地的鋤頭犁頭等,先一步去了牛棚牽牛上山。

邵近大怒:“出去一趟,他就不把我這個大哥放在眼裏了!”

楊桂花昨日得了邵遠上交的一包銀子,沒道理幫著老大說話,轉身去了屋子。

周四娘沈默著吃飯,更不知該說什麽。

只有朗哥擡頭看他爹:“爹,二叔出去一趟連糖也沒給我帶一顆,他肯定給二嬸吃了!”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邵近出氣地拍了一下朗哥後腦勺,憋悶道,“等你腿好了老子就送你去村學讀書,你也給我掙個臉面回來,別等著受別人的氣,讓你爹窩囊一輩子!”

聽到要去上學,朗哥頓時洩了氣。

蓮花卻露出羨慕的表情,她也想上學認字,還想跟二嬸一樣可以想去哪就去哪。

“爹娘會點頭嗎?當初三叔讀書可是花費不小,咱們家供不起兩個讀書人。”周四娘有些擔憂。

邵近卻冷笑一聲:“供不起也要供,咱們兩口子供養了這個家和老三這麽多年,現在只是提這一個條件,爹娘要是不同意,我就去村東頭宣揚老三去妓館的事,看到底是誰丟臉!”

這和魚死網破有什麽區別,周四娘嘆了口氣,朗哥爺奶三叔丟臉,難道他們一家子就不丟臉了?

可她根本不敢明說,只是默默地扒著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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