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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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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變

跨年夜後,應星去男生宿舍樓送過許多次餐,也進過兩次503,都沒有遇到靳樵,他好像不常在寢室了。

直到放寒假,居仁大學裏的食堂關門,大排檔的訂單增多起來。

有一天,應星又進學校送餐。居仁大學校園很大,那天給的地址有點偏僻。她根據紙上描述的地址找了好久,才找到後勤部辦公樓後面一個破舊的地庫。走進去,地庫很寬闊,墻面印著許多塗鴉,一群學生在試驗機器人。應星走到D-08那一間門口,看到裏面似乎是個實驗室,裏面很淩亂,放著兩臺大電腦和許多應星看不懂的裝置,靳樵和兩個男生正在擺弄桌上密密麻麻的電路板。

應星站在門口敲門,他們才擡起頭來。“吃的來了!”

送餐時間已經超過半小時了,應星摸摸餐盒,給他們道歉:“對不起,這裏有點難找,我耽誤了點時間……如果飯菜都涼了,可以重新給你們送一份”

靠門邊的學長接過應星手裏的餐盒,“將就吧。”

應星看到學長手上沾滿黑灰,是長時間在這屋子裏做實驗弄上的,靳樵和另一個男生手上也都有。

應星不知道他們做什麽。在她以前的想象裏,大學應該也像是中學那樣,學生們主要的事就是坐在教室裏學習。但她在居仁的校園裏見到太多太多超出她想象的事。在全國最頂尖的學府裏,坐在教室聽課只占學生生活的一小部分,這些學生好像能做所有的事。

靳樵直起腰來,問應星:“你們大排檔開到哪天?過前年還有嗎?”

“年前開到臘月二十五,年後初十上班。”

“這樣啊。”靳樵先沒吃東西,走到門口跟應星說,“從西門到地庫有一條更近的路,你知道嗎?”

應星搖頭。

“那條路校外的人確實難找,你跟我來,我指給你,下次送餐就能走近路。”

靳樵帶著應星走出地庫。

應星跟在他後面,默默盯著他交替走路的兩條長腿,一邊聽他說:“這是學校撥給我們的場地,這個假期我們都呆在這裏。食堂關門了,明天起可能經常在你們店裏訂餐。”

應星一楞,“哦,好。”

兩人走出一段路,靳樵指給應星,從後勤部的後門穿出去,下兩道臺階,看到實驗樓不遠處的雕像,從雕像所在那個花園走小路出去就是逸夫樓,逸夫樓前直通校門,可以把電動車停在那裏。

居仁大學很大,這條路確實近很多,靳樵講得很清晰,應星記住了。

靳樵看看她,她依然穿得不多,因為快速趕路,腦門還浸出了些汗。他有些好奇她送餐有沒有提成,送一次提成多少,但覺得這樣問並不禮貌,看她記住了,朝她點了一下頭就轉身回去了。

靳樵的生活跟應星截然不同。

靳樵的爺爺靳建華是國內知名的結構生物學家,居仁大學生物科學學院教授。靳樵小時候隨父母在國外呆過幾年,後來就回國,跟在爺爺身邊長大,一路讀附小、附中,然後順利進入頂尖學府居仁大學。偶然撞見過應星幾次,他在應星身上看到一個他從沒接觸過的世界。應星的年齡看起來並不大,這樣的年紀按理說應該還在學校裏,再聯系她的日常,靳樵便知道了,應星應該是輟學了,或者,沒考上大學。這個世界有很多幸運的人,也有很多運氣不好的人。居仁大學的學生們可以稱得上世界上最幸運的那撥。

大二下學期,靳樵幾乎把所有課外時間都花在了他們的參賽項目上。跨年夜回來的那天晚上,他給邀請他的研究生學長周祖宸打了個電話,決定一起組隊參賽。

應星依然常來宿舍園區給學生們送餐,也送去過七棟503,但幾乎沒有再碰見靳樵。

如果不是那年夏天的那次意外,靳樵和應星的交集就僅僅只是這樣,毫無來往,彼此世界的旁觀者。

那時2012年七月初的一個伏天。

居仁的小學期已經開始,連續多日的大太陽將校園裏的一切都曬得有氣無力。下午兩點左右,正是居仁師生午睡醒來的時間。有學生騎著車路過家屬樓,隱隱聞到一股異味,騎車的學生並未多想,很快騎過去了。家屬樓並不在學校的主幹道上,等到有人看到大股濃煙冒起時,濃煙底部已經燃起火光。有人路過驚叫,快速打了消防電話,電話撥通沒多久,火光片刻之間就封住了一棟樓大半窗口。

靳樵騎車去給靳教授送生活用品,看到前方有學生驚叫著跑過來,“有火災!別過去!”與此同時,消防車從校門方向呼嘯而來。靳樵伸頭遠看,一瞬間幾乎嚇掉了魂,那是爺爺住的第五棟!

靳樵飛快趕到院子門口,看到滿院濃煙,撂了自行車就要沖進去,被從後面跑上來的消防員一把截住。

靳樵著急甩開他:“我爺爺有哮喘!”

截住他的消防員沒放手,身後的消防車立刻開始工作,滅火泡沫噴向樓棟。

濃煙中,眾人看到有個單薄的身影背著人從樓梯口跑出來。她背得極艱難,但跑得不慢,跑到門口時支撐不住,一個趔趄倒在地上,被消防員眼疾手快扶起。背人的是應星,她背上的人頭發花白,靳建華教授已經暈過去了。

火勢下去一點,隨車的消防員隨即沖進了樓中。

校醫院的急救醫生很快趕到,將靳教授擡到開闊處。醫生一邊急救一邊告訴靳樵:“還有呼吸,是缺氧導致的暈厥。”

醫生給靳教授通暢氣道,戴上儲氧面罩,將流量閥推到高速的位置。靳樵隨著醫生擡起人往醫院跑,和從地上爬起來騎上自行車繼續送餐的應星擦肩而過。萬分緊急,他來不及跟她說什麽。

靳教授被擡到校醫院,躺了半小時後轉醒。醫生告訴靳樵,缺氧時間不長,如果不是靳教授本身患有哮喘的話,會醒得更快,再觀察到今晚,沒有大礙應該就可以出院了。

靳樵到病房外給爸爸和兩個姑姑打電話。他回到病房,靳教授身體舒服了些,才慢慢跟他覆述當時的情景。

靳建華有固定時間午睡的習慣,因為家屬樓偏僻又安靜,火災起時毫無征兆,等感到氣悶被驚醒時,窗簾已經被惹著,很快引發了他的哮喘。他掙紮著起身去開門,打開門時,因為缺氧一下軟倒在地上……

“救我的人好像是個姑娘,我只記得沒有一點力氣,昏過去前被她背了起來……阿樵,我這裏沒事了,你現在就去保衛中心看監控,請保衛人員幫你找一找,看這姑娘是哪個學院的,這是救命之恩!”

靳樵沒動,看著靳建華,“爺爺,我知道背你的人,她是學院路周記大排檔的服務員,名字,我暫時還不知道。”

靳建華驚訝:“不是本校學生?”

“不是,她是那家餐館打工的,常來學校送餐,家屬區那裏也常去。今天也許就是到家屬樓送餐,剛好遇到火災。”

“阿樵,你認識她?”

靳樵點頭,“不熟悉,只是點過小餐館的麻辣燙,她經常來宿舍送餐。”

靳建華沈默片刻,“這樣一個跟我素不相識的小姑娘,看到火起竟然願意跑進樓裏救人……”

他有些感慨:“我昏迷前好像註意她個子不大,也不知道怎麽把我背起來的……那是三樓,要不是她把我背出來,等消防到時,不知成什麽樣子了。”

電話鈴聲響了,學院的領導打來問情況。靳建華接電話的時間,靳樵打開校園網,校園火災的事已經在熱門上了。很快保衛科也打來,跟靳建華說查明了起火的原因是電路老化,造成一人昏迷,二人輕傷,財產損失暫未統計。

靳建華接完電話,有些不忍心,開始不斷自責:“我平時眼睛只盯著學生和實驗室,學校跟家屬們說過幾回翻修,我都沒放在心上……這件事我也有責任。”

靳建華今年七十五歲,身上不少基礎病,生活不是很方便,平水路的房子離學校遠,學校裏的事情又極多,他因此常住家屬樓。

他越想越有些後怕,“低氧時間一長,對人體尤其是大腦的損傷完全不可逆。阿樵,時間再慢點,我就是被醫生治醒,恐怕腦子也做不了事了。今天真是太驚險,如果我就這樣睡過去,我倒是年紀到了,但是實驗室裏的事和我那些學生怎麽辦……”

靳樵著急:“那您現在感覺如何?”

靳建華長舒一口氣:“現在沒有大礙,不幸中的大幸。”

電話又響起,是學校黨委打來的。這次,靳建華跟書記提了應星救人的事。靳樵聽到電話那頭也楞了一下,顯然也沒想到見義勇為會是個跟學校沒關的打工姑娘。靳樵沈默,心裏卻突然覺得翻江倒海。他也一樣的,如果不是他親眼看到,他也很難相信會是應星,很難想象到應星跑進著火的樓裏救人的畫面。這裏是天子驕子聚集的居仁大學,而應星只是一個辛苦忙碌的打工人,她只是送餐路過那裏,她過得很困窘,是靳樵長這麽大沒見過的那種窮。只要想到她冷得發抖的樣子,便知道她連買一件厚羽絨服的錢都沒有。

————

第二天,靳建華出院,能正常走路了,就讓靳樵帶著他到周記排擋拜訪應星。

周記排擋下午沒有客人,應星正在店裏和老板夫妻倆一起穿肉串。老板沒有校園網,並不知道應星救人的事情,看到爺孫倆走進店裏十分驚訝。

靳建華向老板說明來意。應星只是和靳樵爺孫倆目光交匯了一下,手裏的活並沒有停下來。

老板聽說完來龍去脈後十分吃驚,他只知道應星幹活不偷懶,哪想到她還有當英雄的潛質。

靳建華問:“老板,老板娘,我可以和這孩子單獨談談嗎?”

老板很熱情:“沒問題沒問題!樓上有個包房是空著的,你們到那裏去聊。靳教授吃過了嗎?我給你們做點吃的來!”

“謝謝老板。我和這孩子談談就可以了,不用麻煩。”

靳建華沒想到救她的真是個小姑娘,穿著樸素,氣質沈穩,但年紀看起來比靳樵還要小點。

到了包間,靳建華請應星坐下說話。

“姑娘,我是昨天你到樓裏背出來的人,是靳樵的爺爺,今天是特意來感謝你的,如果打擾到你幹活,我們就長話短說。”

應星穿著幹活的圍裙、水鞋,水鞋上還沾了些掉落的肉筋。從爺孫倆進店到現在,她還沒說過一句話,她有點意外,又不知道說什麽,聽人家來感謝,她就說了一句沒有打擾,不用謝。

靳建華問:“姑娘,怎麽稱呼你?”

“應星。”

“是哪個應哪個星?”

應星低聲說了,又說了句不用謝。

靳建華昨天的打算是好好感謝人家的救命之恩,給這姑娘一筆錢,再到學校給她申請一個見義勇為獎。可他看到應星時,心裏產生了跟靳樵一樣的疑惑。這孩子看著年紀不大,為什麽沒有在學校讀書?

靳建華人活到八旬,這輩子什麽人都見過,什麽事都經歷過了,因此更加感念某些難得的恩情、珍貴的品質。他看著應星的樣子,改變了昨天的想法,小心地問她:“應星姑娘,你今年多大了?”

應星:“十八。”

“你比我家靳樵還小一歲,我冒昧問問你,怎麽沒在學校裏讀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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