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生天

關燈
生天

2078年6月17日,05:44,九區·爆炸現場。

液氮的白霧在焦黑的車架上凝結成霜,消防機械臂的探照燈穿透煙霧,照亮懸浮車內扭曲的金屬骨架。全息廣告牌的殘骸在遠處閃爍,樓壹的公益演講視頻被爆炸沖擊波波及而發出雪花點,只剩下嘴唇的特寫卡頓重覆著“秩序……秩序……秩序……”

爆炸的最中心是那輛“漆黑”的懸浮車,霍臨淵慢步走來,冷眼看著一地焦胡

——爆炸的威力減小了。

無聊的小把戲。

他的皮鞋碾過融化的電路板,靴底粘起一片仿生皮膚。生命體征檢測儀掃過車艙內部,藍光在焦屍殘骸上勾勒出人形輪廓——直到儀器突然爆出刺耳警報。

下一秒,冰冷的機械宣告:

【神經信號掃描完成】

【目標個體:岳揚帆】

【狀態:死亡】

“不可能……”霍臨淵的指尖掐進檢測儀外殼。他猛地抓起仿生人半融化的頭顱,合金頸椎在他手中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你到底跟他說了什麽?!他還沒到我這裏就自殺?!”

仿生人的視覺傳感器勉強亮起,投射出最後一段全息影像:

——岳揚帆拆卸腕表的特寫(0.2秒)。

——炸藥內部結構的藍光掃描圖(0.2秒)。

——倒計時歸零前唇語清晰的三個字:“繼、續、演”。

“任務……完……”仿生人的聲帶模塊迸出火花,徹底沈寂。

“轟——”

遠處傳來治安局裝甲車的轟鳴。霍臨淵擡頭,看見樓壹的身影在硝煙中逐漸清晰。

治監局局長的大衣下擺沾著露水,手裏還攥著剛摘下的通訊微型通訊器——顯然是從某個指揮現場中途趕來。

“淩晨啊……我假設你有充分的理由……”樓壹的視線掃過檢測儀屏幕,聲音突然凝固,“解釋這個?”

霍臨淵直接將檢測儀砸在他腳下。碎裂的屏幕上,【狀態:死亡】的紅字仍在閃爍。

樓壹的瞳孔在鏡片後劇烈收縮,左手無意識地按住心口——這個生理反應讓霍臨淵的冷笑僵在臉上。

“你也不知道?”霍臨淵的聲音突然危險地輕柔起來,“那我們的乖孩子……究竟在反抗誰呢?”

晨光刺破煙霧的瞬間,兩人同時看向懸浮車殘骸。

*

2078年6月17日,05:44,治安局·主機房

濃咖啡的殘渣在杯底凝結成黑色的痂。瑟萊茵的指尖在鍵盤上砸出帶血的凹痕,曇銅手環投射的緊急頻段泛著病態的琥珀色光澤——這是整個系統唯一還沒被靛青色病毒汙染的角落。

藍屏的冷光映著他慘白的臉。視網膜投影裏不斷回放最後接收的畫面:岳揚帆被拽進懸浮車的瞬間,後頸的幹擾器閃過一瞬異常信號——那是他們約定的危險代碼。

眼下他的信息搜集速度只有常態下的20%,剛才如果能早點察覺仿生人的動向,阻止那場爆炸,說不定岳揚帆就不會有危險……

猩紅的全息文字突然刺入視野。瑟萊茵的咖啡杯從指間滑落,在合成纖維地毯上砸出深褐色的星雲。耳鳴聲中,他聽見自己心臟泵出的血液正在耳膜上敲打喪鐘——

【死亡確認】

【身份ID:岳揚帆】

【神經信號終止】

猩紅的提示框在全息屏幕上炸開,像一記重拳擊中瑟萊茵的太陽穴。耳鳴瞬間吞噬了所有聲音,視網膜上只剩下那行刺眼的文字在跳動。

岳揚帆死了。

——死了。

這個認知像鈍刀般緩慢地剖開瑟萊茵的意識。他機械地重覆著呼吸動作,卻發現肺部冷得仿佛被灌進了液氮。指尖傳來刺痛,才發現自己把控制臺邊緣攥得發白。

“如果當時……”這個念頭像毒蛇般纏上他的心臟。如果他能及時破解仿生人的病毒,如果他能阻止岳揚帆接近那輛懸浮車,如果……

電子蛞蝓的警告聲突然在記憶裏尖銳地響起。那天岳臨風欲言又止的表情,如今都變成了紮在神經上的倒刺。

瑟萊茵的視野開始扭曲,不知何時咬破的嘴唇滴落的血跡——在控制臺上暈開成暗紅色的漣漪。

“又慢了一步……”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像是從深海傳來,“就像他弟弟那時……”

天花板突然傳來重物笨拙移動的聲響,那聲響逐漸發展為滾動聲。隨著金屬扭曲的呻吟,通風管道被整個扯開,金屬撕裂聲像隔著一層毛玻璃。

“咚——”

一聲悶響,一個人影從天而降,摔得四仰八叉,四肢抽搐。

直到裴七揉著屁股罵罵咧咧地站起來,瑟萊茵才意識到自己保持著僵硬的姿勢太久,關節發出生銹般的“哢”聲。

“你……”瑟萊茵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看到屏幕上……”

“看到了。”裴七甩了甩機械觸手上的雨水,單片鏡後的目光掃過瑟萊茵血跡斑斑的下巴,“所以你現在要在這裏爛掉?讓那家夥白死?”

工裝浸著夜雨的潮氣,右眼的曇銅鏡片裂開蛛網般的細紋。他齜牙咧嘴地揉著尾椎骨,機械觸手“手手”卻已靈活地卷住控制臺邊緣,將他拽了起來。

“……你來幹什麽?”瑟萊茵的聲音沙啞,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裴七沒回答,只是晃了晃路諫冬送給傅菁染的芯片,“碰碰運氣,也許有用。”他咧嘴一笑,鏡片後的眼睛卻冷得像冰,“改良‘記憶防火墻’。”

“手手”的末端倏然變形,數據接口“哢”地刺入主控臺。屏幕上的靛青數據流瞬間暴動,如毒蛇般朝連接點噬咬而來。瑟萊茵眼睜睜看著那些代碼分裂成無數尖刺,瘋狂鉆向機械觸手的核心——

但它們撲了個空。

“呵……”裴七的冷笑在監控室裏格外清晰。他慢條斯理地推正碎裂的鏡片,瞳孔裏倒映著數據流的掙紮。“蠢貨,”他輕聲道,“戰爭遺物哪來的系統給你入侵?”

下一秒,他眼神驟厲:“手手!”。

機械觸手猛然展開,金屬表皮剝落,露出內裏錯綜覆雜的曇銅紋路。它們內裏嵌套著一枚幽藍芯片,芯片裏釋放的代碼並非防禦,而是吞噬——如餓狼撕扯獵物般將入侵代碼絞碎。

火花迸濺,映得裴七半邊臉森然如鬼。

“這是……‘記憶防火墻’?”瑟萊茵盯著那些岳臨風設計的代碼,喉嚨發緊。

裴七沒回頭,只是從齒縫裏擠出一句:“等捏死這只數據蟑螂再說。”

突然,主屏幕上的“岳臨風”虛擬影像扭曲了一下,露出困惑的表情。

“你……不是普通人。”

“當然不是!”裴七的聲音忽然拔高,機械觸手隨之暴起,如荊棘貫穿所有設備接口。監控室內爆出刺耳的金屬哀鳴,靛青數據被硬生生從機器裏扯出,在半空凝成劇烈抽搐的光團。

“我妹妹的血,“他盯著光球裏那張驚惶的臉,“可不是白流的,你這個……”

“手手”五指收攏的剎那,整個房間的數據碎片如瀕死的螢火蟲瘋狂閃爍。裴七站在漫天藍光中,看著齏粉從機械觸手指縫間簌簌落下,輕聲補完了那句話:

“……霍臨淵的走狗。”

燈光熄滅,周圍陷入黑暗又重新亮起——系統正在重啟。

所有屏幕重新亮起治安局徽記。

瑟萊茵突然發現,那些被清除的病毒殘骸正組成新的圖案——岳揚帆的腦波圖譜。

而某處正在接收它的信號!

他剛要張口:“那個……”

“24小時。”裴七打斷瑟萊茵的疑惑,並甩給他一支腎上腺素註射器,“要麽你幫我們黑進治監局核心數據庫,找出樓壹跟霍臨淵勾結的所有罪證。要麽等著給岳揚帆收屍。”

窗外,陽光穿透雲層,照在裴七鏡片的裂紋上。那裂紋恰好組成一個坐標——“路氏義體維修”地下室,岳揚帆的“屍體”冷藏位置。

*

2078年6月17日,05:44,嚴震公寓 。

醫用酒精的味道混著陳舊木地板的氣息。岳揚帆的指尖在後頸傷口處摩挲,裴七埋設的神經幹擾器正在皮下散發微弱熱量。鏡面瓷磚映出他蒼白的臉,和身後嚴震故作輕松的倒影。

“能讓我休息麽?”岳揚帆的聲音輕得像手術刀劃開紗布。他的左手搭在腰帶扣上——那裏藏著足以打穿裝甲的鉚玉指虎。

嚴震正往玻璃杯裏夾冰塊,聞言只是聳聳肩:“KTV包廂訂好了,記得別點《死了都要愛》。”冰桶在他手裏晃蕩,冷凝水珠滴在《身心健康守則》全息書上,“哦對了,急救箱裏有羅家的納米止血凝膠。”

衛生間的感應燈隨著岳揚帆的腳步亮起。他剛打開櫃門,身後就傳來嚴震通訊器刺耳的警報聲。全息投影在鏡面上炸開血紅色文字,把兩人的影子染得如同兇案現場。

【死亡確認】

【身份ID:岳揚帆】

【神經信號終止】

岳揚帆的瞳孔在鏡中收縮成針尖大小。下一秒,他的指甲已經剜進後頸皮膚,帶著血肉的幹擾探針被生生扯出。血珠順著鈦合金滴落,在防菌瓷磚上綻開暗紅色冰花。

“操!老子的進口瓷磚!”嚴震罵罵咧咧地擠進來,碘伏棉簽卻精準按在傷口上。他包紮的動作嫻熟極了,繃帶纏繞的力度讓岳揚帆想起特種部隊的戰場急救訓練。

感應燈突然熄滅。黑暗中,嚴震的手指在岳揚帆掌心輕敲節奏——那是“雪鸮”小隊的暗號:

【路已就位】。

鏡櫃內側,被血指印模糊的倒影裏,岳揚帆看見,嚴震染上他鮮血的袖扣。

那枚鑲著治安局徽記的袖扣,此刻泛著和鈦合金探針相同的銀色微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