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關燈
第 1 章

第一章名門之後血色宮廷【長安的雪】

顏季明死的時候,手裏還攥著一枚玉觀音。玉質溫潤,是李青沅親手系在他腰間的。他倒在常山城裏,血滲進磚縫。

遠處,叛軍的旗幟遮天蔽日。

他不知道,那個送他玉觀音的女孩,在千裏之外,正冒險北上。

一切,要從開元二十五年的春天說起。

開元二十五年,長安通化坊,顏家添了男孩,取名季明。族人觀其眉目,說此子靈氣極佳,為麒麟子。

同月,安樂坊內,李家生了女孩,名喚青沅。李醫家望著繈褓中的孫女,嘆她純白如雪,是為鳳仙女。

顏家祖宅,青磚灰瓦,門前兩株老槐,枝幹如鐵。進了大門,穿過影壁,便是正堂。紫檀案幾上供著顏氏先祖牌位,香火裊裊,沈靜肅穆。壁上懸著幾幅字,是顏真卿的手筆,筆鋒剛正,鐵畫銀鉤。

燭火搖曳,映得滿堂明暗不定。

母親崔氏抱著小季明,坐在黃花梨圈椅上。她穿著半舊的碧色襦裙,發髻一絲不茍,眉目間有武將之後的英氣,也有為人母的溫柔。

“這孩子抓周,一手抓筆,一手抓劍。”崔氏對二叔說。

二叔須發俱白,坐在對面太師椅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淡淡一笑:“文能安邦,武能定國。顏家後繼有人。”

崔氏低頭看著懷中的嬰兒,眼中有光,也有憂。她輕輕拍著季明的背,哼起一支古老的搖籃曲。窗外的風吹動槐樹葉子,沙沙作響。

她不知道,這個孩子十九年後會血染常山。

安樂坊的李家醫館名叫“杏園醫舍”,門面不大,內裏卻極深。一進門便是藥櫃,幾百個抽屜,貼著紅紙黑字的藥名。櫃臺上擺著銅杵臼、青瓷藥瓶,墻角一尊博山爐,正裊裊吐著檀香。陽光從木窗格間漏進來,照得塵埃在光柱裏輕輕浮動。

李醫家的師父是李淳風——推演大唐三百年國運的那位。臨終前,師父握著他的手,聲音微弱:“你李家後人中,當有鳳命。但她的終點不在大唐,我算不清。”

小青沅滿月那日,李醫家親自為她推演命盤。他凈手焚香,取出蓍草,一遍遍演算。結果卻是一片混沌:那孩子的命運線,竟消失在大唐疆域之外。他不信,又算一遍,還是如此。

他從暗格中取出一枚龍鳳玉佩,那是師父留下的傳家之物。玉質溫潤,龍鳳纏繞,燭光下泛著幽幽的光。他將玉佩系在小青沅的頸間,玉貼著她白嫩的肌膚,微微發亮。

“小丫頭,”他望著繈褓中的嬰孩,聲音低啞,“你的路,不在長安,不在大唐。不知是福,是禍?”

窗外,長安入夜,萬家燈火如星河落地。

顏泉明從範陽回長安,已一月有餘。他是顏杲卿的長子,年方十五,母親剛生下季明不久。他還沒好好抱過這個弟弟,只覺他小小又軟軟,一碰就哭。閑時他便在坊間走動。

朱雀大街寬約百步,兩旁槐柳成蔭。西域胡商牽著駱駝,駝鈴叮當,緩緩行過。波斯地毯、天竺香料、突厥駿馬,堆滿街邊貨攤。酒樓茶肆旗幡招展,樓上胡姬旋舞,笑聲清脆如鈴。

他走進一家茶肆,要一碗清茶,聽鄰桌議論紛紛。

“武妃弟弟當了國子祭酒,竟連家奴都穿綢緞。”

“聽說聖人要立她為後,壽王為新太子……”

起初他並不在意。顏家世代清貴,從不摻和宮闈紛爭。可聽得多了,他漸漸覺出不安:太子、鄂王、光王私下怨懟武惠妃,那些話竟傳遍街頭巷尾,茶館酒肆到處在說。

“泉明,少往外跑。”母親崔氏在燈下縫衣裳,眉頭微蹙,“這天,怕是要變了。”

他點頭應下,心頭卻沈甸甸的。夜裏他翻來覆去,想著那些流言,想著朝堂的風向,總覺得有什麽大事要發生。

十數日後,他行至興慶宮附近,街邊忽然一陣騷動。太子李瑛一身明光鎧,腰挎橫刀,神色緊張至極。鄂王李瑤和光王李琚緊隨其後,數十親兵持戈護行,馬蹄踏在青石板上,錚錚作響,直往宮門而去。守門侍衛竟不敢阻攔。

不多時,宮內傳來淒厲慘叫:“父皇,兒臣冤枉啊!”

聲音撕心裂肺,久久回蕩在宮墻之間,連宮外的行人都停下了腳步。顏泉明立在街角,手心冷汗涔涔。春風拂面,他卻只覺刺骨寒意。

幾個時辰後,聖旨震碎長安:“太子三人犯上作亂,罪無可恕,即刻賜死!”史稱“三庶人之禍”。

那夜,十王宅內哭聲淒厲,響徹夜空。顏泉明躺在床上,盯著帳頂,一夜無眠。他怔怔想著:季明還那麽小,等他長大,這世間會變成什麽模樣?

數月後,武惠妃病逝,坊間皆傳她被冤魂索命。有人說她臨死前滿眼驚恐,指著空氣喊“太子來了”,太醫束手無策。

顏泉明去安樂坊為母親取藥。

推開杏園醫舍木門,藥香撲面而來。陽光自窗欞斜射而入,照得塵埃在光柱裏輕輕浮動。

李醫家立在櫃臺後,身著半舊灰布袍子,袖口已磨出白邊。他正提筆批註古書,筆尖一頓,長長一嘆。

顏泉明湊近一看,紙上寫著:

“江山從不缺美人,皇帝何如受長生。”

他不懂其中深意,莫名心底發冷,像有什麽東西壓著胸口。

回到顏府,經過東廂房,房門半掩,燭光從縫隙裏靜靜漏出。崔氏輕聲哼著小調,哄小季明安睡。小嬰兒咿呀軟語,小手在空中亂抓。

顏泉明站在門外,靜立片刻,終未推門。夜風穿過回廊,吹動檐下燈籠,光影搖搖。他擡頭看天,月亮被雲遮了半邊。

與此同時,安樂坊後院花架下,李醫家抱著小青沅。月光灑落,照在她白嫩的小臉上。她已睡著,小嘴微微嘟起,頸間龍鳳玉佩微微發亮,像一顆沈在夜裏的小星。

李醫家輕輕拍著她,低聲說:“丫頭,爺爺不知道你將來會去哪裏,但無論多遠,這枚玉佩都會陪著你。”

兩個尚在繈褓中的孩子,還不知會在未來相遇。更不知,這場相遇,將改寫彼此一生的命運。

命運之輪,於此轉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