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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崇巒雨過碧瑤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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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崇巒雨過碧瑤光

藏海花是一種特殊的、具備神奇效力的花朵。

張家有專人培育、采摘、炮制,每年西部檔案館的隊伍送往本家的,除了金銀和當地產出,就是為了維持本家對這種藥材的需求。

饒是如此,張從宣第一次見到新鮮盛放的花株。

被奇異紅花漸漸掩埋的感覺漸漸遠去,他出神地望著面前蔚藍遼闊的天空,只覺觸手可及晴空。而周身壓倒花枝沁出的微澀枝液氣味絲絲滲出,清新、馥郁,淩厲卻不嗆人,在皮膚上留下微刺軟柔的控訴痕跡。

高原的風依依拂面,哪還有半點風雪裏兇惡勢頭?

重塑的身體力量稍弱,除此外跟從前似乎沒什麽差別,新生的活力遍湧全身,張從宣很快意識到,這是健康所帶來的久違輕盈。

他握住一片掉在眉間的鮮紅花瓣坐起身,環顧這片目測無邊無沿的藏海花,心中一時有些迷茫。

系統這是把自己投放在了哪裏?

看起來是一處谷底,峭壁擋去了高原嚴寒,提前到來的春天般溫暖催生植株早發。然而如果沒人精心打理,不可能會有這樣整齊規模……難道是西部檔案館的藥田?

一切疑惑,止於望到不遠處錯愕起身的那個人為止。

“從宣……?”

某張家知名不具本家主事原地呆立,四目相對的瞬間,不假思索丟掉采了半筐的花枝,拔步狂奔而來。

毫無穩重之態。

……

“我不認識你。”

張從宣面無表情走在前方,對身後尾巴似的人表現出了十足的抗拒。

奈何,對方像是沒有臉皮這種東西,緊隨不舍。

“我知道,”方才已經趁其不備把過了脈象,在生機再覆的奇跡面前,張崇半點不惱,甚至自顧自含笑搖頭,“果然是你會做的事,置之死地而後生,對麽?”

還挺自得其樂,張從宣嘆了口氣。

“你擔心族中麽?”張崇流暢接話,“放心,現在有小朋友們撐著,咱們閑下來游山玩水也不錯……啊,差點忘了。”

想起剛剛摸到的骨齡,他忍俊不禁。

“從宣,按你現在年歲,也算是需要照顧的小輩了呢。”

張從宣終於忍不住無語停步,回頭瞥了他一眼。

“你的習慣,是跟陌生人自說自話嗎?”

“當然不是,”張崇幾步追上抓住青年小臂,得逞般挑起眉峰,笑意盈盈,“你看,這不就已經回我的話了嗎?”

張從宣無言以對。

……

“因為當年的救命之恩?”

硬甩不掉,張從宣尋了處緩坡坐下,決定跟人認真談談:“你要知道,我當時帶你回族,本身就有自己的目的和私心。何況之後你幫了我那麽多,早已經報答過度了。”

“是,”張崇清峻的眉眼壓低少許,“你幫過很多人,我知道自己在其中沒什麽特殊,也不值得掛懷。”

“但於我而言,這從來不一樣。”

唉,死心眼。

“你有沒有慎重考慮過以後,為經年舊事,值得把自己搭上嗎?”

張從宣撐著臉,看向遠處已經變成視野裏一塊不規則亮色的花海,平鋪直敘道:“把太多感情傾註在一個人身上,這不是件好事……你有沒有想過,其實只是難舍當時被拯救的感動,為此美化了記憶?拋開那些光環,我的本質,也只是個隨處可見的普通人。”

“本質?”張崇不明所以。

“我其實不算是很有責任心吧,”張從宣客觀給出自我評價,“個性懶散,悲觀主義,耐心缺乏,容易半途而廢,比起無私為人更註重自保……”

他邊想邊說,半晌才發現旁邊的人笑個不停。

被他發現,張崇居然毫無遮掩的意思,反倒噗嗤一聲,整個人笑倒了過來:“抱歉,我沒想到……”

他是真的高興,高興到少見有點得意忘形。

張從宣沈下臉,毫不客氣地屈指敲了他一聲。

“梆”的清脆一聲,紅印浮現。

張崇嘶地吸了口氣,揉了揉那塊,有些委屈地喊了聲疼。

“疼就對了,”張從宣並不為所動,冷酷挑眉,“我這人脾氣不好,可能還有些暴力傾向。”

這故作兇惡的模樣,反倒越發像是點中張崇的笑穴。

他憋不住埋在青年肩側又笑了一聲,整個人都忍得發抖,總算在對方徹底惱羞成怒之前,得以補救開口。

“沒關系,我天生皮糙肉厚。”

空氣裏突然沒了聲音,靜謐之中,只有風聲依舊。

半晌,還是張崇首先開口。

“我明白你的意思,從宣,”他搖搖頭,神氣平和,“可是,你很早之前就改變我了,或者說,我每個人生節點的改變本來就是你帶來的……”

張從宣心知肚明,這是指四年前那一晚。

他收了下肩膀,抱臂往後倒去,仰躺在了柔軟的草甸上。

“就當沒有發生過,不好嗎?你現在回去,還可以做人人敬仰的崇主事,做大長老的好孫子……沒有我,那才是你本來該走的路。”

“不。”

張崇矢口打斷,認真糾正:“如果沒有你,我可能埋沒於兄弟姐妹的排擠裏,默默無聞;死在天寒地凍的荒郊冰谷深處,無人問津;甚至,死於族中勾心鬥角的爭端……唯獨,不會是現在的張崇。”

迎著青年詫異的視線,他彎起眸,輕輕扯動嘴角。

“從宣,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有這樣一個孩子,他出生後一年,父母就雙雙死於泗州城下的內鬥之中。萬幸,因為家裏長輩的憐憫,沒有被送去撫幼所,而是被長輩留在身邊親自撫養……真幸運啊,對吧?”

聽起來是這樣。

但張從宣想了想,不免遲疑:“大長老年事已高,又是代行族長,恐怕沒太多精力親自帶孩子吧。”

“是啊,”張崇笑意更深,揚眉頷首,“不過,有保母在,他也沒缺衣少食,就這樣平平淡淡長大了。他天賦不錯,雖然在兄弟姐妹們不算最好,但長輩慈愛,處處都沒落下他。因為並非長孫,也不會被長輩督促考校……除了孤單些,比起同族中那些孩子,他算得上快樂無憂。”

“後來呢。”

張從宣有些好奇:“你、他怎麽還是去了撫幼所?”

“後面就遇到了你啊,”張崇眨了眨眼,“因為發覺前族長遺脈處境不佳,長輩送他去了撫幼院,教導他要跟對方交朋友,看顧著族弟。”

“……這是第一次,他被交代重任,在兄弟姐妹裏那樣與眾不同;也是因為那個孩子,他第一次知道,原來別的同齡人不需要循規守矩,可以肆意而為,他交到了很多共患難的朋友……只是,那個孩子並不肯成為他的朋友之一。”

什麽共患難,張從宣聽得無語。

合著你們的友誼還是被我揍出來的,受害者聯盟是吧?

張崇沈浸在回憶之中,渾然不覺:“後來,也是因為這個特立獨行的朋友,他險死還生,從此際遇非凡……”

“打住,”張從宣瞇了下眼,“你本來就是大長老的愛孫,沒那次意外,也遲早會被重用的吧。”

張崇學著他躺了下來,嗓音輕快幾分。

“長幼有序麽,也許,原本會在長大後得到些差事歷練吧。但因著手足相殘、被推下冰谷,他反倒因禍得福,先於兄弟姐妹們得到了歷練的機會,作為補償和安撫……”

“錐處囊中,總會自己冒頭。”

張從宣對這個故事裏的發展有些不爽:“大長老只要沒糊塗,難道看不出,誰是真正可堪造就之材麽?”

再轉頭,見旁邊的男人只顧笑,更是生出陣火。

“笑笑笑,以前都沒看出來,你還是個恩將仇報的聖人啊?”

突然被罵的張崇神情無辜。

能壓著眾人坐穩本家主事,又不是真因為脾氣好。一個再直白不過的例子:大長老一支,除了他之外已經近十年沒有旁的小輩冒頭,難道是真的後繼無人?

不過……

“畢竟打斷骨頭連著筋,”小心握住青年手指,張崇低聲道,“再者,我受你信重,怎麽能濫用職權、公報私仇?”

張從宣似笑非笑。

“這麽說起來,在我這個任人唯親、剛愎自用的家主手下做那些離經叛道的事情,豈非嚴重違背了你這道德君子的良心?”

“怎麽會。”

猛地重重搖頭,張崇堅定反駁:“你從小就知道自己要做什麽,比我們所有人看得更清楚,深謀遠慮,為家族計迫不得已取名位自用,也是理所應當。”

張從宣幹咳了聲。

“其實,當時我成為族長的任務已經失敗了……”

“敗不餒,勝不驕,堅韌如松,”張崇眼也不眨地接話,話音真摯,“所有人都知道,最後你真的做到了。”

張從宣硬生生被他逗笑出了聲。

“硬誇,是吧?”

沒等張崇回答,就見青年率先坐起身,欲要起身,心中不禁一跳,幾乎想也沒想一把抓住了對方。

他力道不算大。

但猝不及防下,張從宣硬生生被拉跌了回去,哪怕對方搶先墊在下面,又匆匆滾身卸力,還是讓他腦子一懵。

反應過來,撐身要爬起,卻被腰間的手壓得死緊。

結結實實的、幾乎要把人揉進骨頭裏的擁抱,手臂纏繞,氣息溫熱撲在領子裏,無端讓人生出一陣古怪癢意。

“松手!”張從宣揚起臉,頗沒好氣。

“你剛剛發什麽神經?”

“我……”

張崇喘了幾口氣,手抖的有些不聽使喚,實際上,他整個人都在不停打著寒顫。

哪怕擁在懷中,哪怕緊密相依。

那種如影隨形的恐懼似乎已滲入骨髓,控制了他的全部心神,讓他此刻只想將人留在臂間,切實感知。

緊緊抓著人,張崇失神喃喃:“我害怕你再消失……”

張從宣不由噎了一下。

說的這麽可憐做什麽,這話聽起來,好像他是什麽隨時消失的孤魂野鬼似的。

不過,算了。

對方有小心收力,重量還在承受範圍內,現在雖然悶聲不吭地趴著,卻並不擾人,張從宣動彈不得,也就權當自己在做心理療愈,放空心神去看天。

還有變換不定、大團大團飄散的綿白流雲。

一分鐘……十分鐘……

對方像是睡著了。

好氣又好笑,張從宣“咚”地敲了肩側那只腦袋一下:“餵,醒醒,你還要抱多久?”

“永遠也不夠。”

張崇擡起頭,眼眶隱隱泛著紅,只是眸光異常明亮:“我想能這樣一直看著你,陪著你,可以嗎?”

還真是沒變的,張從宣嘀咕一句,不置可否。

“……你就沒別的可做?”

當然有。

張崇目光下落幾分,停在青年像是染了花汁的淡紅唇瓣,喉間不覺滾動了下,嗓音低下去:“我還想……”

頓了頓,他倏地吸了口氣,大膽相詢。

“從宣,我能親一親你嗎?”

話音落地的瞬間,發燙的熱度一路從脖子沖上耳根,紅得幾欲滴血,清峻潤澤的眉眼躲閃著不敢正對,卻又鍥而不舍地執著相望。

張崇緊緊凝視著面前人。

看到,青年唇邊的笑意驀地停了一停,似是恍然,又像是怔忪,然而幾瞬變化之後,只是輕輕嘖聲。

“我還以為,你就是不求回報的聖人呢——”

戛然而止。

心跳驟然加快,暴烈的收縮與舒張幾乎撞得他肋骨生疼,張崇珍惜地捧起眼前面龐,指尖在鬢邊微微發顫,呼吸早已亂了節拍。

神魂如蕩,他全然想不起身置何處。

幾分鐘,也許是十幾分鐘。

張從宣忽然察覺,對方在某個間隙裏停了下來,額頭相抵,啞聲輕喚。

“從宣,族長是否知道,你在這裏?”

“不知道吧,”張從宣瞇眼思索,不禁嘆了口氣,“我之後會給他寫信的,現在沒了性命之虞,族中也應該有所交代……你問這個做什麽?”

張崇嘴角微揚,話音溫柔。

“沒什麽,我想,等你寫完信咱們就離開這裏,好嗎?”

聽起來一如既往,但張從宣忽然覺得,現在這人變得有些捉摸不透起來,忍不住挑眉追問。

“那要是知情呢,又如何?”

青年清透的眸有些氤潤,但視線專註,像很是好奇自己的回答,張崇沈吟幾秒,故意皺了皺眉,做出為難之色。

“要是知情……”

他驀地翻身而起,打了個呼哨,在駿馬遠遠踏塵而來的聲響之中,朝面露驚訝的青年伸出了手,語氣篤定。

“那咱們現在就走,離開這裏,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頓了頓,神情還是洩出幾分忐忑。

“……從宣,你願意嗎?”

張從宣對海官並沒有意見。

不過,眼看著那匹高大神氣的駿馬越來越近,他稍想了想,就微笑握住了眼前那只手。

“走吧。”

————

附帶個彩蛋。

張從宣:“首先明確一點,以後不能動不動就跪下來,我又不是你祖宗,折壽。”

聽到前面一句,張崇還在想,其實,私下裏青年每次那種帶點窘迫的不自在表情很有趣,聽到後面一句,更想反駁,正式場合對族長行跪禮理所應當。

可是,如果從宣不喜歡……

張從宣看著人沈默半晌,面色變來變去,抱臂準備靜聽對方有什麽高見來反駁。

沒想到,就聽到一句——

“在榻上的時候,也不能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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