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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我不幹,您不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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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我不幹,您不準死

起靈儀式之前,先要進入族長密室。

這一遭,在過往據說都是老族長帶著新族長一並進入,講解秘傳與告誡心得,兩人在內待上十天半個月的都有,而最終離開密室的,只會有新任族長一人。

從沒聽說哪任族長要在壯年時候放著位置不要,心甘情願拱手讓賢的。

這大概也是消息傳出時,族中轟動的一個緣由之一,張從宣回想起,幾位長老最初聽到自己要讓海官上位時候那個匪夷所思的表情,迄今仍有些忍俊不禁。

不過自己打破舊俗何止一個兩個?

要真說起來,當初上位,他不也是在沒有信鈴傳承下強行火並,直接坐上位置的麽。可見規矩都是死的,張家人也沒那麽食古不化。

邊亂七八糟地想著這些事情,張從宣帶著人謹慎穿行。

有信鈴在身,這次密如蛛網的鈴陣雖然再次被觸動,落入兩人耳中,也只是清脆醒神的普通鈴聲。與信鈴風拂林葉般的簌簌聲響交相應和,甚至顯出幾分幽靜韻律。

與之前幾次兇戾逼人的險境簡直判若兩地。

張從宣暗自嘀咕,這有信鈴和沒信鈴的待遇太過雙標。

沒想到,旁邊海官耳尖聽到,竟然很感興趣似的轉過了頭來,主動提起話題。

“我聽侍從說過,您之前無需信鈴便能出入自如,族中歷代前所未有。”

全然仰慕誠摯的語氣,聽得張從宣臉熱。

然而回想起當時境況,神情不覺沈凝,轉而跟人嚴厲告誡。

“鈴陣不容小覷,我那次是因為當時崇主事受傷中毒,癥狀奇詭非常,需要麒麟竭才能解,人命關天,顧不得許多,只能強行來闖一闖。也受了不小內傷,修養許多天的,千萬別瞎學,知道麽……?”

“——內傷?!”張海官音調驟然高了幾分。

指尖攥緊,他蹙眉間緊緊盯著青年身上,雙眼不住仔細梭巡,仿佛想憑以此找出傷勢所在,語氣沈沈接連追問:“傷在何處?可有遺患?”

純然關切的模樣,看得張從宣心中熨貼不已,忍不住朝他揚唇安撫一笑。

海官心思澄明,他一直知道這點。

所以,暗箱操作的系統實在可惡!

“全好了,放心。”張從宣看向少年,眸色柔和。

“如今你已經尋回信鈴,以後來去自如,也犯不著跟我一樣冒險。”

張海官看著身周密集包圍、瑟瑟搖動的鈴鐺,卻有一刻情不自禁出神。

光看著這些無隙可乘的鈴陣,他幾乎無法想象,當時的青年究竟如何才能完好通過、成功脫身……因救人心切,便能不顧己身獨身踏入這困局,只為一線生機?

張海官後知後覺意識到,張崇在族中被艷羨又尊敬的獨特地位來由。

有此經歷在前,任何人都該明了,此人實為家主的手足心腹,不可輕慢。

他握緊身側青年的手,兀地出聲。

“……家主也是。”

張從宣怔了一下,不解其意。

“不要冒險,”迎著青年詫異註視,張海官抿了抿唇,慢慢堅定開口,“為您,我亦不惜生死。”

寂靜蔓延幾秒。

是張從宣率先轉開視線,隨即,打趣般親昵地捏了捏海官的脖頸,伴隨著輕快笑嘆。

“假如是你遇險,亟待援救,我也會不惜一切。”

看著少年下意識睜大的烏黑雙眼,他莞爾補充解釋:“你自己之前不還說,也是我的弟子。既然如此,難道老師還能在你需要的時候不管不顧?不是都說,一日為師,終身……”

後面的話被幾聲沈悶叩擊蓋了過去。

“到了。”

少年放下手,看向面前貌不驚人的平常木門,臉上流露幾分沈思:“是機關?”

正事要緊,張從宣楞了一瞬,立刻收回了扯遠的話題,回憶著口頭提醒。

“對,用發丘指……”

門扉很快開啟。

當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室幽暗。

少年波瀾不驚的眸中蕩起輕微漣漪。

“讓你失望了是不是?”張從宣看著他微妙的神情,忍不住笑了笑。

被這樣重重鈴陣與機關掩藏在內的主樓三層,內裏與正常房舍並無不同。跟二樓的差別,也就是這裏格局、布設均為明式。

仿佛任何長時間無人進入的老房子,不可避免落了許多塵埃,到處顯得灰撲撲的,讓原本精致典雅的華貴擺設裝潢都看不出來一絲光彩,反倒陰森陳舊。

張從宣提起兩盞燈,點亮後,帶著少年穿過外間廳室,來到了書房所在。占地不小的高大書架上,堆著無數厚薄不等材質不同的各色書冊。

大致可以分為經史子集、史書傳記、市集雜書等。

他也只來過兩三次,因此大概清楚書籍的排布,但要說當真瞧過多少……那就太高看人了。因此也沒多停留,徑直走向最後一排書架中間的長幅明代山水畫後,尋到通往下一層的入口。

大概對應著主樓一二層的位置,其內儲藏非常實在。

黃金砌成的地磚和墻體,銀制的柱梁,哪怕純度不如現代工業產品,但是這樣占地幾百平的粗暴數量堆砌之下,其豪奢足以令人目眩。更別提外界罕見的玉寶、珍玩、古董,在這裏純粹是庫房清倉一般隨意分成了幾堆,只有少數精品才被展示般放在了一個紫銅博物架之上。

張從宣大略掃過,就看到其中好幾個眼熟的,像是未來流散海外各大博物館的絕世珍品。

餘光裏,旁邊的海官則對這些眉毛都沒挑一下。

他心性慣來淡泊,張從宣對此不算意外,只是暗自讚嘆這份金山當面不為所動的強大心性。畢竟自己頭一次來時,可是差點眼花繚亂,要不是救人心切,怎麽也得流連忘返個半天。

這些都是以後可以慢慢看的部分,既然海官不感興趣,張從宣加快步伐,帶人真正進入了地下。

……

哪怕一路走馬觀花,兩人從出口離開時,也已經是紅日高升。

出口位於後山,一座樸素的小屋。

院外雪地中,停放著一口半人高的巨大棺槨,隱約可見已經有不少人圍攏等在了那裏,其中不乏熟人。主持儀式的五長老也在,看到他們出來,赫然是松了口氣的欣慰樣子。

到這裏,張從宣終於停步,側目看了眼身旁海官的神情。

那雙漆黑的瞳眸清澈明亮如故。

因為這停頓,少年似是不解,然而轉瞬就明白過來,回首註視著身旁止步不前的青年,驀地彎起了嘴角。

一個淺淡的笑容。

弧度微小,卻像經由雪地倒映折射的潔白閃光,純凈而平和。

張從宣驀地心頭一酸,忍不住張了張唇。

然而不等他把聲音從生銹枯澀的咽喉裏擠出,少年已然松開相握的手,低下眼簾,轉身徑直走了出去。燦爛明媚的陽光裏,很快按照提示,飲下藥酒,躺入了棺槨之中。

沒有一絲猶豫動搖。

……

“——等等!”

棺蓋緩緩合攏,眼看儀式走上正軌,所有人都要放下心來的時候,平地驚雷般響起一聲低喝。

熟悉的嗓音,讓棺中漸漸昏沈的張海官驀地睜眼。

不等他做出反應,那道熟悉的身影已然撲在棺側,很快俯下身來,不由分說給予了一個帶著涼意的擁抱。

四周似乎有人發出了短促的驚呼、亦或議論。

張海官全然沒註意這些,偏過頭,全副心神都凝在了眼前近在咫尺的俊秀面容,一眨不眨望著那淺淡雙唇的張合。

“你會得到最好的,”青年聲音很低,篤定道,“一切。”

……也包括您嗎?

這念頭一閃而過的當口,對方已然直起身來,隨著溫暖離去,張海官這才察覺,有什麽沈重、冰冷的物體方才被留在了他的右邊掌心——是那枚青銅信鈴!

他急忙伸手,一把拽住了流雲般拂過身側的那只衣袖。

布料的觸感似乎比平時硬括些。

不及多想,張海官匆匆開口:“家主……”

“家主!”五長老突然上前一步,拉住年輕家主另一只袖子,壓低聲音無奈提醒,“起靈的時辰已經到了。”

張從宣明白他的意思。

那碗藥酒是具備特殊效力的,喝下去很快就會發作,便於新任起靈人在封閉的棺中完成轉變——已經能明顯感覺到,身上的麒麟紋身正燒灼般發起燙來,海官現在大概也是這樣。

他只好對棺中的少年歉意搖頭。

然而似乎太過緊張,抓著青年衣袖的那只手重而執拗,讓他一時都沒法輕松抽出,可海官,或者說,馬上就要改口叫張起靈的少年竟恍若無覺。

“別怕,”張從宣拍了拍少年的手背,溫聲應諾,“不會有事的,我在那邊等你。”

這是他大出血花能量跟系統交換來的保證,萬無一失。

四目相對,仿佛被青年眸中溫柔的笑意安撫,少年默然抿了抿唇,終於緩緩松開手。

張從宣看著他閉上眼,順勢後退幾步,把空間重新留給了等待已久的擡棺人們。

棺蓋立刻被推落合攏,發出沈悶的一聲重響。

“起靈——”

五長老的長呼之中,隊伍大步向前。

沈沈吐了口氣,張從宣心中五味雜陳,只是來不及感慨,在久違主動閃出的半透明彈框裏,就被狠狠嗆了下,當場原地俯身咳嗽起來。

“吹到風了?”張海俠匆匆攙扶,很是緊張。

聽到耳畔那道一如既往平淡無波的系統播報,張從宣來不及回答,怔然盯著眼前雪地。

【主線任務當下進度97%,目標已達成,恭喜您!】

【請於90天內到達以下幾處地點之一,自行選擇方案,完成軀體重塑與獎金領取。詳細內容請展開詳情查看……】

*

棺中。

陰暗,無光,空氣裏都是死寂腐朽的味道。張海官閉眼躺著,感到一陣全然沈溺死亡般的平和與安靜,外界的一切,此刻在他心中前所未有纖毫畢現。

可以聽到人流行進的腳步聲,輕輕踏碎厚雪。

被風吹動的空曠荒地裏,只有零星幾個族人還站在原地,有誰似乎在呼喊什麽。

然而與此同時,張海官本身似乎變作了一灘化開的油墨。全身血液沸騰著鼓動,四肢軀體卻動彈不得,如同被粘稠昏暗的滾燙泥沼包裹著浮沈,墜入無底深淵。

混沌之中,掌心輕輕一震。

不知從何而來的飛鳥振羽聲簌簌發響,回蕩周身,讓他似乎憑空生出幾分力氣。

本能張開指尖,猛地握緊了掌心裏那枚晃動的銅鈴。

隨著這舉動,身前某種殘存的清遠草木香氣忽然清晰,摻著少許覆雜沈重的苦澀藥味,無端讓人感到少許溫暖。

熟稔的安心感,霎時驅散了深淵般的陰冷感覺。

緊閉的眼睫輕顫,張海官深深吸了口氣,仿佛想要借此將獨屬於青年的餘留氣息盡數珍藏。

然而這次,吸入肺中的,不知何時多出少許紙墨腥氣。

黑暗中無法視物,他疑惑蹙眉,嘗試著摸向身側,這才發現手邊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個信封。指尖仔細撫過信封上幹涸墨跡,依稀可以辨認出上面的幾個字——

[海官 親啟]

是年輕家主行雲流水的熟悉筆跡。

心底繃緊的那根弦仿佛被無形之手嗡然撥響,張海官霍地五指緊攥,用力抓住了這封薄信。

*

因花了點時間看獎勵詳情,加上海俠堅持要換件厚披風,張從宣慢了幾分鐘才跟上隊伍。

一路心不在焉。

幾年的辛苦終於有了結果,馬上就可以徹底解除那要命的續能機制,解脫的欣喜不必多說。哪怕花了幾個月能量跟系統交易,虛弱期再次到來,張從宣此刻也半點沒把那倒計時放在心上。

然而,理智回歸,理不清也說不明的千頭萬緒一下就湧了上來。

重塑身體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怎麽跟其他人解釋,自己可能要獨自出趟遠門,這段時間不要來找?

還有,給海官的信得重寫一份……

恍惚中,張從宣下意識摸了摸放著信的袖口,打算等會就把廢稿燒掉。

然而這一摸,空落落的手感,瞬間讓他打了個激靈。

驚嚇中,瞬間什麽感慨都沒了。

……那封信呢?

已經走到了祠堂門口,青年神色陡變,兀地轉身,下意識看向來時路。

察覺異樣,就在身後的張海俠條件反射湊近詢問,然而聽清丟失的內容後,也是不由一楞。

“寫給少主的秘密信件?”

“對。”努力回想無果,張從宣後背都沁出陣陣涼意來。

想想自己都寫了些什麽,“百年預言”卷軸,跟少主建議繼續弱幹強枝、遷移族地、布下迷陣、參與戰爭和戰後重建……

樁樁件件都是要命的事情,萬一落在外人手裏,後果不堪設想!

偏偏起靈儀式結束後,緊接著就是當眾交接信印,張從宣現在是絕對脫不開身的。

眼看此時前方已經落棺,他吸了口氣,抓著海俠匆匆叮囑:“可能是落在路上,或者後山廟裏了,我實在想不起,麻煩你,現在就返身去找尋……務必確保沒有遺落在外!”

張海俠望著青年凝重眼眸,沈穩頷首應聲。

目送他悄然從側門轉出,還拉走了張海樓一起離開,張從宣原地頓了幾秒,轉過身時,已經恢覆如常神色,從容步入祠堂。

清雋少年正從半開的棺中獨自坐起。

循聲望來時,一雙漆黑的眸深潭般幽邃不明,直勾勾的註視裏,莫名透出種懾人心魄的凜冽之感。

楞了下,張從宣快步迎上,朝人伸出手的同時,唇邊不覺露出一絲微笑:“還好麽?我……”

“啪”一聲。

手腕被重重攥握,力道之大,讓他猝不及防被拉得前傾俯身。要不是反應過來穩住重心,差點撞到少年身上。

張從宣眨了下眼,迷茫看著面前眸色泛冷,氣質幾乎有些陌生的人。

“……海官?”

起靈儀式還會導致失憶麽?他想到這個問題,下意識瞥了眼一覽無餘的棺內,見到正陷在少年衣物裏的青銅信鈴,微微蹙眉。

不應該呀,他專門花了好幾個月能量問過系統的,又有信鈴在旁定魂,海官不會受到任何傷害才對。

想著,張從宣有些擔心地摸了摸對方額頭。

也沒發燒不是?

百思不得其解,好在,幾次眨眼後,少年的神情自行恢覆了慣常的淡然,眼眸低斂下去,重新變回了熟悉的張海官。

只是開口問了個莫名其妙的問題。

“您可願與我締結同生契?”

因為半晌棺中封閉,張海官嗓音有些發悶喑啞,臉色也罕見蒼白,然而望著眼前青年的臉龐,字字吐得沈晰:“此後性命牽系,家主不會如此體弱,可以隨心……”

“不用。”

張從宣打斷了未盡的話。

這具身體已經油盡燈枯,眼下都活不過半年,這麽幹不是拖累人麽?何況,還有三個月,系統就要給重塑身軀……雖然不知道對方為什麽突然提起這個,他還是婉拒了好意。

“你這輩子剛剛開始,以後還長著,幹嘛跟我綁在一起?再者,之後的事情誰都說不準。”

說著,張從宣擡手拍了拍少年肩身。

“走吧,咱們該到外面去了,現在你已經是張起靈,記得麽?族人們都在迫不及待等著見你呢。”

青年並沒有發覺,他此刻語氣裏,全然是一種即將交托的心安。

新任的張起靈,深深望了張從宣一眼。

他沒有抗拒,順從地被青年引著離開了棺槨,向外等待的人群走去,只是無聲再度攥緊了袖中那封未完的信件。

——或者說,親筆遺書。

*

信鈴被系在少年身側。

隨著走動,那簌簌的輕微聲響幾乎引起了所有下方張家人的熱切註目,而新任起靈人的誕生,無疑是一件足以令人熱淚盈眶的喜事。

不知是誰帶動,人群中漸漸響起了“張起靈”的呼喊,一遍又一遍。

越來越整齊,越來越狂熱。

這種喧囂的聲浪裏,高處階上的兩名新舊起靈人卻都面色不變,鎮定自若地按流程進行著交接。

黑紅禮服的式樣肅穆華貴,襯得少年身形愈發挺拔。

張崇端著古樸的檀木托盤,等少年將其接過,就退後七八步,目光落在背對而立的青年身上,不覺蹙眉。

總覺得,從宣的臉色不是很好……是因為天冷麽?

臺下代表外家站在前列的張海客同樣註意到這點,捂著懷裏提前備好的手爐,越發忍不住期盼,這儀式能快些結束。

另一邊。

玉印與銅鈴碰撞,金石相擊的聲音悅耳。

許是因為寒冷,青年動作間有些抑不住的僵硬,指尖幾次微顫,張起靈垂下眸,輕輕壓住了腰間那只修長的手掌。

手背皮膚被暖意覆壓,瞬間激起了陣細小的戰栗。

張從宣不由一驚。

隨即意識到自己是有些慢了,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低頭加快手上速度:“稍等,馬上好了。”

四面的風像是帶著寒意吹進了骨子裏,冷得要命。

他全神貫註,也花了幾分鐘,才把這全套屬於張家族長的印綬依次懸系在了少年腰間。終於完成時,幾乎情不自禁舒了口氣。

擡頭看著面前名實俱全的新任張起靈,四五年來,頭回這麽輕松。

少年倒是從剛剛到現在一直神色沈肅,見此,張從宣不禁莞爾打趣:“別緊張,把張家交給你,我可是放了一百二十個心。你盡管放開去做,無需拘束……”

“放心了,”張起靈忽然擡眸,漆黑的瞳仁似是不解,“所以,您想要就此離開?”

張從宣笑意一滯。

沒等他回答,少年兀地搖了下頭,日光柔和地映亮清雋的面容與眉宇,卻照不進那沈沈的深黝眸底。

“我不幹。”

他音量不高,然而落入耳中的剎那,張從宣幾有種雷霆乍落的轟隆震感,眼睫閃動幾次,仍有些不明所以。

“不……什麽?”

階下,無數張家族人期盼註目著臺上兩人,難得迸發出如癡如狂的如火熱情,不斷喧囂呼喊,乃至本能向前靠近。

張從宣迷茫凝視面前少年,同樣期待著一個否認。

然而張起靈只是上前一步,扯下那只青銅信鈴,連著它一起,將袖中那封溫熱的信一並握在了青年手掌間。

眼睫垂斂,神情語氣堪稱平和。

“我說,您不準死。”

青銅鈴鐺質感冰涼,輪廓硌人,但比這突兀舉動更讓張從宣心驚肉跳的,還是手裏那封尤帶體溫的信——它怎麽會在這!

不,重點是,海官難道已經看了內容?

稍微一設想,張從宣幾有種想要暈眩的感覺,可能的確也有一剎沒站穩,因為身後張崇聲音聽起來緊張得要命。

而只是瞥了眼階下人群,他敏銳發現,眾目睽睽之下,有少數人神情漸漸轉為驚疑,似乎已從突發變故察覺異樣……繼續僵持,新任起靈的儀式必然為人非議,這絕非自己的本意!

兩害相權取其輕,張從宣剎那間思緒電轉,已然決定全力把鍋拉到自己身上。

掌心裏,信與鈴仍被少年緊緊相握,執拗不放。

他無奈閉了閉眼。

下一刻,所有人就見到,高階上臉色蒼白的俊秀青年突然身形一晃,體力不支般踉蹌退了半步,猝然無力向後倒去。

全場嘩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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