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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我來之前喝了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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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我來之前喝了藥

“張啟山最近還算安分麽?”

張海樓踏入門中,便迎面被砸來了這樣一句開門見山的直白詢問。

他不假思索作答。

“老實著呢,成天吃喝睡覺曬太陽,我看他待得都有點安逸了,現在就送去青銅門也沒問題。”

年輕家主不置可否,從桌後推出了一張薄紙。

“看看這個。”

這似乎是一份人員名單,行雲流水的筆跡很新,大約是家主重新抄錄。張海樓很快從其上認出幾個是涉及本家外家的數人,眨了眨眼。

他有些沮喪。

之前被家主提過中部檔案館之後,主動被動接觸的都是那邊的事,對族中最近的風波有所耳聞之後,已經盡快著手,沒想到還是被人搶了先。

“這……家主已經準備動手?”

好在,青年隨即否定。

“這份名單我也是才拿到,目前只是可疑,還需要再監視排查。”

張海樓立刻抖擻精神,主動請命。

“交給我來吧,家主!”

這就是張從宣叫他來的目的,作為獨立於本家外家的一支力量,海樓在這方面天然占據客觀立場,可信可用。

只是等領命,對方卻沒立刻退下。

反倒欲言又止起來。

“家主,近些天,是不是您又……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我之前聽人說,這可能是天授,很危險,”張海樓只停了一秒,偷偷覷著青年的臉色,支吾開口,“我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不當講。”

張從宣沒給他說完的機會。

話落,張海樓即刻啞然,嘴巴開合幾次,委委屈屈低了下頭去:“好吧,屬下告退。”

這麽老實乖巧,簡直不像他。

遲疑幾秒,眼看對方馬上要跨出門去,張從宣突然開口喊住了人。

“之前的事情,考慮得怎麽樣?”

這是問去長沙主持中部檔案館的事。

大驚大喜又大落,張海樓捂著心口,望天深深嘆了口氣,輕扯嘴角自嘲。

怎麽總自作多情呢。

沒有立刻轉身,他閉著眼,步步倒退回去,在即將碰到桌子前方輕快轉身,俊俏散漫的面容,少見浮現出幾分鄭重。

“家主信我,那便去得。”

不等青年反應過來,鄭重眨眼消匿,化作了一個狡黠的微笑。

“山高路遠,走之前,家主可以給我張照片留念嗎?”

這要求來得突兀。

按理說也不算什麽,張從宣遲疑了下,緩緩道:“我沒照過相片……”

“那我給家主畫幅小像,好不好?”

脫口而出一句,迎著青年詫異挑眉的註目,張海樓後知後覺才忽然想起,自己根本沒學過什麽高雅藝術的事實。

他面不改色現場開編。

“您不知道,我小時候就有當個畫家的夢想,只是後來家道中落,唉。但是幹娘都誇過天賦異稟呢,現在不過重新撿起來,我這回去就立馬找人再學!絕對給您畫的分毫不差,惟妙惟肖,天仙下凡……”

眼看他滔滔不絕起來,張從宣無奈。

說到底,只是畫肖像。

見對方一邊長篇大論,眼神不時帶著期待閃動偷瞄,又漸漸喪氣地低了聲音,頗有些可憐巴巴的灰暗模樣,他終究還是點了頭。

“好了,我答應就是。”

張海樓眼前一亮:“真的?!”

下一刻卻立時噤聲,擡手緊緊捂住嘴巴,唯恐不小心多蹦出不合時宜的多餘廢話來,再惹人厭煩,乃至後悔作罷。

“真的,”張從宣嘆了口氣,“不過別太晚,最好明年開春前挑個時間……”

話沒說完,臉上忽地溫熱。

定定望著年輕家主一如從前無奈彎起的透亮眼眸,張海樓恍惚剎那,仿佛被某種沖動驅使,想也不想撐身前傾,吻在面前未曾變過的俊秀臉頰。

一觸即分。

回過神來,他口幹舌燥,心跳飆升,一時之間根本不敢看青年何種神情,慌亂丟下一句,跑得飛快。

“——就說定了,家主不準反悔哦!”

飛揚的話還留在原地,人已經一陣風似的眨眼刮出了門外。

他久違再這麽有活力,畫面似曾相識。

張從宣短暫失神,條件反射摸了摸臉頰,卻並沒有感到任何被齒尖所制造出的刺痛印記。

真是……

哭笑不得,又有些五味雜陳,他並沒有起身追上去,而是閉眼靠回椅背裏。

半晌,輕輕嘆了口氣。

*

被傳見的張海客來的有些晚。

即使心裏有所把握,左右沒等到傳令侍從回報,張從宣還是不免有些心神不定,如常藥浴時都心不在焉。被海俠在門外問起,才反應過來耽誤得太久。

又過了一刻鐘,海客請見的通報終於響起。

差點手一抖,把正擦頭發的幹巾掉地上,他輕輕吸了口氣,覺得胸腔裏那顆心總算重新落地。

放下半幹的頭發時,已然聲線如常。

“帶人上來吧。”

……

張海客被帶到門口的時候,還在想,剛剛樓梯上張海俠那句莫名其妙的話。

“君子,可欺之以方。”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對方似乎也沒有解釋的意思,轉頭就走。

心中雜念翻騰,張海客正胡思亂想,叩門進去後,一眼看到桌旁散發閑坐的年輕家主,卻是瞬間怔住,忘了所有之前準備好的措辭。

身體比意識更快地做出反應,即刻沖了過去。

“頭發怎麽沒擦幹?這樣會著涼的!”

左右張望幾眼,很快在架子上尋到塊幹凈的布巾,張海客一把扯來,匆匆轉回青年身邊,幫忙擦拭起來。

熟稔又自然。

這反應倒叫張從宣措手不及,看著少年緊張關切的面容,先前種種疑慮忽而就盡數壓了下去,微笑道謝。

“勞煩阿客。”

張海客幹巴巴應了一聲。

也是真正站在這,他忽然才意識到,家主是剛剛洗完澡這個事實。而一旦留意,染上水汽後若有若無的清苦艾香頓時變得分外清晰,讓人頓時心亂。

青年甚至主動放松靠向椅背,方便動作。

於是從張海客的視角,輕易便能從側窺到靜靜半垂的俊秀臉龐,而那抹伏於衣襟的銀白小鎖,時而映著燭光閃爍,愈襯頸項如美玉光潤無瑕。

他幾乎不敢多看,餘光裏,卻又總忍不住匆匆瞥過一眼。

手上動作也多出幾分僵硬小心。

花了好半天,才將手裏半帶著潮氣的發絲打理好。布巾隨手搭在一旁,手上麻利而輕巧將頭發束向一側肩頭。

盡管動作很輕,扯動間,張從宣還是驚醒回神,

氣氛一如從前溫情融洽,著實令人舒心,但那份情報在前,無論如何拖延,還是得面對才行。

抿了抿唇,他開門見山。

“……阿客,我剛收到一份情報。”

張海客驟然定住。

一張寫滿了人名的名單被放在面前。

看到那些名字的剎那,他並沒流露多少吃驚,堪稱輕松地揚起一個笑容:“沒想到,家主已經知道了啊。”

張從宣盯著少年的臉。

恍若未覺,張海客轉步在青年面前蹲身,娓娓道來。

“……哪怕什麽都沒做,很多人已經把我當成“外家的旗幟”了,用我的名義結黨聚群。與其被人當槍使,不如自己來當那把刀。我有在收集證據……”

“愚蠢!”

聽到這裏,張從宣忍無可忍罵出聲。

“你還有個辦法,就是察覺不對的時候第一時間來找我,或者海官。難道以為再拖下去仍能幹凈脫身?想沒想過,有了你這個靶子在前,那些人只會越發囂張。”

“豈不正好。”

瞇起眼,張海客笑得分外明媚。

“到時候,家主當先處理我,罰重一點讓所有人都看到,所謂殺雞儆猴……舍我一人便能斬草除根,真是再劃算不過。”

張從宣楞了兩三秒才回過神來。

看著面前神色從容、坦然自若的少年,仿佛生出一瞬幻視。

在他記憶裏,阿客似乎總還是那個赤忱的少年,會因為聽到自己短命的流言就特意贈予從小戴到大的平安鎖,會在遇險的瞬間第一反應擋在自己身前,會因為任何誇讚和鼓勵而赧然得意,仿佛永遠都都可以是陽光自信的明快模樣。

變化像是剎那之間,又似乎日積月累,早有端倪。

參加繼承人選拔,在落敗之後?被刺殺那次?亦或者更早之前,被張啟山差點當做隨意犧牲的棋子時……

心頭微澀,張從宣語氣緩和了些。

“這次調查串聯人員很是順利,好幾個都是因你暴露,阿客,你在有意暗中配合麽?”

雖是疑問,口吻很是篤定。

“配合?”張海客無奈歪頭,眉眼彎彎,“我只是推波助瀾了一把,誘導他們把陣勢搞得更大些。”

“畢竟,我自己也有私心……”

不等說完,張從宣冷冷睨去一眼。

“當我瞎了麽?你要是真想爭權奪利,還不至於做的這麽破綻百出。”

他說著越發惱火,質問的聲音不覺提高。

“為什麽要自汙?你知不知道,這是在自毀前程!”

這話怒氣凜然,口吻幾近呵斥,張海客卻聽出其中不言的深深痛惜,霎時猶如被炭火燙到般緊緊蜷了下掌,眸色黯然。

卻沒有反駁,只輕輕笑了。

“自毀前程?家主更想說自甘墮落吧,真是著實高看我了。”

似乎蹲累了,他轉為單膝而跪,倚在青年腿邊仰頭,真摯發問:“您以為,張海客是什麽人?”

父母的驕傲,年輕一代的典範,少主的朋友與師兄。

張從宣立刻想起自己上次的讚譽。

正因如此,他始終無法相信,阿客這樣的聰明人竟會頭腦一熱就做出如此傻事。

同樣回憶起那些字句,張海客不覺彎唇,然而,下一刻吐出的字眼卻毫不留情。

“……不過是有點小聰明的兒子,是資質尚可勉強入眼的普通子弟,是從不被人放在眼裏的外家草芥。”

“阿客!”

張從宣肅聲喝止。

然而少年恍若未聞,仍自顧自說了下去。

“——這才是我,說到底,把您贈予的一切通通還回,張海客算個什麽?”

鴉雀無聲。

一片寂靜裏,張海客聽到面前青年似乎深深吸了口氣。

垂下眼,他微微笑著,說出了最後一句真話。

“……沒有您,我本來就該是這種樣子的。”

並非驚才絕艷,沒有宏大志向,更算不得稀罕珍貴,不過是個自視甚高卻無力改變的稚弱少年。

只有家主說,阿客是天才。

垂愛青睞,讓他站在比那些血統高貴的人更貼近的位置;教導鼓勵,讓他甚至生出自己可以肖想族長之位的野心……張海客能步步走到如今,全是青年一手造就,如今怎麽可以接受,這個人要輕飄飄撒手離去?

“您罰我吧。”他突然開口。

擡眼望著面前怔然垂眸的青年,張海客平靜至極。

“是我思慮不周,自行其是,讓家主為難了。這件事我深涉其中,看得清楚,張啟山的舊部不少知情,他們還心存僥幸,不殺雞儆猴恐怕無法平息……就由我帶頭認罰。”

“你當然該罰!”

回過神,張從宣重重叩了下面前腦袋。

手感略潮,像是出了汗,可見也不是不緊張,裝的倒是怪好。他忍不住沒好氣道:“妄自菲薄,現在竟還是執迷不悟,就該重重地罰。”

對錯且不論,這做事的方式跟誰學的?

“你現在是外家標桿,一舉一動都難免被人放大,雖然不必為此自我拘束,但至少應該有所考慮。這件事難道沒有別的處理方法?將威脅扼殺於微末,不比這樣自傷八百更好?自毀根基,蠢不可及!”

張海客毫無動容。

緊緊抓住青年溫涼的手,按自己心口,他執著請求:“既然犯了錯,那已經什麽都不是,您現在可以放心使用我,解緩毒性。”

隔著衣襟,真心觸膚灼人。

張從宣毫不猶豫抽手,攥住了仍溫的指尖。

語重心長。

“別胡鬧……我命不久矣,以後你跟海官彼此扶持,難道遇到事就舍身入局?這樣胡來,八百條命也不夠造的!餘者不論,之後我跟你父親商量,立刻去南部檔案館一趟,觀摩學習,年底再回來。”

張海客兀地直身,聲音高了八度。

“又是這樣!海官海官,你就不能說點別的嗎?!”

語調幾近怨憤。

驚訝看著他,張從宣表情嚴肅起來,沈聲強調:“那是你師弟和少主,全族未來的新任起靈人。”

分不清這點,絕對會出大問題。

張海客陡然反駁。

“我知道他未來會是起靈人,可現在的族長是您!”

俊美臉龐微紅,他越顯不甘。

“我從來沒計較多出個師弟,人家比我勝出一籌,我也服輸認敗,甘願俯首。可是您!自從那孩子出現,為什麽時而就展露出萬事皆可托付,心願已了的態度?”

見青年恍然不語,卻又心疼起來,忍不住膝行近前。

“……都怪我,怪我們大意疏忽,沒護好您,讓張啟山小人得逞,騙您欺您……可是……”

酸熱已久的眼眶終於難堪重負。

在仰慕又年長的心上人面前掉眼淚,一點也不成熟,簡直丟臉至極,張海客下意識抿著嘴,埋頭極力掩飾。

然而嗅著布料裏熟悉氣息,心中委屈忽而洶湧沖溢而出。

“——難道這大好世間,就沒有半分再值得您留戀嗎!”

他嗓音哽咽,張從宣嘆了口氣,正想要安慰,卻忽然察覺,膝蓋衣物上落下了什麽溫熱的液體。

眨眼被打濕一片。

又犟又傻的人不肯擡頭。

“別哭麽,我命如此,這又不怪你。”青少年情緒實在多變,張從宣無奈揉揉他腦袋,想要安慰幾句,卻見人哭得肩頭都發起抖,儼然傷心至極。

頓時無奈。

“……你知道,解毒只是飲鴆止渴,沒法從根本上解決問題吧?”

張海客不假思索。

“我就想您活著!”

半顆水珠還掛在頰側,他面色通紅,眸光含淚:“哪怕是只是多一段時間也好……萬一,後面就找到別的辦法了呢?”

張從宣不想跟他辯解這個。

只是剛搭住肩膀,要攙人起來,忽然察覺異樣。

這心率未免有些過高了,說起來對方從剛剛就很熱的樣子,臉色越來越紅……他即刻皺眉反問:“你發燒了?”

張海客忽而語塞。

在青年關切打量下,他剛剛直起的身形陡然僵滯,跪在地上的左邊膝蓋不自覺挪開一點。

根本無法遮掩。

他終於破罐子破摔。

“我來之前喝了藥。”抱著青年冰涼的手捂在臉側,張海客眼神迷離,自嘲扯了扯唇角。

“本來是想當最後殺手鐧的,沒想到,發作得這麽快……”

張從宣刷地站起身。

“在這等著!”

眼前發黑,他氣得發抖,一句話也不想再說,閉了閉眼,大步就往外走去,準備去叫點涼水來。

要不是顧忌這小子的面子,就直接叫四長老了!

然而剛走出幾步,驀地聽到背後“鏘”一聲出鞘的輕響,下意識回頭一看,瞳孔霎時震顫。

少年拔出刀來反手握著,刀尖停在半空,神情凜然決絕。

……看架勢,是要自傷威脅?

最厭惡為人所挾,張從宣冷眼看著,攥拳停步,第一時間居然沒有上前。

沒想到。

下一刻,刀尖驟然下移,張海客直直對準自己雙膝之間,閉了閉眼,像是下定最後決心——

“!”

腦中嗡地一響,來不及思考,身體已經三步並作兩步沖了回去。

短刀被打落在地,“當啷”一聲。

張從宣猶自心悸未平。

這太荒誕了,他這輩子都沒想過,自己居然還能親眼見到自願凈身現場,剛剛但凡自己反應慢一點,這小子真得殘廢……有用腦子想過後果嗎?!

“不是今天,也是明天。”

臉反正已經丟完了,察覺腕間重重攥緊的力道,張海客閉上眼,別開臉故作輕松笑了起來。

“——反正您不要我,這東西就沒用了,現在去掉也一了百了,家主何必在意?”

張從宣恨恨咬牙。

如果可以,他真的特別想掐死這小子,這難道是可以開玩笑的事情?但是,一想到對方如今費盡苦心,究竟是為了什麽……

怒火仍存,更多卻仿佛只剩下無力。

昂首等待半晌,卻沒了後續。

半晌,張海客終於感覺攥在腕間的手收了回去,皮肉一定青了,火辣辣生疼,但他此刻已經完全顧不上這些——

“……過來。”

站在一步之外的青年擡起眸,輕聲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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