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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更輕佻越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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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更輕佻越禮的

張海市心頭沈重,輕輕拍了拍少年還不夠寬闊的肩膀,想說點什麽,又在嘴邊止住。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這不是壞事。

他在同輩中是最早成婚生子的之一,沒什麽大志向,對自家聰穎過人的兒子向來很喜愛,平常也不端著父親大人的威嚴架子。

由此,張海客才會跟父親交心吐真。

這會兒,張海市也是想開了:就算真闖下事來,大不了他舍掉一家多年基業,攜妻帶子離族避禍,到時重頭再來。

正要勉勵幾句,忽然又覺得不對。

“等等,還有一句,你剛剛說什麽撫幼所?”

“哦,”張海客眼見親爹緩和了神情,心知算是搞定,輕松笑道,“就是昨天我跟你說的,有人冒領撫幼所孤兒的事。家主今日吩咐,讓我用些心思探聽一番往日有無舊例……”

“家主當時怎麽說的?”

張海市陡然打斷,厲聲作色。

“就,讓我留心走走看看啊,”張海客不明所以,“我想也是,他們那麽大膽,過去很可能已經作惡了幾回,只是還沒被發現。怎麽了?”

張海市踱了幾步,緩緩搖頭。

“我方才想起,你有個三姨叔,以前在南院撫幼所公幹了兩年多。你現在去支些錢,置辦妥當,過了晌午去找他就是。”

“那真是再巧不過。”張海客笑應了父親的指點。

出了門,他琢磨著父親剛剛難得流露的銳利神采,心下疑竇愈發難抑。

看來,撫幼所的確水很深啊。

那他更要親自去看看,其下到底有何蹊蹺了。

張海客可不是那種得了家主青睞,就怠惰散漫的人物。相反,他打定主意要把事情辦得漂亮,讓人無話可說。

不知為何,少年又想起早上見到的張崇,心下暗生出幾分不自知的竟較意味來。

一時幹勁十足。

沒發覺,身後的老父親駐足原地目送,許久,方惆悵地嘆了口氣。

……

幾天後。

這日早上,張從宣吃過飯,如約等著據說已經有了結果的張海客。

不意,來客竟是父子兩人。

張海客有些怏怏,但還是拿出一疊書寫好的匯總上交,簡略匯報了對外家兩處按照年齡所分的撫幼所的探得。然後才退後一步,給自家親爹讓出位置。

張海市沒在意這孩子氣的舉動,恭敬一禮。

正翻著手裏紙張,張從宣目光落在撫幼所少兒多有病隕、夭折的記敘上,聽對方主動要稟報自家這些年涉獵的行商產出,也就隨意接過了那厚出數倍的幾本書冊。

稍一翻動,發現居然是歷年總賬匯輯,他不由坐直幾分,心下訝然。

這種幹貨都端來了,真打算賭上全家投靠?

張海市卻沒多表誠陳忠,面色如常地匯報起自家涉獵行業、主要經營:“……家裏人手不足,多與各地商行合作,互通南北……”

張從宣一邊翻看,鼓勵地朝他笑了笑。

“……但主要還是在北方打轉,客顧多是俄人、東洋……”張海市餘光瞟著書冊被翻開的位置,聲音漸輕,“各地畢竟關卡重重,通行不易,家裏的貨最遠也只到淮泗一帶……”

他停了幾息,聽到上方青年低低“唔”一聲。

“不錯。”

張海市便不再多言,跳過這一節,說起近年來戰亂幹擾、盈利清減,又說了些祝賀討喜的閑話,拉著兒子就此告辭。

送人到門口,張從宣轉回桌前,看著父子倆呈上的一厚一薄兩沓,倏地一笑。

不愧是養出聰明兒子的親爹,一脈相承的有膽氣,卻又更多出些自保的謹慎。

海客的調查乍一看沒什麽,這年頭,戰亂、瘟疫、災荒四起,幼兒死亡率高一些,似乎也很自然。

……如果這些孩子不是在族內撫養、衣食無憂的情況下頻頻夭折、屍身無存!

跟張崇拿出的那份調查結果放在一起,更是觸目驚心。

本家外家,十歲前的幼兒,平均折損率居然高達五成半。按理說條件更好的本家,死得還更多!

這樣斬半又斬半,年輕一代能不斷層麽?

賬冊裏的信息就更有意思了。作為外家有數的商戶之一,張海市手下不在北方大本營深耕,居然耗費無數打通商道,把不賺錢的生意累死累活做到了遙隔千裏的皖省之地,一做十幾年。

難道他算不清賬,就享受虧錢的樂趣?

想著張海市匯報裏的暗示,張從宣霍然起身,下了樓,卻沒著急前往撫幼所,而是讓人取來了最新修訂的族譜。

張家的族規,只有十五歲完成放野,才算是成年,獲得錄入族譜的資格。就此得以被賦紋、激發長壽血脈,真正成為家族一員。

本家紋麒麟,外家是窮奇,以此區分尊卑。

至於從小血脈不足的,本家人這代還能拼一把,試試下一代生出個身懷血脈的,以此繼續留在本家。但連續幾代都不行的話,若沒什麽一技之長,又沒有什麽人脈,要麽會被打發到苦寒之地留守,要麽取半遷入外家,另半前往外地,為家族開枝散葉。

張從宣翻閱了半上午,之後,比照著族譜,自己手動做了份當下全族人員的年齡結構表。

從小到大,幾乎是個等腰三角。

再列出,近百年新錄的山海一代人員名額增減,他進一步驗證了自己的猜想:近百年來,新生代的整體死亡率高得異常!

事實令人悚然。

這種橫跨一代的人員損耗,跟整個家族長期被按著動脈放血有什麽區別?

一直等到第二天,張從宣才找了個借口,獨自踏入樓下新騰出的檔案室,找到了泗州相關的情報和各類派出任務存檔——這也是釋放幾位長老的收獲之一。

按照記憶,這地方沒什麽出奇。

不算很富庶,也不算什麽政經要地,張從宣唯一的印象,大概是只有上任族長葬身於此的模糊印象。

沒想到,這一看,才叫無語凝噎。

不僅各路人馬鐘愛此地,就連自己穿越前身為玩家時,居然也沒少做相關任務:一次是刺殺當地新任某官員,一次是剿滅流竄匪徒,還有次,是收到急令,去接應某支小隊,護送回族。

對比一下其他人,張從宣去的還是最少的。

目光落在其中幾頁,關於張崇的語焉不詳“帶隊發掘”的任務記錄,青年微微瞇眸。

……

傍晚時分,張崇從外面回來,下了馬,看著隊伍卸貨到一半,衣服都來不及換,就被人傳喚到了家主院中。

渾身風塵仆仆,嘴唇都有些幹裂。

沒想到看見這麽一個辛苦形象,張從宣頓了頓,打斷行禮,把自己手邊晾了半天沒顧上喝的茶水遞給他。

“倒也沒這麽急,先歇口氣再說。”

“沒事,”張崇自己不覺得有什麽,抹了把臉,露齒一笑,“家主,恕我無狀,正要回報個好消息……”

將近年關,本來都是些采購收尾的閑事。

但是長老們被放出後,張崇處理已死的前任二長老家餘支的時候,竟意外獲悉,有一批軍火近日要在關外轉運的隱秘消息。

別的長槍短炮不算什麽,關鍵是,其中有幾十挺馬克沁重機槍,是之前朝廷為了戰爭訂購的,但為了等新的無煙火藥拖延日久,沒等機槍運到,已經戰敗。

這批軍火就是流出的其中一部分。

得到消息,張崇第一時間親自趕去,周旋幾日,總算談判完畢,把其中大半份額吃到手。帶回這樣的好消息,也難怪他意氣昂揚。

張從宣聽完,也是為這份幹練暗自咂舌。

作為玩家和穿越者,他很有自知之明,清楚也就是占了超前見識的便宜,再加上綜合教育帶來的高端理論素養,又有身體自帶的武力值和身份壓制。

要說起實幹,他真不一定就比這些當世精英強。

望著面前含笑侃侃的張崇,張從宣心下一時略微動搖:要不要再等等?過了這幾天,甚至,過了這個年再說,完全沒必要在此時掃興。

但剛生此念,那些族譜中被劃去的名字,撫幼所居高不下的死亡率,如影隨形般浮在眼前。

揮之不去。

這一個個逐年消減的名字、數字,其後所代表的,是一個個無人所知悄然逝去的人命!

哪怕拋開現代人的道德感……他也有自己的任務要完成。

振興一族,沒有人口當然無從說起。

“是不是太無聊了?”察覺青年的隱隱分心,張崇望了眼窗外天色,恍然驚醒,“天都黑了,家主還沒用飯吧,我……”

“——不無聊,很精彩。”

張從宣從桌案後走出,隨意搭著他肩身,溫聲挽留:“你這一趟奔波辛苦,不介意的話,就在這吃吧。”

“……是。”張崇本能垂首。

距離太近了,他不知為何竟有些不敢直視。但肩上,屬於青年手掌裏的溫熱,隔著重重衣衫竟也能緩緩浸染,燙到了內裏皮膚。

張崇忽覺喉間幹渴,強令自己移開目光,看向了一旁桌上。

隨後,他忽然驚覺一個令人心跳加速的細節:桌上只有一個茶碗,像是青年原本自斟自飲,那自己剛剛用的豈不是……

青年的手忽然離開了,張崇陡然驚醒。

這種想法,未免失之輕佻,自己怎麽會這麽想?

懊惱於自己的狂蕩,他想要甩脫雜念,卻聽見一道心底深處傳出的細小回音——更輕佻越禮的事,難道不是也已經做過了嗎?

張從宣走到門口,吩咐侍從等會再添一份碗筷,一回頭,差點沒看笑了。

剛剛還好端端的人,居然傻乎乎地站在原地用力搖頭。

“做什麽呢?”

他隨口一句,就看對方的臉立馬漲紅了,張口結舌,一副難為情到無地自容的樣子。

“我,屬下……”

臉皮這麽薄,之前究竟怎麽豁得出去的?張從宣無奈,拉他在椅子上坐下,略一沈吟,開口很是委婉。

“別緊張,只是想聊些家常。我記得,你也是從小失親,對吧?”

“是,”張崇莫名坐得更端正了些,“我家中沒有旁人,仰賴大長老撫養成年,常念深恩。”

張從宣閑散倚著桌案,眸光柔和:“我沒有旁親,自小長在撫幼所,這事你知道吧?”

張崇自然知道。

放在以往,他只覺兩人境遇相類,因此也多有額外關照;然而此時此刻,再聽青年當面平靜講出,心下卻是驟然酸楚,柔憐難言,情不自禁前傾相握。

“從、家主不必傷懷,咱們從小一起長大,往後亦如手足相親。但有所命,屬下必然竭力相助!”

語氣斬釘截鐵,其情真摯。

沒想到是這麽感性心軟的人,張從宣打量著對方微紅的眼眶,心下更多幾分把握。

“……我自然相信你。”

按捺住對親密距離的不適,他輕輕掙脫,反握住對方手腕,好聲好氣:“既然如此,往後私下裏,你也不必這麽拘謹,直呼舊稱就行。”

張崇眼眸乍亮。

張從宣微微一笑,不經意般提起了真正的目標。

“……對了,聽說你之前去過幾次泗州,有帶回什麽稀奇罕見的機巧奇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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