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庭觀暖

考完二模講兩天卷子後就放五一假，對高三來說，這是來之不易的喘息機會，可再過一個多月就是高考，誰也不能真正放松下來。

而就在昨天晚上，饒瑞芝給饒清一發消息，說她已經生了，跟檢測結果一樣，是個男孩。

當時，饒清一從櫃子裏翻出藏好的手機，又去問室友借充電器，充上電後

一開機就彈出幾條消息。

點進去一看，一張小嬰兒的照片充滿整個屏幕。

小嬰兒閉著眼，有點皺，皮膚薄得幾乎透明，像顆還沒長開的小果子。

原來這個小小一團的嶄新的生命，就是她的親弟弟啊。

下午放假，饒清一的行李在昨晚就收拾好了，去上課時把行李箱拖到樓下，一放學就可以直接走人。

坐在出租車上的饒清一有些期待，像久陰後透出的一點微光落在心底。

下了車饒清一直奔病房，還沒進門就聽裏面傳出笑聲。

程叔叔這幾天一直陪在饒瑞芝身邊，他也離過一次婚，兒子跟的前妻，除了定期付撫養費沒別的往來。沒想到老來又得一子，真是人生之大喜。

病床上的饒瑞芝臉色尚虛，卻笑得溫柔，目光落在繈褓裏小小的嬰兒身上，整個人浸在圓滿的幸福裏。

饒清一進來，喊了一聲，“媽”

二人這才回過神，齊齊看向她。

程叔叔先起身招呼她，“清一啊，放假了是不是。”

饒清一應了聲，走近病床，繈褓裏的小孩沒有睡，眼睛半睜著，黑亮的一小點，正安靜地望著上方。小小的臉沒照片上那麽皺，比照片裏鮮活許多。

饒瑞芝的目光至始至終黏在兒子身上。

半晌，她才輕柔地問身側的女兒，“清一，你覺得弟弟是像媽媽呢，還是程叔叔呢。”

這話跟客套似的，就跟逢年過節親朋好友拉著小孩說“長這麽高了”差不多，像沒話說了硬填。

饒清一只道：“太小了，看不出來。”

饒瑞芝嗯了聲，目光又落回兒子身上，嘴角彎著，像怎麽看都看不夠。

程叔叔在旁邊笑著接話，“小孩子生下來都差不多，長長就看出來了。”

晚上饒清一回家住。

第二天一早，饒瑞芝打電話過來，說程叔叔有事出去了去了，讓她過來幫下忙。

饒清一立馬打車過去。

見女兒來了，饒瑞芝就跟著護士出去做檢查。

病房裏只有她跟小嬰兒。小嬰兒安安靜靜睡著，饒清一在床邊坐下，凝視著那張嫩生生的巴掌大小的臉。

饒清一沒事幹，玩了會手機，過了一會，嬰兒醒了，哼哼唧唧的哭起來。

饒清一猶豫了一下，學著饒瑞芝昨天的樣子，彎腰把弟弟抱起來。

剛出生幾天的小孩軟得像團棉花，脖子還撐不住腦袋，整個人沒什麽力氣，只得小心翼翼托著腦袋，輕輕抱在懷裏。

結果剛抱起弟弟，他哭得更大聲了，響徹病房，整張臉漲得通紅，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一時間饒清一手足無措，腦袋空白。

她壓根哄不來，不會晃，不會拍，只能僵在原地。

幸好只過兩分鐘饒瑞芝就回來了，看到女兒用笨拙僵硬的姿勢抱著孩子，笑了一下，伸手把孩子接過去。

嬰兒到了她懷裏，哭聲立刻小了下去。

饒清一站在原地，有點尷尬。

饒瑞芝邊拍邊哄，唱著搖籃曲，語調溫柔，不一會，嬰兒漸漸安靜下去，她把人放到床上。

轉頭看著女兒還站在原地，饒瑞芝道：

“這邊也沒什麽事了，你可以先回去，有事再喊你。”

饒清一楞了一下，說不上來什麽滋味，只覺喉嚨發緊。

她看了看面前的女人和小孩，道：

“媽，那我先回去看會書。”

饒瑞芝點點頭。

饒清一轉身，一步一步走出病房。

一只腳剛踏出房門，她忽然意識到了什麽，猛然轉身，看著那個正在哄孩子的女人。

站在原地，饒清一嘴唇張了又張，許久，她終於啞著嗓子開口道：

“媽，我二模這次沒考好。”

正舉著手機給兒子拍照的女人先是一楞，

而後饒瑞芝放下手機，沖門外的人溫和笑了笑，隨口道：

“下次加油，你心裏有數就行。 ”

饒瑞芝的話音剛落

饒清一只覺天崩地裂，全世界的聲音驟然消彌，只剩心臟一下下沈重撞擊胸腔的聲響。

她不可置信地楞在原地，從沒想過，有一天饒瑞芝竟然也能說出這樣的話來。

往日種種交織在心頭，極黑的眼眸蒙上一層水霧，將世界與她分隔開。

媽媽，你不是說你只有我了嗎？

你不是說，等你老了，拼不動了，我就是你唯一的依靠嗎？

……

如今，那些話像一記耳光，狠狠扇在她臉上。

她怔怔望著病房裏這溫馨和諧的一幕。

十多年的掙紮與期盼，到此刻皆已了然，再無餘地。

她不敢再看，不敢再留，幾乎狼狽地轉身，沿著走廊倉皇逃離。

至此，饒清一被曾經唯一的港灣徹底放逐。

無人認領，人間遼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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