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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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

她不知道該怎麽開口,也不知道該不該開這個口。

她要走了,真的有必要特地的告訴他嗎?

酈斯不缺朋友,也許他根本不會在意自己的去留。今天多此一舉,說不定還會在背地裏笑她。

“到底怎麽了?”酈斯的語氣加重,似乎很不耐煩。

饒清一心底那些情緒又起來了,要是以前,酈斯根本不會不會這麽跟她講話,哪像現在這樣,兇得要死。

“我……”

饒清一在次開口,可這時上課鈴恰巧響起,急促的鈴聲蓋過了她的話。

酈斯垂眸,“有什麽事下課講。”

語氣是如此隨意,就像她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同學。

饒清一又想,她與酈斯本就只認識了一個學期,還天真地以為與對方關系多好,果真是自作多情!

“沒事!”饒清一立刻轉身往座位上走。

身後啪嗒一聲響,筆落到了地上。

這一整天,饒清一都聽不進去課。

以往不論什麽情況,上課她必認真聽講,今日心緒不知飄到哪裏,走神到連老師都看出來了。

講臺上的老師停下板書,“饒清一!”

饒清一下意思站起來,這才發現老師神情嚴肅地看著她,連忙翻開書。

“現在講到哪了?”

饒清一頓了兩秒,腦海裏飛快思索,馬上給出回答。

老師點點頭,讓她坐下,又說馬上中考了大家一定戒驕戒躁。

饒清一只低頭看書,像與整個教室無關,她拿起筆,在草稿上亂畫著,畫的什麽自己也看不懂。

都怪酈斯,要不是他,她昨晚哪會連覺都睡不好。

饒清一越想越委屈,恨不得根本沒有認識過酈斯。

下課,饒清一從走廊上過,孟寶寧原本和別人在說笑,見她來了也不說了,拉著別人往別處去。

饒清一思來想去,這個世界確實不是每個人都喜歡學習的。

昨天,是她說話太重了,她本想和孟寶寧道個歉,可孟寶寧一直避著她,壓根找不到機會。

下午放學,班裏一個人都沒了。

饒清一正在收拾書包,饒瑞芝開著車在校門口接她,她需要把所有的東西都帶走。

今天是最後一天,明天她不會來了。

饒清一慢慢地走到了酈斯的座位上,她先是把一張卡片夾在了筆記本裏。

又從抽屜裏翻出手機,開機,熟練地輸入密碼。

屏幕解鎖,她滑動頁面,點擊軟件,加載進那個熟悉的存檔。

又到了綠色的方塊世界。

莊園還在,是她建了那麽久的莊園。

饒清一一個人建不完,很多時候是她告訴酈斯想法,酈斯再把手機帶回家幫她玩。

在二人的努力下,這座莊園格外的好看,恢弘壯麗,落英繽紛。

莊園裏有十二座鐘樓,每一座的時間都不一樣,酈斯問她為什麽,饒清一回答說這樣更有設計感。

其實壓根沒有什麽特別的理由,就是覺得如果鐘全都指向同一個時間,那太無聊了。

莊園的最中央是一座教堂,饒清一想,莊園怎麽能沒有教堂呢?

彩窗,長椅,燈臺,還有門口的玫瑰花圃,她站在教堂門口,推開那扇橡木門,教堂的側面有一道窄窄的樓梯,通往鐘樓。

教堂的鐘樓和其他十二座不一樣,更高,更漂亮,用深色的石磚,爬滿藤蔓。

她從來沒有高訴酈斯,她最喜歡的是這一座。

饒清一拖動小人,一級一級爬上去,一圈一圈地往上繞。

噔 噔 噔

爬到最頂層,視野瞬間開闊,整個莊園都在腳下,房屋,馬廄,池塘,櫻花樹林,還有彎彎曲曲的小路。

現在是黃昏,橙紅色的光鋪下來,灑滿整座莊園,連藤蔓都被鍍上了層柔光。

她閉上了眼睛。

窗外是一月的風,濕冷濕冷,放學的人流漸漸散去,天色一點點下沈,慢慢疊成一片橘色。

而游戲裏的天永遠不會真正黑下來,時間被定格在最溫柔的一刻。

這裏永遠不會有失效日期。

而現實世界的時間永遠不會停留。

今日中午,難得天晴,終於停了那淅瀝的雨,太陽久違出場,把樓道裏積攢多日的潮氣與黴味散去。

昨晚回家,饒清一已經整理完所有東西,箱子書包立在墻角,整整齊齊

饒瑞芝已經聯系好了搬家公司,車子已停在樓下,等傍晚就出發。母女二人駕車去往沅城,開啟新的生活。

饒清一望著窗外的天,明媚,燦爛,氣溫回升,她今日只穿了件單薄的外套。

沒來由得煩躁湧起,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像有根細針在心口輕輕紮著,她終究忍不住,下了樓,站在單元樓棟門口。

小區裏已經有人趁天氣好遛狗、曬棉被,放了假的孩童在四處玩耍,笑語童真爛漫。

饒清一只靜靜站在那裏,擡眼,朝前看去。

風輕輕吹過,陽光落在她的臉上,暖洋洋,她眨了眨眼。

直到傍晚,她也沒有等到任何人,等一個哪怕匆匆趕來的背影。

該走了。饒瑞芝提醒她。

原來有些告別,連一聲再見也等不到。

饒清一沒有再等,轉過身,一步步走回樓道,陽光被擋在身後,一切鮮活熱鬧,也被留在了原地。

她吸了一口氣,感到眼睛發酸,便試著去揉眼睛,只覺一片冰涼。

饒清一先是楞了一下。

淚珠沾在了指尖,順著纖細的手指流下來,而後又順著掌心紋路,一路向下,埋進袖口。

她低低笑出聲

而後,樓道裏,饒清一的笑聲再也壓抑不住,越笑越大聲,像要把壓抑在心底的一切情緒都宣洩出來。

所有的委屈、不舍、不甘、期待、歡喜被揉碎扯爛,飄散在空中,湮滅在這萬裏晴空,再也不見。

從小到大,別人眼裏她都是安靜穩重,這會卻跟瘋了一樣。

笑著笑著,眼淚卻瘋了似的往下掉,混著笑,混著喘。

饒清一在十五歲生日這天,等了一場永遠不會來的告別。

饒瑞芝見坐在後排的女兒一直沈默,關心地問,“怎麽了一一?”

饒清一搖搖頭沒說話,只伸手把車窗按到底。

風吹亂她額前的發,路邊的房屋、樹木、街道都在倒退,最後徹底消失在視野裏。

饒清一就這樣,離開了這座小縣城。

風掠過耳邊,她又想,

酈斯,你會記得我嗎?

你有這麽多朋友,你會記得做過你同桌的饒清一嗎?

饒清一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風吹得眼睛有點澀。

少女第一次在心裏,對著那個名字,許下一個如此漫長,如此孤註一擲的約定。

我最後再給你一次機會,如果你能來找我,我就原諒你。

否則——

沒有人知曉這場單方面的約定,也沒有誰能體會到初中最後一個學期饒清一的痛苦。

饒清一成績優異,被分到了中考沖刺班。沖刺班的同學都是經過選拔,從全校掐出來的尖子生,談不上排擠,跟饒清一這個外來人員可以說是毫無交流。

班裏的座位早已排定,沒有人跟饒清一做同桌,她獨自一排,班主任指著兩個座位,讓她自己選。

要麽是後門旁的位置,要麽是教室內側靠窗的角落。

饒清一毫不猶豫選擇了後者。

後門人來人往,不夠安靜,容易受打擾。

一個人靠窗坐多好,沒有人會往這個角落來。

窗外的香樟樹長出新綠,嫩生生的葉片在風中輕晃。

陽光沿著桌沿漫到她攤開的課本上,饒清一的手擱在上邊,白皙的手指在陽光的照耀下反射出光,手背上隱約能見細細的青色血管,指腹蹭過書頁的邊緣,一頁一頁翻著書。

這裏安靜地像被所有人遺忘。

獨自一人往往更能靜下心,饒清一就這麽在千篇一律的日子裏備戰中考。

有的時候寫煩了,她會一個人到樓下走走,四處轉轉,這裏的人她都不認識,但並不妨礙她尋找樂趣。

操場的小道,花壇裏的花草,身邊走過的學生說說笑笑,聲音嘈雜。她就這麽漫無目的地閑逛,吹著春日的暖風,沈浸在自己的世界。

有的時候看到班上的同學結伴刷題,互相提問,她還是會想到酈斯。

饒清一一直以為換個新環境,就一定會忘了他,就像淡化以往所有朋友的記憶一樣。

可她還是忘不了。畢竟,一個人真是好孤單。

在這種密不透風的壓力下,饒清一還承受著孤獨。於是,她強迫自己忍受孤獨,她在心裏瘋狂說服自己,一個人也挺好的,一個人也能走得很遠。

饒清一在空白的草稿紙畫下看不懂的字符。

她想,沒關系,現在忘不掉,以後總能忘掉的。

所有的記憶會消逝在漫長的時間裏,化作塵埃,無人在意,無人知曉。

而現在,她要做的就是好好學習,考上沅城一中。

饒瑞芝總說,什麽年紀就要該幹什麽年紀的事,沒有什麽比前途是最重要的。

中考前幾天,班主任三令五申,讓同學們不要吃學校門口的路邊攤。

饒清一不愛吃這些油膩的東西,饒瑞芝告訴她這些都是地溝油做的,不幹凈,不衛生,所以她從不靠近那些油煙繚繞的攤子。

中考前一天,下午放學,饒清一剛走出校門,就被一股濃烈又誘人的香味勾住腳步。

鐵皮推車冒著白氣,老板往黑砂鍋裏丟進米線和菜葉,湯汁滾得沸騰,咕嘟冒泡的聲響混著骨湯的鮮。

攤子前圍了一大堆人,七嘴八舌講著什麽,饒清一聽得模糊,鬼使神差地走上去。

那天的風有點涼,饒清一背著沈重的書包,心裏忽然空得發慌。

當晚,饒清一就中了招。

躺在床上,小腹一陣一陣地絞痛,胃裏翻江倒海,難受得蜷成一團。

饒瑞芝大驚失色,馬上就要考試了,就這狀態怎麽上考場?

一時間又急又氣,說饒清一瞎胡鬧,又講了些難聽的話。

饒清一悶在被子裏不吭聲,肚子痛得冷汗直冒,連辯解的力氣都沒有。

她閉上眼,一邊忍著生理上的疼,一邊忍著心裏的委屈。

只能默默把這一切歸咎於撞了鬼,被鬼迷了心竅!

而後又把那個名字罵了千百遍!

中考三日,饒清一的狀態不是很好,努力了這麽久,到頭來功虧一簣,任誰都不甘心,何況饒清一這樣驕傲的人。

考最後一門更是提前交卷,匆匆去往醫院掛水。

饒瑞芝想責備她,可看女兒虛弱地躺在床上,便什麽話也說不出來了,只叫她好好休息。饒瑞芝這段時間忙生意,便請人照顧饒清一。

饒清一躺在床上,放空腦袋,只看輸液管滴滴噠噠,在生病的情況下,她卻感到安寧。

倒計時,不用去追趕,不用做試卷,陌生的教室和孤獨的日子,全都跟著停下來,她終於可以休息一段時間了。

饒清一在醫院躺到第五天的時候,窗外的葉子被太陽曬得卷了邊,蟬鳴從早到晚不停歇。

病房的空調壞了,護士送來一臺落地扇,呼呼的轉,吹出來的全是熱風。

這個夏天太熱,熱得無處可逃。

饒清一住的小洋房清凈漂亮,她的房間帶有一個陽臺,下面就是庭院。

陽臺上擺了桌椅,饒清一有時會在此學習,沐浴陽光,學累了便站起來眺望遠處。

不用上學,她養成了新的作息,早上自然醒,八點左右,去外面買豆漿和油條吃,而後學習高中的知識。

院子裏的桂花樹下放了個秋千,午後,饒清一坐在上面看書,什麽書都看,小說,散文,雜志。

她從城南的舊書市場淘到一本雜志,九幾年,封面都掉了,用牛皮紙重新包了個封皮,上邊用毛筆寫著歪歪扭扭“青年文摘”二字,像小學生手筆。

翻到某一頁時,書頁裏掉出東西,她撿起,是一片幹透的銀杏葉,顏色枯黃,薄如紙,像馬上要碎掉。

她忽而想,上一個讀這本雜志的人,是在什麽地方,什麽季節?這大概是舊書最好的地方,它不只是一個寫有文字的容器,還承載著讀者的心緒和目光。

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但當你翻到某頁時,會感覺到,曾有人也在這裏停留過。

就像現在

她坐在桂花樹下,秋千慢慢地晃,光斑在書頁上舞動,蟬鳴起伏,遠處有自行車叮鈴鈴的響過去。

饒清一把銀杏葉夾回去,把雜志放在膝頭,仰起臉,天空蔚藍,萬裏無雲,桂花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陽光落在臉上,輕輕撫摸著她褪去三分稚嫩的臉龐。

這個夏天,慢得像停住了。

但她知道,它終究會過去。

七月下旬的一個傍晚,天熱得像蒸籠。

饒清一洗了澡,頭發還是濕的,披散在肩上,坐在陽臺吹風。

她的手機震了一下,是饒瑞芝打電話。

饒瑞芝語氣很激動,音調很高,出成績了,你是全市第一百零一名!

饒清一楞了一下。

這段時光太過安逸,她都快忘了這回事了。

她打開查分網站,頁面加載得很慢,那個圓圈轉了一圈又一圈。

終於,頁面跳出來。

饒清一

總分714,全市第101名

而中考的滿分是750

饒瑞芝又道,清一,全市第一竟然在你之前上的那個學校,是個男孩,還來過家裏,叫酈……酈什麽來著?

酈斯

饒清一脫口而出。

她輕而易舉地念出這個名字,可心中卻早已翻卷起滔天巨浪。

饒清一澀澀不甘地想。

為什麽?她明明很努力,很努力地想要把這個人從記憶中抹去,明明快要把他忘了,為什麽又帶來關於他的消息?

命運像是故意和她作對。

酈斯,總分739,全市第一,還是斷層第一,這次的狀元沒有出在市區,而是在小縣城,消息一出來,很多記者前去采訪,長槍短炮把他圍在中間。

饒清一在本地報紙和電視臺上看到了他。

鏡頭裏,酈斯穿著淺藍色的T恤,語氣平靜地講著學習方法。

還是那麽的神采飛揚,比以前更露鋒芒,鏡頭前從容淡定,一如既往的耀眼。

所有關於酈斯的一切席卷而至,織成天羅地網,讓饒清一潰不成軍。

饒清一又天真地想,也許酈斯並不會選擇沅城一中,畢竟沅城的中學這麽多。

可還未到高中報道,饒清一就得到酈斯去了一中的消息。

新生裏流傳著他的傳奇故事,也有從實驗中學考到一中的學生,他們到處宣講著老同學的事,將他吹得神乎其神。

饒清一一點也不想聽,她討厭酈斯,不想聽到關於他的任何事。

報到那日,艷陽高照。

是她迄今為止見過的最為炎熱的夏天。

饒清一站在大廳的角落,遠處又是一陣喧囂,只見一堆人圍在一起,酈斯被簇擁在最中央,眾星捧月般大步走來。

所有人都不自覺被他吸引。

經過時,酈斯朝她這邊掃了一眼,眼神淡漠,陌生得像與饒清一第一次見面,仿若她只是萬千普通的,無關緊要的新生裏的一個。

饒清一被定在原地,心口一緊,而後不屑地偏過臉,下巴微微擡起,看向遠處。

她是何等驕傲,怎能允許自己在他人面前顯得多餘又廉價?

少女的驕傲不允許她露出半分失態。

他可以光芒萬丈,可以視她為陌路,可以把過去忘得一幹二凈,就像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但她饒清一,絕不會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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