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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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眾人被這一舉動嚇得大氣不敢出，生怕下一個被扔出去的就是自己。
埃德蒙不理會眾人的反應，把翻倒在地上的椅子扶正，坐下來開始解手臂上被咬的破爛不堪的綁帶。
安然眨了眨無辜的大眼睛，想起埃德蒙之前不顧一切沖上前救他，他覺得埃德蒙不會是這種人。
他也不像那種一言不合就把人拎出去的人。若真如此，他該把那個女孩拎出去，亦或者把那個碰到消防器材的拎出去，而不是把大叔扔出去。
所以安然覺得這事可能不像表面看起來的簡單。
他小心翼翼移過去，站定在埃德蒙面前。
埃德蒙擡眼看他，月光稀薄地從窗外照進來，只能看見他的下巴和嘴，看起來欲言又止。
“你也想叫我出去探路？”
“沒有。”安然氣定神閑地說：“我怕你把我扔出去。”
埃德蒙低下頭，鼻音裏發出一聲輕哼。黑夜裏，安然看不見他的表情，但能感覺他似乎笑了一下。
“我不會把你扔出去。”
安然立刻追問：“為什麽？”
“因為你不是感染者。”
安然怔了一下，說：“所以那個大叔被感染了，你才把他扔出去。”
埃德蒙“嗯”了一聲，安然拖長了尾音“哦——”了一聲。
“你是怎麽發現的？”安然又問。
“他右手手腕被咬了，不出十分鐘，我們就成為他的盤中餐。”埃德蒙把解開的綁帶扔了，雙手合十撐在腿上，安然小心地退了一步。
“那也不能用這種簡單粗暴的方法吧…”安然說到後面氣勢都不足了，不用這種方法，那用哪種方法？
埃德蒙沒有因為安然質疑他的做法而生氣，只是解釋說：“他自己被感染了卻不說出來，反而挑潑離間。就算他不被感染，日後說不定還會害你於不顧。”
他說的有道理，安然沒有繼續追問，只是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和不敢靠近埃德蒙的人，說：“你不打算告訴他們嗎？”
埃德蒙這次沒有回答，安然也不再追問，他覺得他一定有自己的想法。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夜晚的溫度很是糟糕，冷的牙齒直打架。寒意從水泥地面鉆上來，穿透單薄的鞋底。
安然抱著胳膊，忍不住打了個哆嗦。他看向埃德蒙的方向，只能看到一個巋然不動的黑色輪廓，像一尊融入黑暗的石像。
安然忍不住又打了一個噴嚏，他感覺後背有些涼颼颼的，有冷風吹過來，他回頭，埃德蒙說：“你冷嗎？”
黑夜裏，安然看不清周圍的環境，他下意識道：“還好。”
埃德蒙頓了頓，站起來把身上的皮夾克外套脫下來，然後遞給安然：“不介意的話先穿我的。”
安然回過頭，看見外套遞到面前，他想說不用，但又怕好意被辜負，他說：“謝謝。”
埃德蒙的外套很暖和，外面看起來皺，還有一些已經幹涸的血，但裏面卻出奇的暖和，他想埃德蒙一定是個暖男。
“我們接下來幹什麽？”安然想總不能是等死吧。
埃德蒙重新坐回椅子上，說：“等。”
安然：“……”
“等軍隊，”他說，“基地東側被感染者突破，大部分人已被感染，小部分人還活著，軍隊不會不管。”
“可如果他們不來怎麽辦？”安然反問。
“不會。”
“為什麽？”
埃德蒙沒有回答，只是垂下眼眸，好像陷入了某種漫長的回憶。窗外的月光似乎又暗了些，將他的側臉的線條勾勒得冷硬而模糊。
安然沒有等到他的回答，疑惑地歪了一下頭。
“因為人類死不起更多人了。”他終於開口，聲音很低，“病毒爆發到現在，全球死亡率高達百分之八十。”
安然呼吸一滯。這個數字他聽過，卻從未在這樣寂靜的、瀕臨絕望的夜裏，從這樣一個人口中得到證實。
他估計算了算，活下來的人連三分之一都沒有。來之前他想是末世，來之後他也沒想到會是全球，而不是一個國家。安然簡直兩眼一黑！
埃德蒙繼續說著：“軍隊、政府、任何還成建制的力量，他們現在最重要的使命，已經不是維持秩序，甚至不是消滅感染者。”他頓了頓，目光似乎投向窗外無盡的黑暗。
“是保住‘人類’這個物種本身。”
他轉過頭，“所以他們會來。”埃德蒙的聲音似乎有一絲幾不可察的疲憊。
安然抱著胳膊的手指微微收緊，身上披著的皮夾克殘留的體溫此刻顯得格外真實。
他輕聲說：“可是救人也是一件大工程，外面那麽多感染者，如果救不到，就會浪漫‘人’犧牲一個保全全部，不是更劃算嗎？”
埃德蒙沒有回答。安然頓了頓，如同說錯話的孩子般不知所措，輕輕地吐了吐舌頭。
在末世裏，人類瀕臨滅絕，最需要的莫過於支撐自己活下去的信仰。可若有人將這信仰猛然推翻，告訴他們這一切都是虛假——那感覺，就像親眼看著喜愛了十幾年的明星驟然塌房。
埃德蒙說：“你說的不無道理，你有什麽想法嗎？”
安然想告訴他不能坐以待斃，但卻說錯了方法，沒想到他竟沒有生氣，還詢問意見，果然是個暖男。
他說：“我剛才感覺後背有風吹過，天花板上應該有通風口。”
聞言，埃德蒙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兩人一起擡頭往天花板上看，眾人見他倆神神秘秘，也跟著看去。
安然憑借自己在醫院待了一個月的了解，他說：“醫院為了換氣、控溫，大多都有通風系統，通風管道都是連接外部，如果有通風管道，說不定我們可以爬出去。”
話音剛落，埃德蒙扭頭看向他，漆黑的夜裏，只能看見他清秀的輪廓。安然聽見一聲氣音，他似乎笑了。
埃德蒙說：“你這小孩，看著挺小，沒想到了解的挺多。”
“……”安然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心想：要是你在醫院住一個月，你也會了解的。
埃德蒙搬來椅子，但因為天花板過高，只能墊在桌子上。
安然幫忙扶住椅子，看了眼最前面猶猶豫豫的幾位，說：“各位，幫忙搭把手。”
因為埃德蒙之前的舉動，大家都有些怕他。但看見埃德蒙爬上天花板，再傻也能猜到天花板上應該有通風口。
仔細一想，埃德蒙也不是蠻橫不講理的人，但礙過於之前的別扭，大家不好意思開口說幫忙，恰好安然這一聲打破了尷尬。
幾人連忙上前幫忙，扶椅子的扶椅子，”扶桌子的扶桌子，還有幾個站在旁邊，把埃德蒙拆下來的百葉門放到一邊。
埃德蒙往裏看去，裏面漆黑一片，他擡手往管道壁上摸了一把，雖然看不清，但能感覺多的能把人埋了。
他低下頭，說：“找找有沒有口罩？”
安然伸手往他腳下的抽屜一拉，好巧不巧，裏面有一包完整未開封的。
管道裏除了灰塵和讓人瑟瑟發抖的冷風，其他別無缺點，管道直徑也剛好能容下一個成年男性。
大家戴好口罩，防止吸入過多灰塵引發咳嗽、打噴嚏的癥狀。然後按順序一個一個進入管道。
路過走廊時，感應燈突然閃了一下，發出幾聲“嗞嗞”的聲音，活死人的耳朵如同敏感肌一樣，快速捕捉到聲音的來源，然後瘋一般對著頭頂的感應燈呲牙咧嘴。
與此同時，管道內的眾人也停下爬行。
之前只知道很多，但沒想到這麽多。感應燈忽明忽滅，把他們照的忽明忽暗，燈滅時只有十幾個，燈再亮時，立馬又多了五十個，就這樣越來越多，看得人頭皮發麻。
安然前所未見地感覺到恐懼，生怕下一秒就會成群結隊地沖破管道。他伸出手指，拉了拉埃德蒙的褲角，示意他快爬。
眾人屏住呼吸，在狹窄的通風管道裏緩緩向前爬行。管道裏面錯綜覆雜，險些幾次差點爬錯。
灰塵像厚重的絨毯，每挪動一步就揚起一片，即使戴著口罩，那股陳年的土腥味還是頑固地鉆進來。
最可憐的是埃德蒙，爬在最前面又是掃灰塵，又是弄一臉蜘蛛網。
安然跟在他後面，能看見他寬闊的肩膀在管道壁上蹭過留下的痕跡。後面的人一個接一個，沒有人說話，只有壓抑的喘息和衣物摩擦金屬的窸窣聲，混著管道外遙遠而持續的、非人的低吼。
半小時後——埃德蒙停下。
安然從後面探出頭，疑惑道：“到了嗎？”
“嗯。”埃德蒙的聲音從口罩裏傳來，悶悶的。
眾人聽見到了，紛紛嘆了口氣，好似要把壓抑多年的那股惡氣吐出來，一時間，管道裏響起此起彼伏的唉聲嘆氣。
“別出聲。”埃德蒙打斷道。
眾人以為外面到處都是活死人，一瞬間又安靜無聲。
埃德蒙沒有再說話，安然從後面看見他扒著百葉門，眼睛伸長了左右仔細觀察。
幾分鐘後，埃德蒙開始著手打開百葉門。大家屏住呼吸，有人慶幸終於脫離危險，有人害怕埃德蒙打開百葉門是為了害他們。畢竟基地東側已被感染，外面現在什麽樣，大家都清楚不過。
門被輕輕打開，晨光如同薄薄的金紗，透過出口在管道內彌漫的灰塵中切出幾道銳利的光束。安然有些不適應地閉了一下眼睛。
埃德蒙沒有立刻出去，他探出頭，凝神觀察足足一分鐘。
管道內鴉雀無聲，所有人的心跳聲仿佛都被這寂靜放大了。安然甚至能聽到自己血液流動的嗡嗡聲。
“外面安全嗎？”安然用氣聲問，聲音輕得像羽毛。
埃德蒙沒有立刻回答，他緩緩將百葉門放到一邊，然後探出半個身子左右觀察：“暫時安全，沒有活動跡象。”
說完，他一只腳踏出去，只聽“啪”的一聲，埃德蒙消失不見。
安然驚訝，以為埃德蒙掉下去了，連忙爬到出口，等他探出頭時，只見埃德蒙穩穩站在地上，拍了拍褲腿，又拍了拍衣服。
他擡頭，與安然對視：“別怕，跳下來，我接住你。”
安然看了看足足有三米高的距離，想到自己跳下去會掉到一個男人的懷裏，突然就感到離譜和荒謬，他苦澀地笑了笑。
最終還是孤註一擲地跳了下去。
埃德蒙的手臂很有力，流利的肌肉線條隔著衣物也能輕松感受到，安然趴在他懷裏，感受到他微微起伏的胸膛。
他擡起頭，伸手把埃德蒙頭上的蜘蛛網扯下來，在他面前揚了揚，露出一個尷尬不失禮貌的微笑說：“謝謝。”
“不客氣。”埃德蒙把他放下。
接連在接了幾個孩子之後，埃德蒙終於撐不住，在安然的眼皮底下找來了梯子。
安然：“……”
天空越來越亮，夕陽已經爬到了山頂，
眾人陸續從通風管道中爬出，當最後一個人顫抖著踩上地面時，天邊的晨光已經徹底驅散了夜的陰霾。
此刻他們身處醫院大樓背側的一個狹小院落，周圍是高聳的圍墻，角落裏堆放著廢棄的醫療器械和幾個綠色的垃圾箱。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與腐爛物混合的異味。院子唯一的出口是一扇銹跡斑斑的鐵門，此刻緊閉著。
埃德蒙叫了三個身強體壯的男人一起出去搜索物資，安然見狀也要跟著去，埃德蒙看了眼安然瘦小的體型，最終還是答應了。
從鐵門出去，直拐幾個彎，就到了街區。基地東側被突破後，大家為了逃命，早已人去樓空，只剩下大街小巷的店鋪。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一兩個游蕩的活死人。
埃德蒙打手勢，吩咐兩人去超市收集吃的，另外兩人去服裝店給大家拿合適的衣服，他跟安然去找車。
安然跟在他身後，路過一家男裝時，看見廚窗裏模特身上的衣服，那是一件黑色衛衣外加一件黑色外套。對於小學生來說可能幼稚了點，對於大學生來說剛剛好，安然覺得這身衣服簡直就是為他量身定做。
他低頭看了眼身上的衣服，外面是埃德蒙的外套，裏面是自己沾了血的T恤，他擡頭，身前的埃德蒙已經移至門前，幹脆利落地把門打開了。
安然：“……”好一個行動派！
兩人合力把衣服取下來，安然在身上比了比。
埃德蒙：“去試試。”
安然：“好。”
休閑的衣服很適合安然，他雖然瘦，但比例極好，撐得起身形，休閑的剪裁恰好勾勒出他平直的肩線和清瘦的腰身。一米七八的個子，像一株被春風梳理過的竹子。
安然有些不好意思地從試衣間走出來，埃德蒙掃了眼，垂下眼眸說：“衣服挺合適，走吧。”
“那你呢？”安然把他的外套遞過去。
埃德蒙看向皮夾克，伸手接過，上面還有安然留下的淡淡餘溫。他隨手取下一件黑色T恤，當著安然的面就把身上的擦灰布脫下來。
安然：“！！！”
尚未完全褪下的布料先是勾勒出他寬闊肩膀與收緊的背肌輪廓，斜方肌與三角肌的線條流暢而飽滿，一路向下收束進緊窄的腰部，形成一個標準的倒三角形。
黑色的T恤並不寬松，穿在埃德蒙身上成了緊身衣，安然裝作無事地別開眼睛。埃德蒙又穿上夾克，把拉鏈一拉到底。
埃德蒙：“走吧。”
安然移過眼睛，淡淡地“嗯”了一聲。
很快，他們在寬闊的路上找到一輛大巴，裏面混亂一片，行李物品丟在地上，椅子下還有散落的水果，顯然基地東側突破時，大家都是棄物慌亂而逃。
埃德蒙檢查油箱和安全設備都沒有問題，讓安然留下，他去通知大夥過來。安然有些許害怕，但怕埃德蒙質疑他的男子氣概，於是答應了下來。
十幾分鐘過去後，周圍安靜的鴉雀無聲，不像是有人要過來，除非是感染者。就在安然以為他們是不是出了什麽意外時，才見大部隊偷雞摸狗、鬼鬼祟祟地從後方繞了過來。
大家已經把擦灰布換下，換上了幹凈的衣服。每個人大包小包地提著，塑料袋也換成了布袋。安然從鼓鼓囊囊的包裏看出了方便面的形狀。
是有好長一段時間沒吃了，安然咽了口唾沫，從埃德蒙手裏接過肉絲面包和牛奶。
埃德蒙從他的眼神上移開，說：“待會自己泡一桶。”
“！！！”
安然反應了幾秒才反應過來，不爭氣的眼淚從嘴角流出。
但話又說回來，沒有水，安然疑惑地轉過頭，埃德蒙已經上了駕駛座，他撇撇嘴回過頭，才看見後面被派去找食物的兩位大哥手上各提兩桶水。
但是沒電，安然失望地回到車上，心想埃德蒙一定是戲耍他，有水沒電怎麽吃？用冷水泡嗎？安然有些氣憤，不是氣被埃德森耍了，而是氣想吃卻吃不到的無力感。
他上車，餘光裏，車廂的過道上放了兩個黑銀色的東西，安然猛地轉過頭，瞬間被怔住了。
明火專用壺和無線充電壺！安然想都不敢想，這那是末世大逃亡，分明是出去野游！
安然想，要是有香腸，然後在來幾顆小百菜煮熟了放在裏面，那簡直是無敵了，想想都流口水。
於是，他的想象在現實中也成了真實。！只見之前一起去收集食物的大哥把身上的包放下，從裏面拿出超市打包好的上海青！又拿出香腸、鹵蛋、肉條，還有各種各樣的小零食。
安然看呆了，擡頭去看大哥的表情，只見他神色平平，似乎司空見慣。
大哥還在往外掏著零食分享給周圍的人，似乎感受到有一道熾熱的目光看向自己，他擡頭，與安然四目相對。
大哥先是露出一個憨厚老實的微笑，然後遞給安然一包辣條。
安然看著離自己不到一米遠的辣條，嘴角一扯，然後露出微笑，伸手接過辣條，開始分泌口水。
埃德蒙啟動大巴，安然看了一眼位置，已經沒有可坐的地方了，只有副駕駛是空的。
安然拿著埃德蒙和大哥投餵的食物回到副駕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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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被這一舉動嚇得大氣不敢出，生怕下一個被扔出去的就是自己。
埃德蒙不理會眾人的反應，把翻倒在地上的椅子扶正，坐下來開始解手臂上被咬的破爛不堪的綁帶。
安然眨了眨無辜的大眼睛，想起埃德蒙之前不顧一切沖上前救他，他覺得埃德蒙不會是這種人。
他也不像那種一言不合就把人拎出去的人。若真如此，他該把那個女孩拎出去，亦或者把那個碰到消防器材的拎出去，而不是把大叔扔出去。
所以安然覺得這事可能不像表面看起來的簡單。
他小心翼翼移過去，站定在埃德蒙面前。
埃德蒙擡眼看他，月光稀薄地從窗外照進來，只能看見他的下巴和嘴，看起來欲言又止。
“你也想叫我出去探路？”
“沒有。”安然氣定神閑地說：“我怕你把我扔出去。”
埃德蒙低下頭，鼻音裏發出一聲輕哼。黑夜裏，安然看不見他的表情，但能感覺他似乎笑了一下。
“我不會把你扔出去。”
安然立刻追問：“為什麽？”
“因為你不是感染者。”
安然怔了一下，說：“所以那個大叔被感染了，你才把他扔出去。”
埃德蒙“嗯”了一聲，安然拖長了尾音“哦——”了一聲。
“你是怎麽發現的？”安然又問。
“他右手手腕被咬了，不出十分鐘，我們就成為他的盤中餐。”埃德蒙把解開的綁帶扔了，雙手合十撐在腿上，安然小心地退了一步。
“那也不能用這種簡單粗暴的方法吧…”安然說到後面氣勢都不足了，不用這種方法，那用哪種方法？
埃德蒙沒有因為安然質疑他的做法而生氣，只是解釋說：“他自己被感染了卻不說出來，反而挑潑離間。就算他不被感染，日後說不定還會害你於不顧。”
他說的有道理，安然沒有繼續追問，只是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和不敢靠近埃德蒙的人，說：“你不打算告訴他們嗎？”
埃德蒙這次沒有回答，安然也不再追問，他覺得他一定有自己的想法。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夜晚的溫度很是糟糕，冷的牙齒直打架。寒意從水泥地面鉆上來，穿透單薄的鞋底。
安然抱著胳膊，忍不住打了個哆嗦。他看向埃德蒙的方向，只能看到一個巋然不動的黑色輪廓，像一尊融入黑暗的石像。
安然忍不住又打了一個噴嚏，他感覺後背有些涼颼颼的，有冷風吹過來，他回頭，埃德蒙說：“你冷嗎？”
黑夜裏，安然看不清周圍的環境，他下意識道：“還好。”
埃德蒙頓了頓，站起來把身上的皮夾克外套脫下來，然後遞給安然：“不介意的話先穿我的。”
安然回過頭，看見外套遞到面前，他想說不用，但又怕好意被辜負，他說：“謝謝。”
埃德蒙的外套很暖和，外面看起來皺，還有一些已經幹涸的血，但裏面卻出奇的暖和，他想埃德蒙一定是個暖男。
“我們接下來幹什麽？”安然想總不能是等死吧。
埃德蒙重新坐回椅子上，說：“等。”
安然：“……”
“等軍隊，”他說，“基地東側被感染者突破，大部分人已被感染，小部分人還活著，軍隊不會不管。”
“可如果他們不來怎麽辦？”安然反問。
“不會。”
“為什麽？”
埃德蒙沒有回答，只是垂下眼眸，好像陷入了某種漫長的回憶。窗外的月光似乎又暗了些，將他的側臉的線條勾勒得冷硬而模糊。
安然沒有等到他的回答，疑惑地歪了一下頭。
“因為人類死不起更多人了。”他終於開口，聲音很低，“病毒爆發到現在，全球死亡率高達百分之八十。”
安然呼吸一滯。這個數字他聽過，卻從未在這樣寂靜的、瀕臨絕望的夜裏，從這樣一個人口中得到證實。
他估計算了算，活下來的人連三分之一都沒有。來之前他想是末世，來之後他也沒想到會是全球，而不是一個國家。安然簡直兩眼一黑！
埃德蒙繼續說著：“軍隊、政府、任何還成建制的力量，他們現在最重要的使命，已經不是維持秩序，甚至不是消滅感染者。”他頓了頓，目光似乎投向窗外無盡的黑暗。
“是保住‘人類’這個物種本身。”
他轉過頭，“所以他們會來。”埃德蒙的聲音似乎有一絲幾不可察的疲憊。
安然抱著胳膊的手指微微收緊，身上披著的皮夾克殘留的體溫此刻顯得格外真實。
他輕聲說：“可是救人也是一件大工程，外面那麽多感染者，如果救不到，就會浪漫‘人’犧牲一個保全全部，不是更劃算嗎？”
埃德蒙沒有回答。安然頓了頓，如同說錯話的孩子般不知所措，輕輕地吐了吐舌頭。
在末世裏，人類瀕臨滅絕，最需要的莫過於支撐自己活下去的信仰。可若有人將這信仰猛然推翻，告訴他們這一切都是虛假——那感覺，就像親眼看著喜愛了十幾年的明星驟然塌房。
埃德蒙說：“你說的不無道理，你有什麽想法嗎？”
安然想告訴他不能坐以待斃，但卻說錯了方法，沒想到他竟沒有生氣，還詢問意見，果然是個暖男。
他說：“我剛才感覺後背有風吹過，天花板上應該有通風口。”
聞言，埃德蒙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兩人一起擡頭往天花板上看，眾人見他倆神神秘秘，也跟著看去。
安然憑借自己在醫院待了一個月的了解，他說：“醫院為了換氣、控溫，大多都有通風系統，通風管道都是連接外部，如果有通風管道，說不定我們可以爬出去。”
話音剛落，埃德蒙扭頭看向他，漆黑的夜裏，只能看見他清秀的輪廓。安然聽見一聲氣音，他似乎笑了。
埃德蒙說：“你這小孩，看著挺小，沒想到了解的挺多。”
“……”安然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心想：要是你在醫院住一個月，你也會了解的。
埃德蒙搬來椅子，但因為天花板過高，只能墊在桌子上。
安然幫忙扶住椅子，看了眼最前面猶猶豫豫的幾位，說：“各位，幫忙搭把手。”
因為埃德蒙之前的舉動，大家都有些怕他。但看見埃德蒙爬上天花板，再傻也能猜到天花板上應該有通風口。
仔細一想，埃德蒙也不是蠻橫不講理的人，但礙過於之前的別扭，大家不好意思開口說幫忙，恰好安然這一聲打破了尷尬。
幾人連忙上前幫忙，扶椅子的扶椅子，”扶桌子的扶桌子，還有幾個站在旁邊，把埃德蒙拆下來的百葉門放到一邊。
埃德蒙往裏看去，裏面漆黑一片，他擡手往管道壁上摸了一把，雖然看不清，但能感覺多的能把人埋了。
他低下頭，說：“找找有沒有口罩？”
安然伸手往他腳下的抽屜一拉，好巧不巧，裏面有一包完整未開封的。
管道裏除了灰塵和讓人瑟瑟發抖的冷風，其他別無缺點，管道直徑也剛好能容下一個成年男性。
大家戴好口罩，防止吸入過多灰塵引發咳嗽、打噴嚏的癥狀。然後按順序一個一個進入管道。
路過走廊時，感應燈突然閃了一下，發出幾聲“嗞嗞”的聲音，活死人的耳朵如同敏感肌一樣，快速捕捉到聲音的來源，然後瘋一般對著頭頂的感應燈呲牙咧嘴。
與此同時，管道內的眾人也停下爬行。
之前只知道很多，但沒想到這麽多。感應燈忽明忽滅，把他們照的忽明忽暗，燈滅時只有十幾個，燈再亮時，立馬又多了五十個，就這樣越來越多，看得人頭皮發麻。
安然前所未見地感覺到恐懼，生怕下一秒就會成群結隊地沖破管道。他伸出手指，拉了拉埃德蒙的褲角，示意他快爬。
眾人屏住呼吸，在狹窄的通風管道裏緩緩向前爬行。管道裏面錯綜覆雜，險些幾次差點爬錯。
灰塵像厚重的絨毯，每挪動一步就揚起一片，即使戴著口罩，那股陳年的土腥味還是頑固地鉆進來。
最可憐的是埃德蒙，爬在最前面又是掃灰塵，又是弄一臉蜘蛛網。
安然跟在他後面，能看見他寬闊的肩膀在管道壁上蹭過留下的痕跡。後面的人一個接一個，沒有人說話，只有壓抑的喘息和衣物摩擦金屬的窸窣聲，混著管道外遙遠而持續的、非人的低吼。
半小時後——埃德蒙停下。
安然從後面探出頭，疑惑道：“到了嗎？”
“嗯。”埃德蒙的聲音從口罩裏傳來，悶悶的。
眾人聽見到了，紛紛嘆了口氣，好似要把壓抑多年的那股惡氣吐出來，一時間，管道裏響起此起彼伏的唉聲嘆氣。
“別出聲。”埃德蒙打斷道。
眾人以為外面到處都是活死人，一瞬間又安靜無聲。
埃德蒙沒有再說話，安然從後面看見他扒著百葉門，眼睛伸長了左右仔細觀察。
幾分鐘後，埃德蒙開始著手打開百葉門。大家屏住呼吸，有人慶幸終於脫離危險，有人害怕埃德蒙打開百葉門是為了害他們。畢竟基地東側已被感染，外面現在什麽樣，大家都清楚不過。
門被輕輕打開，晨光如同薄薄的金紗，透過出口在管道內彌漫的灰塵中切出幾道銳利的光束。安然有些不適應地閉了一下眼睛。
埃德蒙沒有立刻出去，他探出頭，凝神觀察足足一分鐘。
管道內鴉雀無聲，所有人的心跳聲仿佛都被這寂靜放大了。安然甚至能聽到自己血液流動的嗡嗡聲。
“外面安全嗎？”安然用氣聲問，聲音輕得像羽毛。
埃德蒙沒有立刻回答，他緩緩將百葉門放到一邊，然後探出半個身子左右觀察：“暫時安全，沒有活動跡象。”
說完，他一只腳踏出去，只聽“啪”的一聲，埃德蒙消失不見。
安然驚訝，以為埃德蒙掉下去了，連忙爬到出口，等他探出頭時，只見埃德蒙穩穩站在地上，拍了拍褲腿，又拍了拍衣服。
他擡頭，與安然對視：“別怕，跳下來，我接住你。”
安然看了看足足有三米高的距離，想到自己跳下去會掉到一個男人的懷裏，突然就感到離譜和荒謬，他苦澀地笑了笑。
最終還是孤註一擲地跳了下去。
埃德蒙的手臂很有力，流利的肌肉線條隔著衣物也能輕松感受到，安然趴在他懷裏，感受到他微微起伏的胸膛。
他擡起頭，伸手把埃德蒙頭上的蜘蛛網扯下來，在他面前揚了揚，露出一個尷尬不失禮貌的微笑說：“謝謝。”
“不客氣。”埃德蒙把他放下。
接連在接了幾個孩子之後，埃德蒙終於撐不住，在安然的眼皮底下找來了梯子。
安然：“……”
天空越來越亮，夕陽已經爬到了山頂，
眾人陸續從通風管道中爬出，當最後一個人顫抖著踩上地面時，天邊的晨光已經徹底驅散了夜的陰霾。
此刻他們身處醫院大樓背側的一個狹小院落，周圍是高聳的圍墻，角落裏堆放著廢棄的醫療器械和幾個綠色的垃圾箱。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與腐爛物混合的異味。院子唯一的出口是一扇銹跡斑斑的鐵門，此刻緊閉著。
埃德蒙叫了三個身強體壯的男人一起出去搜索物資，安然見狀也要跟著去，埃德蒙看了眼安然瘦小的體型，最終還是答應了。
從鐵門出去，直拐幾個彎，就到了街區。基地東側被突破後，大家為了逃命，早已人去樓空，只剩下大街小巷的店鋪。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一兩個游蕩的活死人。
埃德蒙打手勢，吩咐兩人去超市收集吃的，另外兩人去服裝店給大家拿合適的衣服，他跟安然去找車。
安然跟在他身後，路過一家男裝時，看見廚窗裏模特身上的衣服，那是一件黑色衛衣外加一件黑色外套。對於小學生來說可能幼稚了點，對於大學生來說剛剛好，安然覺得這身衣服簡直就是為他量身定做。
他低頭看了眼身上的衣服，外面是埃德蒙的外套，裏面是自己沾了血的T恤，他擡頭，身前的埃德蒙已經移至門前，幹脆利落地把門打開了。
安然：“……”好一個行動派！
兩人合力把衣服取下來，安然在身上比了比。
埃德蒙：“去試試。”
安然：“好。”
休閑的衣服很適合安然，他雖然瘦，但比例極好，撐得起身形，休閑的剪裁恰好勾勒出他平直的肩線和清瘦的腰身。一米七八的個子，像一株被春風梳理過的竹子。
安然有些不好意思地從試衣間走出來，埃德蒙掃了眼，垂下眼眸說：“衣服挺合適，走吧。”
“那你呢？”安然把他的外套遞過去。
埃德蒙看向皮夾克，伸手接過，上面還有安然留下的淡淡餘溫。他隨手取下一件黑色T恤，當著安然的面就把身上的擦灰布脫下來。
安然：“！！！”
尚未完全褪下的布料先是勾勒出他寬闊肩膀與收緊的背肌輪廓，斜方肌與三角肌的線條流暢而飽滿，一路向下收束進緊窄的腰部，形成一個標準的倒三角形。
黑色的T恤並不寬松，穿在埃德蒙身上成了緊身衣，安然裝作無事地別開眼睛。埃德蒙又穿上夾克，把拉鏈一拉到底。
埃德蒙：“走吧。”
安然移過眼睛，淡淡地“嗯”了一聲。
很快，他們在寬闊的路上找到一輛大巴，裏面混亂一片，行李物品丟在地上，椅子下還有散落的水果，顯然基地東側突破時，大家都是棄物慌亂而逃。
埃德蒙檢查油箱和安全設備都沒有問題，讓安然留下，他去通知大夥過來。安然有些許害怕，但怕埃德蒙質疑他的男子氣概，於是答應了下來。
十幾分鐘過去後，周圍安靜的鴉雀無聲，不像是有人要過來，除非是感染者。就在安然以為他們是不是出了什麽意外時，才見大部隊偷雞摸狗、鬼鬼祟祟地從後方繞了過來。
大家已經把擦灰布換下，換上了幹凈的衣服。每個人大包小包地提著，塑料袋也換成了布袋。安然從鼓鼓囊囊的包裏看出了方便面的形狀。
是有好長一段時間沒吃了，安然咽了口唾沫，從埃德蒙手裏接過肉絲面包和牛奶。
埃德蒙從他的眼神上移開，說：“待會自己泡一桶。”
“！！！”
安然反應了幾秒才反應過來，不爭氣的眼淚從嘴角流出。
但話又說回來，沒有水，安然疑惑地轉過頭，埃德蒙已經上了駕駛座，他撇撇嘴回過頭，才看見後面被派去找食物的兩位大哥手上各提兩桶水。
但是沒電，安然失望地回到車上，心想埃德蒙一定是戲耍他，有水沒電怎麽吃？用冷水泡嗎？安然有些氣憤，不是氣被埃德森耍了，而是氣想吃卻吃不到的無力感。
他上車，餘光裏，車廂的過道上放了兩個黑銀色的東西，安然猛地轉過頭，瞬間被怔住了。
明火專用壺和無線充電壺！安然想都不敢想，這那是末世大逃亡，分明是出去野游！
安然想，要是有香腸，然後在來幾顆小百菜煮熟了放在裏面，那簡直是無敵了，想想都流口水。
於是，他的想象在現實中也成了真實。！只見之前一起去收集食物的大哥把身上的包放下，從裏面拿出超市打包好的上海青！又拿出香腸、鹵蛋、肉條，還有各種各樣的小零食。
安然看呆了，擡頭去看大哥的表情，只見他神色平平，似乎司空見慣。
大哥還在往外掏著零食分享給周圍的人，似乎感受到有一道熾熱的目光看向自己，他擡頭，與安然四目相對。
大哥先是露出一個憨厚老實的微笑，然後遞給安然一包辣條。
安然看著離自己不到一米遠的辣條，嘴角一扯，然後露出微笑，伸手接過辣條，開始分泌口水。
埃德蒙啟動大巴，安然看了一眼位置，已經沒有可坐的地方了，只有副駕駛是空的。
安然拿著埃德蒙和大哥投餵的食物回到副駕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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