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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於律己(高言x蔣妤)[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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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於律己(高言x蔣妤)

高語是從一碗泡面開始察覺的。

那天晚上店裏不忙,她坐在收銀臺後面寫作業,數學卷子寫到最後一題,卡住了。她咬著筆帽盯著題目,腦子裏卻飄過一個念頭——哥哥已經好幾天沒有主動看手機了。

高言平時不是這樣的,他每隔一會兒就要點開蔣妤的聊天框,不說話,只是看看,有時候打幾個字又刪掉。

高語見過他對著屏幕發呆的樣子,耳朵紅紅的,像冬天被凍過又回暖。但這幾天他反而不怎麽看了,不是不想,是在忍。她把筆放下了。

門外的巷子裏傳來摩托車引擎的聲音。

高語擡起頭,那聲音很近,不是路過,是停在了門口。

她站起來探出身子往外看,天已經黑了,路燈把巷子照成橘黃色,一個女人跨坐在黑色摩托車上,黑色的夾克,頭發紮起來,露出一截後頸。

她正在摘頭盔,動作很利落,頭發散下來,黑色的,比以前短了一些。高語楞住了。蔣妤擡起頭看見她,笑了一下,還是那種挑眉的、嘴角微微彎起的弧度,不濃不淡,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樣。

“你哥呢?”

高語張了張嘴,聲音好像被什麽東西卡在喉嚨裏。

“他……坐火車找你去了。”

蔣妤的笑容頓了一下。

高語連忙補了一句:“你快去車站找他,他應該還沒上車。”

蔣妤沒有猶豫,發動引擎調轉車頭。摩托車的聲音在巷子裏炸開,由近及遠,很快就聽不見了。高語站在店門口,手裏還握著那支筆。風吹過來有點涼,她低頭看了一眼數學卷子,最後一題還沒做,她把它合上了。

火車站不大,候車廳的燈是慘白色的,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像覆印件。

高言坐在角落的位置上,膝蓋上放著一個舊背包,手裏拿著一個盒子,深藍色的,系著銀色的絲帶。他低著頭拇指在絲帶的邊緣來回摩挲,沒有看手機,也沒有看時刻表,只是坐在那裏等。

廣播裏在播車次信息,女聲很溫柔,他沒有聽進去。

蔣妤找到了他。

她站在他身後不遠處,隔著幾排座椅。

她看著他,他沒有發現她。

她看了幾秒,沒有走過去,低下頭掏出手機。

高言的手機震了一下。他拿起來看,蔣妤的消息:“在做什麽?”

他的手頓了一下,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又打。

“沒幹嘛。”

蔣妤看著那三個字,嘴角彎了彎。

她又打了一行字:“想不想見我?”

發出去之後把手機收回口袋。

高言看著那行字,心跳快了一點,喉結上下動了動。

他打了那個字,發出去——“想。”

隔了片刻,沒有回覆。

他等了一會兒,屏幕暗下去又點亮,還是沒回覆。

他正要再發一條,身後傳來一陣很輕的腳步聲,還有熟悉的聲音——“回頭。”

高言回頭。

蔣妤站在他身後,雙手插在夾克口袋裏,歪著頭看著他。候車廳的白熾燈把她的輪廓照得很硬,很亮,她在那片光裏像一柄剛開過刃的刀,站在那裏,已經站了很久。

高言楞住了,手裏的盒子差點滑下去。他趕緊接住,站了起來。

“你……你怎麽來了?”

蔣妤看著他。

“我在想,某人可能想見我,又抽不出時間去北京。我正好有空,就過來了。”

她還穿著那件黑色夾克,領口被風吹得有些硬,肩膀上有灰。他就這麽看著她,一時失語。

蔣妤的目光落在他手裏那個深藍色的盒子上。

“這是什麽?”

高言低頭看了一眼,耳朵從耳尖紅到耳根。

“總不能……空手去見你吧。”

蔣妤笑了。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微微彎起,不是很大幅度的彎,但足夠讓人看出來。

她問盒子裏是什麽,高言攥緊了絲帶,沒有回答。

她也沒有追問。

“你傻不傻?幾千公裏的路程你坐火車,要坐多久?”

高言反問:“那你騎車來不更……”

蔣妤打斷了他,語氣幹脆利落:“好了。上車,去你店裏。”

她轉身往外走。

高言跟在她身後,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候車廳。時刻表上那趟開往北京的車次還亮著,檢票口還沒開,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車票,把它收進了口袋。

摩托車停在便利店門口。

高語還趴在收銀臺後面寫作業,聽見聲音擡起頭,看見蔣妤和高言一前一後走進來。她的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回轉了幾圈。

“找到啦?”她問,語氣很平靜。

蔣妤在她對面坐下來。

“你哥迷路了,我去接他。”

高語看了一眼高言的耳朵,沒戳破。

她低下頭繼續寫作業,過了幾秒頭也沒擡地說了一句:“哥,今晚讓蔣妤姐住這兒吧。”

高言楞了一下,說:“我去收拾房間。”

轉身往樓上走了,步子比平時快。蔣妤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收回視線,發現高語正看著自己。

“怎麽了?”蔣妤問。

高語想了想。

“蔣妤姐,你跟我哥——”

“還沒。”

高語點了點頭,沒再問。

她低下頭繼續寫題,筆尖沙沙地在紙上移動。過了片刻,她輕聲說了一句:“他等你很久了。”蔣妤沒有回答,安靜地坐了片刻,站起來去倒水。

夜裏很安靜,樓下偶爾有車經過,聲音很遠。

陽臺上沒有燈,月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把整個院子照成銀白色的。

高言站在欄桿邊,手裏夾著一根煙。他沒怎麽抽過,姿勢不太對,捏著煙的手指繃得有點緊,吸進去的煙在肺裏轉了一圈,嗆得咳了兩聲。他掐了,站了一會兒,又點了一根,這次好了一點,沒有咳,只是煙從鼻子裏冒出來的時候眼淚被熏出來了。他瞇起眼,沒有擦,任那點濕意散在夜風裏。

陽臺的門被推開了。

他轉過頭,蔣妤站在門口,穿著一件黑色的T恤,頭發散著,應該是剛洗完,發尾還濕的,水珠滴在肩膀上,把布料洇出一小片深色。她走過來,在離他很近的地方停下,伸手拿過他手裏那根煙,看了他一眼。

“什麽時候學會抽煙了?”

那語氣不是指責,是那種覺得好玩又覺得好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小孩偷偷學大人的樣子。

高言張了張嘴,說不出話。蔣妤把煙叼在嘴裏,吸了一口。

她的動作比他熟練太多,煙在她指間夾著。她緩緩吐出來,不是散開的那種,是幾個很圓的煙圈,一個一個飄過來,落在高言臉上。煙圈散得很慢,透過那層薄霧,他看見蔣妤的臉,睫毛很長,眼睛裏有一點笑意。

高言咳了起來。

蔣妤看著他咳,沒有幫他拍背,也沒有退開。

她就站在那裏,等他把那陣咳喘過去。煙滅了。

蔣妤把煙頭按熄在欄桿上,看著遠處。

“你要不要跟我談戀愛?”

高言楞住。風把他的頭發吹起來,他站在那片月光裏,像一棵被風吹了很久的樹,根已經紮得很深了,但還在晃。

“你別告訴我,你每天關心我、有空就給我發信息、給我寄東西,這些都只是把我當朋友。”蔣妤沒有看他,但她往前走了半步,離他更近了。

高言張了張嘴,聲音像被什麽東西卡住了。

“朋友可不會在我聚會的時候,吃我跟別的男生的醋。”蔣妤繼續說著,偏過頭來。

高言的臉在月光下紅透了。

蔣妤看著他。

“高言,你喜不喜歡我?”

高言深吸一口氣,想說什麽——口袋裏的手機響了。不是他的,是她的。蔣妤拿出手機,屏幕上“許煜”兩個字亮著。她接了,許煜的聲音從聽筒裏炸出來。

“蔣妤姐!高言不接我視頻!你知道他在幹嘛嗎?”

蔣妤看了高言一眼,把鏡頭轉過去。高言的臉出現在屏幕裏,紅得不像話。他努力穩住自己的聲音,說了句:“我手機沒電了。”許煜楞了一下,看了看鏡頭裏的高言,又想了想他剛才接視頻的是蔣妤不是高言,腦子轉過來時說的話已經出口不及了。

“蔣妤姐你回雲州啦!你們在一起了嗎?”

蔣妤看著高言,輕笑一聲。

“差一點。”

“啊?”許煜的聲音透出困惑。

“被你打斷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然後是一連串的“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許煜的聲音低了下去,但興奮還壓不住,壓低了聲音說:“下周我要跟栗子求婚了,你們一定要來!具體的我到時候發給你們。”他語速飛快,好像怕被打斷。說完他立刻補了一句“不打擾你們了再見”,電話掛了。

蔣妤把手機收起來,看著高言。他站在那裏面紅耳赤,整個人像剛從蒸籠裏撈出來。她伸出手,幫他把被風吹亂的頭發撥了一下,很輕,指尖碰到他額頭,涼涼的。

“算了,不逼你了。晚安。”

她轉身走了。陽臺的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高言站在原地,夜風把煙味吹散了。他低頭看著欄桿上那個被按滅的煙頭,撚得很用力,已經扁了。站了很久,直到月亮從雲層後面完全露出來,把那片銀白色的光鋪滿整個陽臺。

第二天早晨,陽光從窗簾縫隙裏漏進來,落在便利店的地板上。高語已經在收銀臺後面坐著了,面前攤著英語課本。她擡頭看見蔣妤從樓上下來,叫了一聲:“蔣妤姐。”蔣妤點點頭,走到門口。

高言站在摩托車旁邊,手裏拿著頭盔。他看著蔣妤,蔣妤也看著他。高語的聲音從身後飄過來。

“哥,你幫我買的那本輔導書,快遞到了嗎?”

高言說:“到了。”高語又說:“那我做去了。”低頭翻了一頁書。高言站在原地看著外面。

蔣妤跨上摩托車,戴好頭盔,引擎發動了。高言站在原地看著她,沒有上前。

“真不跟我回北京?”蔣妤的聲音隔著頭盔,悶悶的。

高言張了張嘴,看了一眼店裏的高語。高語低著頭寫作業,筆尖沙沙地響。他轉回來,搖了搖頭。

蔣妤沒有說什麽,摩托車駛出巷口,尾燈一閃一閃的,越來越遠。高言站在門口看著那個方向,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高語沒有擡頭,但她開口了。

“哥。”

高言沒應。

“我能照顧好自己。你不用擔心我。”她翻了一頁書。“你明明也喜歡蔣妤姐。”

高言的耳朵紅了。

“哥,你該去追求你的幸福了。我都多大了。”

她擡起頭看著高言的背影,聲音輕下來。

“你去吧。”

高言跑了出去,他給蔣妤打電話。

“餵?”蔣妤的聲音傳了出來。

“你在哪。”

那邊沈默了一下。

“火車站。”

火車站風很大,吹得人睜不開眼。

高言坐在火車站的臺階上,從下午等到傍晚,從傍晚等到天黑。候車廳裏人少了,廣播也歇了,只有保潔阿姨拖著大拖把在地上畫圈。他坐在門口的臺階上,低著頭,手機屏幕亮了又按掉。他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又刪掉,最後什麽都沒發,把手機收進口袋。

他找遍了整個火車站。卻沒有看見熟悉的身影。

路燈亮了,把廣場照成橘黃色。有人拖著行李箱從他面前經過,輪子碾過地磚,聲音很遠。他坐在那裏,低著頭看著自己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

有人走過來。

影子從正面投下來,覆蓋了他的。

高言擡起頭。

蔣妤站在他面前,路燈的光勾出她的輪廓,頭發被風吹起來,她沒有笑,也沒有挑眉,只是看著他。看了片刻,先開的口。

“傻不傻?我騎車來的,肯定騎車回去啊。說在車站你還真信了,你真是——”

話沒說完,高言站起來把她抱住了。動作很急,撞得她往後退了小半步,但她穩住了腳步。高言的胳膊收得很緊,臉埋在她肩窩裏,聲音悶悶的。蔣妤感覺到脖子那裏濕濕的。她沒有推開,也沒有拍他的背。她只是站在那裏,把臉靠在他的肩上,看著遠處。她的聲音很輕。

“哭什麽。”

高言沒有回答。過了很久,他開口了,聲音還是悶的。

“我怕趕不上。”

蔣妤的手指動了動,慢慢擡起來落在他背上。不是拍,是撫。很輕,很慢,像安撫一只淋了雨的小動物。路燈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趕上了。”她說。

回到便利店的時候,高語已經睡了。客廳的燈還亮著,茶幾上擺著一杯水,杯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高語留的紙條——“哥,我去睡了。你們聊。”

高言把那杯水端起來喝了一口,是溫的。

電視櫃旁邊放著一束花,不是店裏賣的那種包裝精美的花束,是用報紙包著的幾枝百合,花瓣上還帶著水珠,很新鮮。他拿起來,花很多,他根本分不清品種,只是覺得好看就買了。原本只是順手,路過花店的那一刻腦子裏閃過蔣妤的臉,沒多想,走進去挑了這束。她看過來的時候,他攥緊報紙的邊緣,指節泛白。

“你買的?”

高言點頭。蔣妤接過那束花,低頭聞了一下。百合的香味很淡,若有若無。她看了片刻,看著那些白色的花瓣,沒有道謝,也沒有說喜歡。她只是把花抱在懷裏,擡眼看著高言,說了一句:“你倒是會挑。”

高言的臉又紅了。

蔣妤坐在沙發上。

高言坐在對面的椅子上。

“蔣妤姐……”

蔣妤靠在沙發上看著他,等他的下文。

“你特別好……你騎車的時候特別帥,你的紋身和頭發也很酷,你很溫柔,也很堅強……”他頓了頓。“有些話我之前不敢說。”

蔣妤靠在沙發上再給花拍照。

“你不說,對方永遠也不知道。”

高言沈默了一會。

“我喜歡你。”

蔣妤的手頓了頓。

“你知道這句話我等了多久嗎?”

高言低著頭。

“我……”

“過來。”

高言走過去蹲在她身邊。

蔣妤俯身捏了捏他的臉。

“你猜我喜不喜歡你。”

高言臉紅了。

“我……我不知道。”

蔣妤笑了笑。

“自己猜。”

“我們……算在一起了嗎?”他問。

蔣妤看著他沒有回答,抱起那束花往樓上走。

走到樓梯口停下腳步,偏過頭,微微一笑。

“你想得美。明天跟我回北京,重新追。”

清晨,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客廳的地板上。高言站在門口,手裏拎著那個舊背包。高語已經起了,站在收銀臺後面校服穿得整整齊齊。她把一袋東西推到高言面前——路上吃的,面包、牛奶、幾包小餅幹他自己店裏進的貨,她還記得他愛吃的那幾種都塞了幾包。高言看著那袋東西,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已經比他矮不了多少了,但在他眼裏她還是那個紮著小辮子、舉著棒棒糖的小女孩。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

高語先開口了。

“哥,你路上小心。”

他點了點頭。

蔣妤在門口等,靠著摩托車,手裏轉著頭盔。她看著高語,說了一句:“有什麽事就發信息。”

高語點頭,蔣妤戴上頭盔,高言也戴上了。他跨上後座,手搭在蔣妤腰側——很輕,像怕碰碎什麽。

蔣妤沒有回頭,發動了引擎。

摩托車駛出巷口,高語站在門口看著那個方向,校服敞著,風灌進去鼓起來。

她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長,等那聲音完全聽不見了,她才轉身回店裏,坐在收銀臺後面攤開課本。

陽光落在書頁上,把那行字照得很清楚。她看了片刻,開始讀。

摩托車開得不快。

風從耳邊掠過,帶著初秋微涼的氣息。

高言的手從腰側慢慢收緊,抱住了。

蔣妤沒有說話,沒有加速,也沒有減速。

公路兩邊的樹一棵一棵地往後退。他閉上眼睛,聽見風聲和引擎聲,混在一起,像一首不知名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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