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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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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戰

十月中旬,北京的秋天忽然就深了。

風不再是涼的,是冷的,灌進領口像刀子。

校道上的樹葉落了一層又一層,掃了又落,落了又掃。

江懷餘裹著那件黑色外套走在路上,手插在口袋裏,脖子縮著,和周圍的人沒什麽兩樣,只是走得更快一些。

她和沈悠心已經三天沒好好說話了。

起因是一件很小的事。

沈悠心說她最近總是不回消息,她說她在上課。

沈悠心說:“你下課也不回。”

她說:“下課在圖書館。”

沈悠心說:“你回宿舍也不回。”

她說:“回宿舍在洗漱。”

沈悠心發了一個省略號,她沒回。

過了很久,沈悠心又發了一條——“你是不是不想理我?”

她看著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不是不想理,是不知道說什麽。

她每天的生活就是上課、圖書館、食堂、宿舍,重覆再重覆。

她不知道怎麽把這些重覆的事說成有趣的話,不知道怎麽讓屏幕那頭的人覺得她還在。

“沒有。”

她回了兩個字。

沈悠心沒再發了。

第二天,沈悠心發了很長一段話。

說她覺得她們之間出了問題,說她覺得江懷餘在疏遠她,說她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

江懷餘看了幾遍,每看一遍都覺得胸口被什麽東西壓著,悶悶的。

她沒有疏遠她,只是不知道該說什麽。

她不知道該怎麽說“今天很累”“今天食堂的菜很鹹”“今天北京的風很大”。

這些話太平常了,平常到說出來都覺得沒意思。但沈悠心覺得有意思。

她說:“你以前在老房子的時候,會跟我說這些的”。

江懷餘楞了一下。

她想起老房子的廚房,沈悠心站在竈臺前煎蛋,她站在旁邊看。

她會說“蛋煎老了”,沈悠心會說“那你來”。那些對話沒什麽意義,但她們會說。

現在不會了。

不是因為不想說,是因為隔著屏幕,那些話像被抽走了水分,幹巴巴的,掛在聊天框裏,像兩條曬幹的魚。

許煜是第三天打來的電話。

那天北京下了雨,很小的那種,打在臉上涼涼的,但不用打傘。

江懷餘從圖書館出來,站在門口的屋檐下躲雨,手機響了。

“江懷餘。”許煜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帶著東北口音。

他在那邊待了快兩個月,說話已經有點被帶跑了。

“嗯。”

“你最近怎麽了?”

“沒怎麽。”

許煜沈默了一會兒。

“你騙不了我。”

江懷餘沒說話。

屋檐的雨滴下來,一滴一滴的,砸在地磚上,濺起很小的水花。

許煜也沒說話,兩個人都沈默著,只有電流的聲音,滋滋的,像遠處有人在撥琴弦。

“我跟她吵架了。”江懷餘終於開口。

“吵什麽?”

“忘了。”

許煜又沈默了一會兒。

“不是忘了,是不想說吧。”

江懷餘沒反駁。許煜嘆了口氣,聲音放輕了。

“江懷餘,你不是不會談戀愛,你是不習慣。不習慣跟一個人隔著那麽遠,不習慣每天對著屏幕說話,不習慣把那些瑣碎的小事翻來覆去地講。你以前在老房子的時候,不用講,她就知道。但現在不講,她真的不知道。”

江懷餘低著頭,看著地磚上的水花濺起來又落下,濺起來又落下。

“你主動找她聊聊天。”許煜說。

“不知道聊什麽。”

“聊你今天吃了什麽,聊北京刮風了,聊你們學校那只貓胖了。什麽都行,她就是想聽聽你的聲音。”

江懷餘沈默了很久。

雨小了一點,從淅瀝變成零星幾滴,砸在臉上,涼涼的。

“許煜。”

“嗯?”

“你跟栗子……”

“我們挺好的。”

許煜的聲音輕快了一點,。

“每天都打電話,有時候她打給我,有時候我打給她。聊的也都是些有的沒的,她今天吃了什麽,我明天要考什麽。但聽著她的聲音,就覺得她沒走遠。”

江懷餘沒說話。

“江懷餘,你主動一點。她不跟你吵了,你也不跟她吵了。這不是誰贏誰輸的事。”

許煜掛了電話。

江懷餘把手機收起來,雨已經停了,天邊露出一小塊藍,很淡,像被水洗過。

她走下臺階,校道上濕漉漉的,倒映著樹的影子。

她給沈悠心發了消息。

“今天北京下雨了。”

沈悠心回了一個“嗯”。

她等了很久,沈悠心沒再發了。

她看著那個“嗯”,把手機扣在桌上。

又過了幾天,沈悠心發了一條消息,語氣比之前重了。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煩?”

江懷餘看著那行字,楞了很久。她從來沒這麽覺得過,但不知道該怎麽讓她知道。

她打了很多字,又刪掉,又打,又刪掉。最後只發了一個字——“不是。”

沈悠心沒再回了。

冷戰持續了快兩周。

群裏還是熱鬧的,許煜每天都在發東北的雪,白小天說:“你們那邊怎麽下這麽早。”

許煜說:“東北冷啊。”

栗子發了一個穿棉襖的表情包,許煜說“你穿這麽厚。”

栗子說:“我怕冷。”

許煜發了條語音:“穿厚點別感冒了。”

白小天依舊和許煜拌嘴。

高言默默在群裏發了一張蔣妤那邊的照片,北京的秋天,銀杏葉黃了,鋪了一地。沒人知道高言為什麽會有蔣妤的照片,也沒人問。

江懷餘看著群裏那些消息,他們的熱鬧和她沒關系。

她把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臉,頭發長了,表情很淡。

直到十月二十四日,江懷餘的生日。

她沒跟任何人說,甚至自己都差點忘了。

早上去上課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是許煜發的消息,就四個字——“生日快樂。”她回了一個“謝謝”,把手機收起來。

中午林晚棠送了她一塊蛋糕,外面蛋糕店買的那種,她說:“生日快樂!”

她有點不好意思的說:“早上我看到你手機有人給你發生日快樂,我…我不是故意看的!”

江懷餘說:“謝謝。”

林晚棠問她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飯,她說不用。林晚棠沒再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過法。

下午沒課,她在圖書館待了一下午。

出來的時候天快黑了,路燈亮了,樹葉在風裏打轉。

手機又震了。

她以為又是許煜,點開看見備註名時楞了一瞬。

沈悠心的消息。

“給你點了吃的,到樓下了。”

江懷餘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

然後她把手機收起來,開始跑。

從圖書館到宿舍樓下,平時要走十來分鐘,今天只用了不到七分鐘。

風灌進領口,冷得刺骨,但她沒停下來。

樹葉在腳下被踩碎,發出細碎的聲響,像她此刻的心跳。

宿舍樓下空蕩蕩的,路燈亮著,把地面照成橘黃色。沒有人。

她站在門口,彎腰大口地喘氣,白霧在眼前散去又聚攏,聚攏又散去。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沈悠心沒再發消息。

她打了幾個字——“我到了,沒看到人。”

消息發出去,沒有立刻已讀。

她站在那裏等著,風把她剛跑出的汗吹幹,涼意從後背漫上來。手機震了。

不是沈悠心的回覆,是身後傳來的。

她轉身,然後楞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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