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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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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

北京西站的人比想象中還多。

江懷餘拖著箱子從出站口擠出來,被人流推著往前走,像一片被潮水裹挾的落葉。

陽光很烈,曬得皮膚發燙,空氣裏有一股說不清的味道,混著尾氣、塵土和煎餅果子的蔥香。

她站在廣場上仰起頭,天沒有雲州藍,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層薄紗。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沈悠心的消息還停留在“我到西安了”。

她發了一條“我到了”,對方沒回。

她把手機收起來,跟著指示牌往地鐵站走。

地鐵裏更擠,人貼著人,行李箱找不到立的地方,只能夾在兩腿之間。

有人踩了她的鞋,回頭說了聲“對不起”,她沒聽清,點了下頭。

列車晃了一下,她扶住拉環,窗外是漆黑的隧道,偶爾有燈閃過,白光刺眼。

她想起今天早上在高鐵上,也是這樣穿過一條又一條隧道,光暗交替,忽明忽滅。

出站的時候,陽光一下子湧進來,她瞇起眼睛。

校門口已經圍了很多人,家長、學生、志願者,有人舉著牌子,有人在發傳單,有人扛著攝像機在拍。

紅色的橫幅上寫著“熱烈歡迎新同學”,風把橫幅吹得鼓起來,像一面旗。

她站在門口看了片刻,拖著箱子走進去。

路兩邊種著樹,比雲州一中的更粗更高,枝葉在空中交錯,把陽光篩成一粒一粒的,落在地上,像碎掉的金子。

有人騎著自行車從她身邊經過,鈴鐺響了兩聲,消失在林蔭道盡頭。她看著那條路,筆直的,很長,看不見盡頭。

她深吸一口氣,往裏面走。

報道的地方在教學樓一樓,大廳裏擠滿了人。

她排隊,填表,交材料,領學生證和宿舍鑰匙。發鑰匙的是個戴眼鏡的學長,看了一眼她的名字,又看了一眼她,笑了一下。

“北京政法歡迎你。”

江懷餘接過鑰匙,說了聲“謝謝”,轉身走了。

她沒註意到學長的目光在她背影上多停了幾秒。

宿舍在五樓,沒電梯。

她拎著箱子一層一層往上爬,到三樓的時候停下來喘了口氣。

樓梯間裏有人在搬行李,一個家長扛著編織袋,上面印著“尿素”兩個字,袋口露著被角。

她讓了讓,等那人過去了繼續往上爬。

走廊很長,兩邊的門有的開著,有的關著,開著門的能看見裏面有人在鋪床,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拆快遞。

她走到走廊盡頭的508,門半開著,推門進去。

六人間,三張上下鋪,靠窗的下鋪已經鋪好了,淡藍色的床單疊得整整齊齊,枕頭上放著一只毛絨熊。她選了對面那張下鋪,靠門的那張。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空床板上,灰塵在光裏浮動,很安靜。

她把箱子放倒,打開,把床單拿出來鋪好。

邊角塞進去,壓平整,再把被子疊成方塊。

她的動作很熟練,老房子住久了,這些事做起來不用過腦子。

鋪好的時候,門口傳來腳步聲。

一個女生走進來,穿著碎花連衣裙,頭發紮成馬尾,拖著兩個大箱子,後面跟著一個中年女人,應該是她媽媽。

女生看見江懷餘,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好,你也住508?”

江懷餘點頭。

“我叫林晚棠,東北來的。”

江懷餘說了自己的名字,林晚棠念了一遍,笑了。

“好聽。”

她媽媽在旁邊幫忙鋪床,林晚棠就站在旁邊看,偶爾遞個東西。

她轉頭看江懷餘。

“你一個人來的?”

江懷餘點頭。

“好厲害,我媽非要跟來。”

她媽媽回頭看了她一眼,她吐了吐舌頭。

江懷餘把最後一件衣服放進櫃子裏,坐在床邊,拿出手機。

沈悠心還是沒回。她點開和沈悠心的聊天框,又退出去,點開許煜的。

猶豫了片刻,沒發消息,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躺下來。

床板有點硬,枕頭有股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和她在老房子用的不一樣。

她閉了一會兒眼睛,沒睡著。

手機震了一下。

她拿起來,是許煜的視頻邀請。

她接起來。

許煜的臉出現在屏幕上,比上次見曬黑了一點,頭發剪短了,穿著件白色T恤,領口有一圈汗漬。

他舉著手機,鏡頭晃得厲害。

“江懷餘!你到了?”

江懷餘點頭。

“宿舍怎麽樣?”她轉了一下鏡頭,給他看。

“還行。”

“比我想象的好。”

許煜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帶著回聲,像是在走廊裏。

鏡頭忽然轉了,對準了栗子。

栗子蹲在地上,手裏拿著床單,正在往床鋪上鋪,頭發散下來,遮住半邊臉,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凈的小臂。

她聽見許煜的聲音,擡起頭,臉微微紅著。

“江懷餘……你在北京怎麽樣?”

江懷餘笑了笑。

“挺好的。”

栗子還想說什麽,許煜把鏡頭轉回去了,屏幕裏是他自己,笑嘻嘻的。

“我幫栗子鋪床呢!”

江懷餘看著他,他舉著手機,額頭上有一層薄汗,白色T恤領口大敞著,鎖骨下面曬出了分界線。

“你自己鋪了嗎?”江懷餘問。

“還沒。”許煜說。

“先幫她鋪。”他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一點,像怕被什麽人聽見。

“她一個人,我幫她弄快點。”

江懷餘沒說話,許煜也沒再說。

兩個人都沈默了片刻,窗外的蟬叫聲從聽筒裏傳過來,一聲長一聲短。

“你吃飯了嗎?”許煜問。

“還沒。”

“去吃點,別餓著。”

“嗯。”

許煜看了一眼鏡頭外面,又轉回來。

“栗子叫你呢。”

他把手機舉高,鏡頭又對準了栗子。

栗子已經鋪好床了,坐在床邊,手裏拿著一個蘋果,沒吃。

她看著鏡頭,笑了一下。

“江懷餘,你那邊室友怎麽樣?”

“還沒來齊。”

“那你先熟悉熟悉。”

栗子頓了頓。

“北京冷得早,你記得買厚衣服。”

江懷餘點頭。許煜在鏡頭外面喊了一聲“我手機沒電了”,然後湊過來,臉占滿了屏幕。

“掛了掛了,到了給你發消息。”

視頻斷了。

屏幕暗下去,映出江懷餘自己的臉,頭發有點亂,表情很淡。

手機又震了。

沈悠心的消息。

“剛才在搬行李,沒看手機。你安頓好了嗎?”

江懷餘回了一個“嗯”,拍了一張宿舍的照片發過去。

沈悠心回了一個“還不錯”,然後又發了一條——“我室友也挺好的,陜西本地的,說話很好玩。”

江懷餘看著她發的那行字,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

“床鋪好了?”

沈悠心發了一張照片過來。

鋪了一半的床,被子還沒疊,枕頭歪著,行李箱攤在地上。

江懷餘看著那張照片,嘴角彎了一下。

“你那邊熱嗎?”沈悠心問。

“還好。”

“西安也熱,不過比雲州幹。”

江懷餘靠在床頭,把手機舉在臉前面,屏幕上沈悠心的頭像很小,在對話框右上角,是一個月亮。

她點進去,放大了,又退出來。

“你室友來了幾個?”沈悠心問。

“一個。東北的。”

“好相處嗎?”

“還行。”

沈悠心發了一個笑的表情。江懷餘看著那個表情,也笑了一下。

窗外的陽光慢慢移動,從她的床角爬到過道上,爬到對面林晚棠的毛絨熊上。

林晚棠已經和她媽媽出去了,宿舍裏很安靜,只有空調的風聲。

“江懷餘。”沈悠心發了一條語音。

江懷餘點開,沈悠心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軟軟的,帶著一點累過之後的沙啞。

“你那邊有蚊子嗎?”

江懷餘聽了幾遍,回了一條文字。

“沒有。”

沈悠心又發了一條語音。

“我這邊有,剛打死一只。”

江懷餘又聽了幾遍,然後打字。“早點睡。”沈悠心回了一個“嗯”,過了一會兒,又發了一條文字。“晚安,江懷餘。”

江懷餘看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暗下來了,從淺藍變成深藍,從深藍變成墨色。

對面的樓上亮起了燈,一格一格的,像積木。她回了一個“晚安”,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躺下來。

空調的風吹著,窗簾輕輕晃動。

遠處有人在唱歌,聽不清歌詞,只有旋律,斷斷續續的,像從另一個世界飄過來的。

她閉上眼睛,床板有點硬,枕頭有洗衣液的味道,但不是老房子的那種。

她翻了個身,面朝墻,墻是白色的,上面有一道細細的裂縫,從墻角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像一條幹涸的河。

她想起老房子天花板上也有一道裂縫,不知道什麽時候裂的,也不知道還在不在。

手機亮了。

她拿起來,是沈悠心發的一條消息——“明天早上我叫你起床。”

江懷餘看著那行字,嘴角彎了一下。

她把手機放在枕邊,閉上眼睛。

空調還在吹,窗簾還在晃。

她聽著遠處斷斷續續的歌聲,慢慢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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