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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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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歲

風從窗戶縫隙裏鉆進來,把窗簾吹得鼓起來,又落下去。

沈悠心是被手機震醒的。沈慧敏發了一個大紅包,寫著“寶貝生日快樂”,張遠山也發了,寫著“悠心生日快樂,想吃啥買啥”。沈悠心瞇著眼睛看了幾秒,嘴角彎起來,回了條語音:“謝謝媽,謝謝張叔。”她翻了個身,準備繼續睡,手機又震了。蔣妤的消息,簡簡單單四個字:“生日快樂。”緊跟著一條:“禮物寄過去了,今天應該能到。”

沈悠心捧著手機,笑了。她回了個“好”,然後把臉埋進枕頭裏。枕頭上還有江懷餘的味道,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江懷餘已經起了,廚房裏傳來鍋鏟的聲音,還有油鍋的滋滋聲。沈悠心躺了一會兒,然後起床,赤腳踩在地板上,涼意從腳底竄上來,激得她縮了縮腳趾。

她走到廚房門口,靠在門框上。江懷餘系著圍裙,在煎蛋。鍋裏的油濺起來,她往後躲了躲,又湊過去,動作熟練了不少。

“醒了?”江懷餘沒回頭。

“嗯。”

“去洗臉,馬上好。”

沈悠心沒動,看著江懷餘的背影。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那件舊衛衣照得發白。

沈悠心沒動。

江懷餘回頭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赤著的腳上。

“地上涼。”

沈悠心還是沒動。

江懷餘關了火,走過來,把自己的拖鞋踢到她腳邊。

“穿上。”

沈悠心低頭看著那雙拖鞋,黑色的,大了好幾碼,穿上去像兩只小船。

她笑了,腳趾在鞋裏動了動,像兩條小魚。

“你去坐著。”

江懷餘轉身回竈臺前,把煎蛋盛出來,放在盤子裏,旁邊擺著兩片吐司和一小碟果醬。

沈悠心坐在餐桌前,陽光正好落在她面前,把白色的盤子照得發亮。

她拿起叉子,戳了一下蛋黃,溏心的,慢慢流出來。

她想起很多個這樣的早晨,江懷餘站在竈臺前,她在後面看著。

那些早晨像一顆顆珠子,被時間穿起來,串成了現在。

吃完早飯,江懷餘從房間裏拿出一個盒子。

很大,白色的,系著紅色的絲帶。她放在沈悠心面前,沒說話。

沈悠心楞了一下。

“這是什麽?”

“打開看看。”

沈悠心解開絲帶,打開盒子。

紅色的禮服,裙擺鋪開,像一朵盛放的花。

旁邊還有一雙紅色的高跟鞋,鞋面上綴著細細的亮片,在光裏一閃一閃的。

她伸手摸了摸禮服的布料,很軟,很滑。

然後她湊近聞了聞。

“你洗過了?”她擡頭看江懷餘。

“嗯。洗衣液的味道,你不喜歡?”

沈悠心搖頭。

“喜歡。”

她把臉埋在禮服裏,深深吸了一口氣。

是江懷餘用的那種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清晨的風。

她抱著禮服,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這是她收到的第一雙高跟鞋和禮服。

沈悠心撲過去抱住江懷餘。

江懷餘被撞得往後退了半步,站穩了,伸手揉了揉沈悠心的腦袋,手指穿過她的頭發,從頭頂滑到發尾。

“去試試。”

江懷餘說。

沈悠心松開她,抱著禮服和高跟鞋鉆進房間。

門關上了。

江懷餘站在客廳裏等著,聽見裏面窸窸窣窣的聲音,衣架碰在衣櫃上的輕響,拉鏈拉上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

沈悠心站在門口。

紅色的禮服襯得她皮膚很白,領口開得剛好,露出一小截鎖骨。

裙擺垂到小腿,走起來會輕輕晃動。

高跟鞋讓她比平時高了半個頭,站在那裏,像一株剛開的花。

江懷餘看著她,臉有點熱。

不是那種發燒的熱,是從身體裏面慢慢湧上來的,像有人在她胸口點了一盞燈。

“很適合你。”她說。

沈悠心笑了,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擡頭看她。

“禮服我洗過了,可以直接穿。”江懷餘開口了。

“那萬一我穿不合適,你這退不了豈不是浪費啦?”沈悠心歪著頭,眼睛彎彎的。

江懷餘看著她。

“不會不合適。”

“為什麽?”

“這是定制的。”

沈悠心楞了一下。

她低頭看著身上的禮服,又擡頭看江懷餘,目光慢慢變了,從疑惑變成驚訝,從驚訝變成一種軟軟的東西,像融化的糖。

“你知道我的三圍?”沈悠心問。

江懷餘別過臉。

沈悠心湊過去,笑瞇瞇的。

“你什麽時候量的?”

“你睡覺的時候。”

“那我怎麽沒感覺?”

“你睡得跟小豬一樣。”

沈悠心笑著打了她一下。

江懷餘沒躲,嘴角彎了彎。

沈悠心忽然想到什麽,捂住胸口,臉慢慢紅了。

“那……胸圍……”

江懷餘咳了兩聲。

“沒摸……就量……”

沈悠心的臉紅透了。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兩個人站在客廳裏,誰都沒說話。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們中間,把空氣裏的灰塵照成金色。

窗外的風吹著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輕輕晃動。

沈悠心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紅色禮服,又看了一眼腳上的高跟鞋。

鞋面上的亮片在光裏一閃一閃的,像碎掉的星星。

“穿這個出去會不會太正式了?”她擡起頭,“出去玩……不用穿這麽正式吧。”

江懷餘看著她。

“好看。”

沈悠心楞了一下。

“特別美。”江懷餘說。

沈悠心的臉又紅了,但她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睫毛在光裏輕輕顫。

老街上,沈悠心走得很慢。

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嗒,聲音很清脆。

她不太習慣,步子有點踉蹌,像剛學會走路的小孩。

江懷餘走在她旁邊,手虛扶著她的胳膊,沒說話,但一直沒松開。

“要不換平底鞋?”江懷餘問。

“不要。”沈悠心搖頭,站穩了。

“我穿得挺好的。”

話音剛落,鞋跟卡進了石板縫裏。

她身體一歪,江懷餘扶住了她。

沈悠心靠著她的肩膀,心跳快了幾拍。

江懷餘低頭看了一眼她的鞋跟,蹲下去,輕輕拔出來。

動作很輕,很仔細,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

“走吧。”她伸出手。

沈悠心握住,這次是十指相扣。

老街的陽光很好,照在兩個人身上,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路邊的早餐店已經收了,有人在洗蒸籠,水從門口流到路面上,在陽光裏閃著光。沈悠心走得慢,江懷餘也跟著慢。

走到老街拐角的那面墻前面,江懷餘停下來。

“站那兒。”

沈悠心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是那面紅磚墻,爬山虎還沒長出來,只有光禿禿的藤蔓,但陽光落在上面,把磚縫照得很清楚。

沈悠心走過去,靠著墻。

紅色的禮服和紅磚墻靠在一起,裙擺在風裏輕輕飄。

江懷餘舉起手機,拍了一張。

沈悠心笑著,陽光落在她臉上。江懷餘又拍了一張。

“好了沒?”沈悠心問。

江懷餘沒說話,又拍了一張。

沈悠心走過來要看,江懷餘把手機舉高了。

“給我看看!”

“回去再給你看。”

“江懷餘——”

江懷餘把手機收進口袋,拉起她的手。

“走吧,去吃飯。”

午飯是在老街那家面館吃的。

老板認識沈悠心,看見她穿著紅色禮服和高跟鞋,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今天過生日?”

沈悠心點頭。

“十八歲?”沈悠心又點頭。

老板從冰箱裏拿了一瓶飲料,放在她面前。

“送的。”沈悠心笑了。

“謝謝老板。”

面端上來的時候,熱氣模糊了她的臉。

江懷餘坐在對面,把自己碗裏的牛肉夾到她碗裏。

沈悠心看著那幾塊牛肉,沒說話,低頭吃了一口面,很燙,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裏。

下午她們去了水庫。

風很大,把沈悠心的頭發吹得到處飄。

江懷餘站在她旁邊,幫她擋著風。太陽慢慢西斜,水面被照成金色,波光粼粼的。

沈悠心靠著欄桿,看著遠處的山。

“江懷餘。”

“嗯。”

“今天很開心。”

江懷餘沒說話。

沈悠心轉頭看她,江懷餘的側臉被夕陽鍍上一層橘紅色的光,睫毛的影子落在顴骨上,輕輕的。

沈悠心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江懷餘沒躲,把她的手握住了。

從水庫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老街的路燈亮起來,把石板路照成橘黃色的。

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從巷子裏跑出來,手裏舉著棒棒糖,紮著兩個小揪揪,跑到沈悠心面前停下來,仰著頭看她。

“姐姐你好漂亮啊。”小女孩說,眼睛亮亮的。

沈悠心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謝謝你。”

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了,棒棒糖在手裏一晃一晃的。

沈悠心站在原地,看著小女孩的背影。

江懷餘從身後遞過來一束花,香檳玫瑰,用淺粉色的絲帶系著。

沈悠心接過來,低頭聞了聞。

很香。

“你今天已經送過禮物了。”她說。

“那是生日禮物。”江懷餘說:“這是花。”

沈悠心看著那束花,花瓣上還有水珠,在路燈下閃著光。

她抱緊了,把臉埋進去,聞到了花香,也聞到了江懷餘手上洗衣液的味道。

老房子樓下,停著好幾輛車。

許煜的小電驢,高言的自行車,還有白小天不知道從哪兒借來的那輛舊摩托。

沈悠心看了一眼,沒多想,抱著花上樓。

江懷餘跟在後面,手裏拎著蛋糕。

門推開,客廳裏黑著燈。

沈悠心楞了一下。

“停電了?”

燈亮了。

許煜站在開關旁邊,手裏舉著一個那種超市裏賣的氣球,上面寫著“Happy Birthday”。

栗子站在他旁邊,手裏拿著一個紙袋,系著紅色的絲帶。

高言站在沙發旁邊,手裏也拎著東西。

白小天坐在茶幾上,陳傑軒站在他旁邊,高語蹲在地上,手裏舉著棒棒糖。

茶幾上擺滿了吃的,蛋糕、水果、飲料、零食,堆得像小山。

沈悠心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屋子人,沒動。

“生日快樂!”許煜喊了一聲,聲音大得在客廳裏回蕩。

沈悠心的眼眶熱了。

“你們……怎麽來了?”

許煜指了指江懷餘。

“她叫的。說人多熱鬧。”

沈悠心轉頭看江懷餘。

江懷餘沒看她,把蛋糕放在茶幾上,開始拆包裝。

沈悠心看著她的側臉,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柔和。

她想起今天所有的事——紅色的禮服,定制的高跟鞋,老街的陽光,水庫的風,那束花,還有這一屋子人。

“你怎麽不早說?”沈悠心的聲音有點啞。

江懷餘擡頭看了她一眼。

“說了就不是驚喜了。”

沈悠心笑了,眼淚差點掉下來。

她吸了吸鼻子,走進去。

高語第一個跑過來,仰著頭看她,眼睛亮亮的。

“姐姐你今天好漂亮!”

沈悠心蹲下來,摸了摸她的頭。

“謝謝你。”

高語從口袋裏掏出一顆糖,大白兔奶糖。

“給你的。”

沈悠心接過,握在手心裏。

糖紙有點皺了,但很暖。

栗子走過來,把那個紙袋遞給她。

“生日快樂。”沈悠心打開,是一條淺粉色的圍巾,很軟,摸起來像摸到了雲。

她看著栗子,栗子的臉微微紅著,嘴角彎著。

“你自己織的?”沈悠心問。

栗子點頭。

沈悠心把圍巾圍在脖子上,暖洋洋的。

“好看嗎?”栗子點頭。

“好看。”

高言遞過來一個袋子,裏面是一本相冊,封面上寫著“悠心的十八歲”。

沈悠心翻開,裏面是他們所有人的照片,有在便利店門口拍的,有在琴房裏拍的,有元旦晚會那天的合照,還有幾張她不知道什麽時候被拍的——她在鋼琴前彈琴的樣子,她在江邊跑步的樣子,她在老房子窗邊看書的樣子。

沈悠心看著那些照片,手指輕輕摸著。

“謝謝高言。”高言點頭,耳朵有點紅。

白小天遞過來一個盒子,包裝紙皺皺巴巴的,一看就是自己包的。

沈悠心拆開,是一只毛絨熊,棕色的,穿著紅色的毛衣,抱著一顆草莓。

“本來想買蛋糕的,”白小天說:“但許煜說他買了。所以買了個熊。湊合收著吧。”

沈悠心抱著那只熊,笑了。

“很好看。”白小天別過臉,耳朵也紅了。

陳傑軒遞過來一個袋子,裏面是一本書,英文原版的,沈悠心之前提過想看。她擡頭看陳傑軒。

陳傑軒沒看她,站在白小天旁邊,手插在口袋裏。

“謝謝。”沈悠心說。

陳傑軒點頭,嘴角動了一下。

許煜最後遞過來一個盒子,很小,包裝紙是金色的,系著紅色的絲帶。

沈悠心拆開,是一條項鏈,銀色的鏈子,墜子是一顆小小的星星。

“星星。”許煜說,“你名字裏有個心字,心就是星星。

”沈悠心看著那顆星星,在燈光下閃著光。

“謝謝許煜。”她說。

許煜笑了。

“客氣什麽,一家人。”

沈悠心把項鏈戴上,銀色的鏈子貼著鎖骨,涼涼的。

蛋糕擺在茶幾中間,十八根蠟燭,插得密密麻麻的。

許煜用打火機一根一根地點,點到最後幾根的時候,前面的已經燃下去一小截了。

火苗跳動著,把每個人的臉都照成暖黃色。

栗子舉起手機,開始錄像。

“許煜你讓開,擋光了。”

許煜往旁邊挪了挪,蹲下來,剛好在鏡頭邊緣,比了個剪刀手。

沈悠心站在蛋糕前面,雙手合十,閉上眼睛。

她許了很久,久到蠟燭又矮了一截。

沒有人催她。

她睜開眼睛,吹滅了蠟燭。

十八根,一口氣,全滅了。

掌聲響起來,高語在拍手,許煜在喊“生日快樂”,白小天在吹口哨,聲音很響,在客廳裏回蕩。

“拍合照!”許煜說。

江懷餘把手機架在茶幾上,設了倒計時,跑回來,站在沈悠心旁邊。

十秒。

許煜擠到最前面,栗子被他擠到旁邊,笑了。

高語蹲在最前面,舉著棒棒糖,高言站在她後面,手搭在她肩上。

白小天站在許煜旁邊,陳傑軒站在白小天旁邊。

江懷餘站在沈悠心旁邊,肩膀挨著肩膀。

三、二、一——快門聲響起。

江懷餘把照片發到群裏。

沈悠心保存了,看了幾秒,然後發了一條朋友圈。

配圖是那張合照,還有那束香檳玫瑰。

文案只有四個字:“十八歲了。”

蛋糕很好吃,草莓很甜。

幾個人圍坐在茶幾旁邊,許煜在跟白小天搶最後一塊蛋糕,高言在旁邊默默把飲料倒滿,栗子在擦嘴角的奶油,陳傑軒靠在沙發上,手裏拿著半塊蛋糕,沒吃,高語趴在高言腿上,已經有點困了,眼睛一眨一眨的,像兩顆快要滅掉的星星。

許煜喝了一口飲料,靠在沙發上。

“你們以後想去哪兒?”

白小天正在嚼蛋糕,含混不清地說:“考出去唄,還能去哪兒。”

“廢話。”許煜說,“我是說,想去哪個城市?”

高言想了想。“北京。”

許煜看了他一眼。

“因為蔣妤姐?”

高言的耳朵紅了,沒說話。

白小天在旁邊笑了。

“你這太明顯了。”

高言低頭喝飲料,耳朵一直紅著。

許煜又看向栗子。

“你呢?”

栗子楞了一下。

“我……還沒想好。”

許煜沒追問,轉去看陳傑軒。

“你呢?”

陳傑軒沈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

許煜點頭,沒再問。

他靠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

客廳的燈是暖黃色的,把天花板照成一片模糊的光。

窗外的風很輕,吹著老槐樹的枝丫,沙沙響。

許煜忽然坐起來。

“點外賣吧,餓了。”

白小天看著他。

“你不是剛吃過蛋糕?”

“蛋糕是甜的,我想吃鹹的。”

許煜拿起手機,劃了幾下。

“烤串?誰要?”

幾個人都舉手了。

許煜下單的時候,沈悠心看了一眼江懷餘。

江懷餘靠在沙發上,手裏拿著半杯飲料,沒喝,看著窗外。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把她的側臉照得很柔和。

沈悠心靠過去,把頭靠在她肩上。

江懷餘沒動,手垂下來,輕輕搭在沈悠心手上。

烤串送得很快。

許煜拆開袋子,香味一下子散開,孜然和辣椒的味道混在一起,在客廳裏飄。

白小天搶了一串羊肉,被燙得齜牙咧嘴,陳傑軒在旁邊遞了張紙巾。

高言把不辣的挑出來,放在高語面前。

高語已經困得快睜不開眼睛了,但還是咬了一口,嚼著嚼著就閉上了眼睛。

高言把她抱起來,放在沙發上,蓋了件外套。

許煜一邊吃一邊跟白小天拌嘴,兩個人從烤串的辣度吵到籃球賽的比分,又從籃球賽吵到誰先吃完最後一塊雞翅。

栗子在旁邊笑著看他們吵,偶爾插一句,火上澆油。

高言話少,但每次開口都能把白小天噎住。

陳傑軒坐在最邊上,慢慢吃著,偶爾擡頭看一眼這群人。

沈悠心靠在江懷餘肩上,看著他們鬧。

燈光落在每個人臉上,把他們的笑照得很清楚。

她忽然想,如果時間能停在這一刻就好了。

沈悠心伸手拿了最後一串靠面筋,突然一只手覆上來。

她擡眸順著手的視線看過去。

是江懷餘。

江懷餘松開手。

“你吃。”

沈悠心笑了笑。

許煜看見了,朝著江懷餘說:“江懷餘你老婆奴啊。”又看了看沈悠心:“也就你能鎮住她了,妹媳。”

沈悠心臉紅了。

白小天湊過來。

“什麽妹媳?”

“江懷餘是我妹,那沈悠心不是我妹媳了?”

江懷餘撇了他一眼。

“我比你大。”

許煜不服氣。

“我心理年齡比你成熟。”

“心理年齡不是你這麽算的。”

“那你說,怎麽算。”

“反正不是你這麽算。”

白小天很無奈:“你們怎麽一見面就懟……”

許煜看了看沈悠心。

“妹媳,你評評理。”

江懷餘看著沈悠心臉紅。

“別叫她妹媳。”

“那叫什麽?嫂子?”許煜一臉戲謔。

“你終於承認我是你姐了。”

“你!”許煜語塞了,他撇撇嘴:“這次算你贏。”

江懷餘看了看手機。

“九點半了,這麽晚了,要不住這兒?”

許煜正在穿外套,楞了一下。

“別了,太麻煩了。幾個大男人住你們女生家怎麽行。”

他拉上拉鏈。

“栗子還要回家呢。走吧栗子,我送你。”

栗子站起來,把圍巾圍好。

許煜已經走到門口了,回頭看了一眼白小天。

“你們不走?”

白小天站起來,把茶幾上的垃圾攏了攏,陳傑軒也跟著站起來,把空杯子摞在一起。

高言把高語的外套拉好,把她抱起來。

高語趴在他肩上,迷迷糊糊地哼了一聲,又睡過去了。

白小天把垃圾袋提在手裏。

“我幫你們扔。”

陳傑軒接過另一個袋子,兩個人先下樓了。

高言抱著高語跟在後面。

許煜站在門口等栗子。

栗子穿好鞋,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沈悠心。

“生日快樂,悠心。”

沈悠心笑了。

“謝謝。”

許煜站在門外,探進半個身子,笑嘻嘻的。

“晚安嫂子,十八歲生日快樂,早點睡。”

江懷餘從沙發上扔了一個抱枕過去。

許煜躲開了,笑著跑了。

栗子跟在後面,臉紅紅的。

老街的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許煜走得很慢,栗子走在他旁邊,圍巾被風吹起來,她伸手按住。

小電驢停在巷口,許煜沒急著上車,靠在車旁邊,看著栗子。

“栗子。”

“嗯?”

“你以後想去哪兒?”

栗子楞了一下。“怎麽突然問這個?”

“就是想知道。”許煜看著遠處的路燈,“你想當什麽?”

栗子想了想。

“我想當老師。”

許煜看著她。

“小學老師。數學老師。像美林姐那樣的。”

栗子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教小朋友,他們什麽都不懂,但很認真。你講什麽他們都信,所以你要講對的東西。”

許煜沒說話。

栗子擡頭看他。他低著頭,看著地上的影子,不知道在想什麽。

“你呢?”栗子問。

許煜想了想。

“沒想好。”

“你以前不是說想開餐廳嗎?”

“那是以前。”許煜笑了。

“現在覺得,做什麽都行。只要……”他沒說下去。

栗子等著。

“只要什麽?”許煜看了她一眼。

“只要大家還在。”

夜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圍巾飄起來。

栗子伸手按住,低頭笑了。

“走吧,送你回去。”

許煜跨上小電驢,栗子坐在後面,輕輕抓住他的衣服。

電驢發動,駛入夜色,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又縮得很短。

路燈下,陳傑軒和白小天走在一起。

白小天剝了個橘子遞給他。

“你怎麽這麽喜歡吃橘子。”陳傑軒接過,吃了。

“小時候我最喜歡給我媽剝橘子,橘子好吃。”

陳傑軒聽著,沒說話。

“後來有一天我媽拿了一大袋橘子回來,說我每天剝一個,剝完她就回來了。”白小天又塞了一瓣橘子到嘴裏。

“我第一天就全部剝完了,但是等了一年她才回來。”白小天笑了笑:“那一袋橘子也沒有365個啊。”

陳傑軒拍了拍他的肩:“傻子。”

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拉的很長。

高言帶著高語到店裏,他把高語放到床上,給蔣妤發了條消息。

老房子裏,江懷餘把茶幾擦了,垃圾袋系好放在門口,明天帶下去。

沈悠心洗完澡出來,頭發濕著,水珠滴在肩膀上,把睡衣領口洇濕了一小片。

她走到客廳,江懷餘正在把沙發墊擺正。

“江懷餘~”沈悠心的聲音黏糊糊的,像化了一半的糖,“幫我吹頭發~”

江懷餘擡頭看她。

沈悠心站在客廳中間,穿著那件舊睡衣,頭發滴著水,赤著腳踩在木地板上。

江懷餘去衛生間拿吹風機,出來的時候發現沈悠心還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茶幾,不動了。

茶幾上多了一個快遞箱,不大,用膠帶纏了好幾圈。

是蔣妤寄來的。

江懷餘走過去,把吹風機插上。

“先吹頭發。”

沈悠心沒動,看著那個箱子。

“蔣妤的禮物到了。”

她蹲下去拆,膠帶纏得很緊,撕了半天才撕開。

打開箱子,裏面是一個木盒子,雕刻著細細的花紋,像手工做的。

打開,裏面是一只銀色的手鏈,墜子是一顆小小的月亮。

旁邊放著一張紙條,蔣妤的字跡——“十八歲快樂。月亮會一直在。”

沈悠心看著那行字,眼眶熱了。

她把盒子蓋上,放在茶幾上,站起來。

江懷餘已經拿著吹風機在等了。

沈悠心走過去,在沙發上坐下,背對著她。吹風機嗡嗡響,熱風從她指間穿過,把沈悠心的頭發吹起來。

江懷餘的手指在她發間慢慢移動,從發根到發尾,一縷一縷地吹幹。

沈悠心閉上眼睛。很暖。

頭發吹幹了。

江懷餘關了吹風機,客廳安靜下來。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銀白色的。

沈悠心站起來,轉身看著江懷餘。

“江懷餘。”

“嗯。”

“今天謝謝你。”

江懷餘看著她,沒說話。

沈悠心的眼睛亮亮的,月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睫毛照成銀色。

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江懷餘的手背,江懷餘沒躲。

“睡吧。”江懷餘說。

沈悠心點頭。

兩個人走進房間,關了燈。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床上。

沈悠心躺在江懷餘旁邊,側過身,看著她。

江懷餘也側過身,月光落在兩個人之間。

“江懷餘。”

“嗯。”

“你會一直在嗎?”

江懷餘伸出手,輕輕握住沈悠心的手。

“會。”

沈悠心笑了,靠過去,把臉埋在江懷餘肩窩裏。

江懷餘的手落在她頭發上,慢慢撫著。

窗外的月亮很圓,風很輕,老槐樹的枝丫在窗戶上輕輕晃動。沈悠心閉上眼睛。

十八歲的第一天,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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