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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縫裏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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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縫裏的光

午後的陽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片金色的光。

窗臺上的多肉被曬得暖洋洋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白色的墻面上。

樓下偶爾傳來幾聲狗叫,遠遠的,像是從老街的另一頭傳過來的。

空氣裏有灰塵在光裏浮動,靜靜的。

沈悠心趴在江懷餘懷裏,下巴抵在她胸口,仰著頭看她。

她的頭發散下來,垂在江懷餘的手臂上,癢癢的。

江懷餘靠在床頭,一只手搭在沈悠心背上,另一只手拿著手機。

“你要準備走了嗎?”

沈悠心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麽。

江懷餘的手指頓了一下。

“嗯。”

沈悠心沒說話。她低下頭,把臉埋在江懷餘的肩窩裏,蹭了蹭。

過了一會兒,悶悶的聲音從那裏傳出來。

“什麽時候?”

“周末。”

沈悠心不說話了。

江懷餘感覺到她的呼吸,一下一下的,比剛才重了一點。

她放下手機,把手放在沈悠心頭發上,輕輕揉了揉。

沈悠心沒動,過了好一會兒,才擡起頭,眼睛亮亮的,但沒有淚。

“那你要想我。”她說。

“嗯。”

“每天都要想。”

“嗯。”

“一天想三次。”

江懷餘看著她。

“會不會太多了?”

沈悠心瞪她。

“不會。”

江懷餘嘴角彎了一下。

沈悠心又瞪她,但自己也笑了。

她重新趴回去,臉貼著江懷餘的胸口,聽著她的心跳。

過了一會兒,江懷餘拿起手機,點開群聊。

雲州一中六人小群,消息還停在昨天,白小天發了一張寒假作業的照片,抱怨寫不完,許煜回了一句“現在知道急了”,後面跟著一串哈哈哈。

江懷餘打了幾個字,發了出去。

【江懷餘】:我跟沈悠心的事,就群裏我們幾個知道就好了。

群裏安靜了一瞬。

【白小天】:???

【徐紫栗】:什麽意思?

【高言】:?

【許煜】:你不想公開?

江懷餘又打了一行字。

【江懷餘】:嗯。@許煜 你嘴巴最大,別說出去。

許煜回了一串省略號,然後發了一條語音。

點開,是他的聲音,帶著一點委屈。

“我嘴巴大?我嘴巴哪裏大了?我什麽時候說漏過?”

背景音裏好像還有許疏桐的笑聲,遠遠的,說了一句“你嘴巴確實大”。

群裏又熱鬧起來。

白小天發了一個“哈哈哈哈”的表情包,栗子發了一個“懂的”,高言發了一個“+1”。

沈悠心趴在江懷餘懷裏,看著她的手機屏幕。

她看著那條“就群裏我們幾個知道就好了”,看了好幾秒。

然後她擡起頭,看著江懷餘,眼睛微微瞇起來,嘴唇抿著,腮幫子鼓鼓的,像只炸毛的小貓。

“你不想公開嗎?”

江懷餘楞了一下。

“你是不是還想跟別人暧昧!”

沈悠心的聲音提高了半度,但聽著不像生氣,更像是在撒嬌。

她的眉毛皺著,眼睛卻亮亮的,帶著一點委屈,一點不甘心,一點“你最好給我一個解釋”的意思。

江懷餘看著她。

陽光落在沈悠心臉上,把她的睫毛照成淺金色,一根一根的,很分明。

她的臉頰因為激動微微泛紅,嘴唇抿著,下巴抵在江懷餘胸口,整個人像一只炸毛的小動物。

江懷餘忽然笑了。

不是那種嘴角動一下的淺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彎起來,嘴角上揚,連眉毛都是彎的。

她伸出手,揉了揉沈悠心的腦袋,手指穿過她的頭發,從頭頂滑到發尾。

“不是。”她說,聲音很輕。

“怎麽會呢。”

沈悠心被她揉得瞇起眼睛,但還是倔強地追問。

“那為什麽!”

江懷餘的手停下來,落在她後腦勺上,沒說話。

沈悠心的表情慢慢變了,從氣鼓鼓變成疑惑,從疑惑變成不安。

“江懷餘?”

江懷餘看著窗外。

陽光把玻璃照得發白,看不見外面的風景,只有一片亮晃晃的光。

她想起很久以前,也是這樣的午後,她站在教學樓頂樓,風吹得很大。

林清越站在她旁邊,說:“懷餘,我喜歡一個人”。她問誰。林清越沒說話,只是笑了笑。

“初中的時候,”江懷餘開口了,聲音很輕:“我有兩個朋友。一個叫林清越,一個叫蘇晚晴。她們在一起了。”

沈悠心沒有動,趴在她胸口,聽著。

“後來晚晴的父母發現了,要把她送去戒同所。清越去找他們,說自己去,讓晚晴留下。”

江懷餘頓了頓:“她以為那只是個管教嚴格的地方。”

沈悠心的手攥緊了江懷餘的衣服。

“那不是戒同所。”江懷餘的聲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很久以前的報告。

“是暴力機構。裏面的人會打她們,電擊她們,關小黑屋,不給飯吃……”

沈悠心的呼吸變重了。

“清越逃出來了。但她已經被折磨得不成樣子。為了保護晚晴,她說了違心的話。”

江懷餘停了一下。

“她說‘同性戀好惡心’。”

房間裏很安靜。

樓下沈慧敏在切菜,菜刀落在案板上的聲音悶悶的,一聲接一聲。

“晚晴自殺了。”江懷餘說,“三個月後,清越也走了。從她家樓頂,跳下去的。那天我和許煜都在樓下。”

沈悠心擡起頭,眼眶紅紅的。

她看著江懷餘的側臉,陽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沒有淚,但比有淚更讓人難過。

“那她沒有報警嗎……”沈悠心的聲音發抖。

“報了。但是一直沒有查到。他們可能是一個大型的販賣虐待組織,藏得很深,換了很多個名字,搬了很多個地方。”

江懷餘轉頭看她。

“我讀法律,就是為了找到它們。”

沈悠心看著她,眼淚掉下來。

她沒擦,只是伸出手,輕輕捧住江懷餘的臉。

“所以你不想公開,是怕……”

江懷餘沒說話。

沈悠心的拇指在她臉頰上輕輕摩挲。

“江懷餘,你不是她。我也不是她。”

江懷餘看著沈悠心。

沈悠心的眼睛裏有淚,有光,有她。

“我們會好好的。”沈悠心說。

江懷餘沒說話。

她伸手,握住沈悠心貼在她臉上的手,輕輕拉下來,握在手心裏。

“睡個午覺?”她問。

沈悠心點頭。

江懷餘低頭,在她臉頰上落了一個吻。

很輕,像羽毛拂過水面。

沈悠心閉上眼睛,睫毛顫了顫。江懷餘把被子拉上來,蓋在兩個人身上。

沈悠心靠在她懷裏,呼吸慢慢變平穩。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們身上,暖洋洋的。

沈慧敏本來是上樓叫她們吃水果的。她切了一盤橙子,擺在盤子裏,端著去到她們門口。

門沒關嚴,留了一條縫。

她從門縫裏看進去——沈悠心趴在江懷餘懷裏,江懷餘的手放在她頭發上。

兩個人靠得很近,近到呼吸都纏在一起。

沈慧敏站在門口,沒動。

手裏的盤子有點沈,橙子的香味從盤子裏飄出來。她看了一會兒,然後輕輕退開,去客廳。

腳步聲很輕,沒有人聽見。

她把橙子放在餐桌上,坐了一會兒。

張遠山從廚房出來,看見她坐著發呆,問怎麽了。她搖搖頭,笑了笑。

“沒事。”

張遠山沒追問,在她旁邊坐下。

沈慧敏看著桌上那盤橙子,看了很久,然後拿起一瓣,放進嘴裏。

很甜。

她低下頭,慢慢嚼著。

晚上,沈悠心在廚房幫張遠山收拾碗筷。沈慧敏站在樓梯口,看著沈悠心房門。

她猶豫了一會兒,然後走過去。

江懷餘的房間門開著,她坐在床邊,正在看手機。

聽見腳步聲,擡起頭。

“阿姨。”

沈慧敏站在門口,手不自覺地攥著衣角。

她的聲音很小,像是怕嚇到江懷餘。

“那個……小餘。”

江懷餘看著她。

沈慧敏深吸一口氣。

“你跟心心……是在談戀愛嗎?”

江懷餘的身體僵了一下。

很輕,但沈慧敏看見了。

“如果真的是……”沈慧敏趕緊說:“阿姨不是要拆開你們啊。”

江懷餘看著她。

沈慧敏的眼神很認真,沒有試探,沒有責備,只有一種小心翼翼的、怕說錯話的緊張。

“嗯。”江懷餘開口了,“阿姨,我們在談戀愛。是我表的白,跟她沒關系。”

沈慧敏看著她,看了好幾秒。

然後她笑了,那種笑,不是客氣,不是勉強,是真的在笑。

“這個……阿姨也能理解。”她說。

江懷餘沒說話。

沈慧敏走進來,在她旁邊坐下。

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手腕上那只銀鐲子在燈光下閃著光。

“阿姨想拜托你一件事。”她說。

江懷餘轉頭看她。

沈慧敏擡起頭,眼眶有點紅,但沒有淚。

“這些年,她一直跟著我,吃了不少苦。”

“我也是當時年輕不懂,生下了她。”

“她小學就是因為我才放棄了足球,出去比賽的機會都沒了。”

她頓了頓。

“現在我跟她張叔也……能相互有個照應了。所以阿姨想你……帶她回去。”

江懷餘看著她。

“回雲州?”

“嗯。”沈慧敏點頭:“回去好好讀書,快高考了,上個好大學。”

江懷餘伸出手,握住沈慧敏的手。

沈慧敏楞了一下。

江懷餘的手很暖,掌心有一點薄繭,是打球打的。

“阿姨您放心。”她說:“我會照顧好她的。”

沈慧敏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她吸了吸鼻子,點點頭。

“嗯。”

兩個人沈默了一會兒。

“承宇……”沈慧敏開口。

“他還好嗎?”

“弟弟在我外公外婆那裏。”

江懷餘說:“阿婆阿公把他照顧得很好,您放心吧。”

沈慧敏點點頭,擦了擦眼睛。“那就好……那就好。”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

“小餘。”

“嗯。”

“謝謝你。”

江懷餘看著她。

沈慧敏笑了笑,走出去,輕輕帶上門。

沈悠心洗完澡出來,發現江懷餘坐在床邊,看著窗外。

月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側臉照得很柔和。

“怎麽了?”沈悠心走過去。

江懷餘轉頭看她。

“你媽知道了。”

沈悠心楞了一下。

“什麽?”

“我們的事。”

沈悠心的臉一下子白了。

江懷餘看見她的表情,趕緊說:“她說不是要拆開我們。”

沈悠心的表情從白變紅,從紅變——她瞪大眼睛。

“她……她怎麽知道的?”

江懷餘沒說話。

沈悠心想了想,臉更紅了。

“她看見了?”

江懷餘點頭。

沈悠心捂住臉。

“完了完了完了……”

江懷餘看著她,嘴角彎了彎。

“她說讓我帶你回去。”

沈悠心從指縫裏看她。“回雲州?”

“嗯。好好讀書,考大學。”

沈悠心放下手,看著江懷餘。

月光落在兩個人之間,把她們的臉都照亮。

“那你怎麽說的?”沈悠心問。

“我說我會照顧好你。”

沈悠心看著她,眼眶紅了。

但她笑著。

“江懷餘。”

“嗯。”

“你說話算話?”

江懷餘伸出手,輕輕擦掉她眼角那滴還沒落下來的淚。

“算話。”

沈悠心笑了。

她靠過去,把頭抵在江懷餘肩上。

窗外的月亮很圓。

外面傳來沈慧敏和張遠山說話的聲音,很輕,聽不清在說什麽,但語氣很溫柔。

風吹著老槐樹,沙沙響。

她們就這樣坐著,誰都沒說話。但手一直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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