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夾的遠,嫁的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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夾的遠,嫁的遠

周三下午放學,江懷餘收到一條消息。

【江明海】:晚上七點,翡翠閣吃飯。你三叔他們來了。

江懷餘盯著屏幕看了三秒,把手機扣在桌上。

沈悠心在旁邊註意到了:“怎麽了?”

“晚上有飯局。”江懷餘語氣很淡,“我爸那邊的親戚。”

沈悠心楞了一下:“那我……也去?”

“嗯。”江懷餘說,“你媽也去。”

沈悠心沒說話,但她握著筆的手指緊了一下。

她知道江懷餘和她爸關系不好,也知道那些親戚大概率不是什麽好相處的人。

但她沒想到的是,江懷餘接下來說了一句:

“別指望我爸會幫忙說話。”

沈悠心看著她。

江懷餘沒解釋更多,只是站起來收拾書包。

“走吧,回去換衣服。”

翡翠閣是雲州市挺有名的一家餐廳,裝修得金碧輝煌,水晶吊燈能把人眼睛晃花。

江明海訂的是最大的包廂,圓桌上擺滿了精致的餐具,服務員進進出出端茶倒水。

江懷餘和沈悠心到的時候,包廂裏已經坐了幾個人。

一個胖胖的中年女人——江懷餘的三嬸,正翹著二郎腿嗑瓜子。她旁邊坐著她女兒,比江懷餘小幾歲,正低頭玩手機。

另一邊坐著一個瘦高的男人,江懷餘的三叔,正在跟江明海說話。

“懷餘來了!”三嬸眼睛尖,第一個看見她們,“哎喲,長這麽高了!快過來讓嬸看看!”

江懷餘走過去,淡淡地叫了聲“三嬸”。

三嬸的目光越過她,落在沈悠心身上,又落在後面挺著大肚子走進來的沈慧敏身上。

“這就是……”她拖長了調子,“新弟妹吧?”

沈慧敏笑了笑:“三嫂好。”

三嬸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肚子上停了幾秒,然後“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沈悠心扶著沈慧敏坐下,自己坐在旁邊。

江懷餘坐在沈悠心另一邊。

包廂裏的氣氛有些微妙。

菜上來了。

清蒸鱸魚、紅燒排骨、白灼蝦、蒜蓉扇貝……一道道擺滿了桌子。

三嬸的筷子伸得最長,每道菜都要翻一翻,挑最好的夾。

“這魚不錯。”她一邊嚼一邊說,“明海現在發達了,請我們吃的都是好地方。”

江明海笑著應和:“應該的應該的。”

沈悠心低著頭,只夾自己面前的菜。

她看見那盤紅燒排骨放在桌子另一邊,離她有點遠。她其實很想吃,但看了看桌上的人,又收回了筷子。

她從小就學會了一件事:在飯桌上,不要伸手夠太遠的東西。那是“不懂規矩”。

江懷餘註意到了。

她拿起筷子,伸過去,夾了一塊最大的排骨,放進沈悠心碗裏。

沈悠心楞了一下,擡頭看她。

江懷餘沒說話,繼續吃自己的。

三嬸的目光飄過來,落在沈悠心碗裏的排骨上,又落在江懷餘身上。

“哎喲,懷餘現在會照顧人了。”她笑了一聲,但笑容有點假,“不過女孩子家家的,夾那麽遠幹嘛?”

江懷餘沒理她。

三嬸繼續說:“沒聽說過嗎?夾得遠,嫁得遠。”

她女兒在旁邊噗嗤笑了一聲。

沈悠心的臉微微發白。

江懷餘的筷子頓了一下。

但她沒說話。

江懷餘低著頭,筷子在碗裏撥了撥。

耳邊是三嬸絮絮叨叨的聲音,但她已經聽不見了。

她的思緒回到了很多年前。

江懷餘四歲的時候。

那時候他們家還沒搬進別墅,住在城東的老小區裏。房子不大,但程年年收拾得很幹凈,陽臺上種著幾盆綠蘿,窗簾是她自己縫的碎花布。

那天也是一場家庭聚餐,在爺爺奶奶家。

江懷餘記得那天她穿著程年年新買的裙子——白色的,領口有一圈蕾絲。程年年蹲下來給她系鞋帶的時候,笑著說:“我們小餘今天真好看。”

爺爺奶奶家不大,擠了一屋子人。三嬸坐在沙發上嗑瓜子,三叔和江明海在陽臺抽煙說話。

江懷餘坐在小板凳上,看著桌上的菜咽口水。

她最喜歡吃排骨。

糖醋的,紅亮亮的,咬一口酸甜的汁水就冒出來。

但菜還沒上齊,大人還沒動筷子,她不能吃。

終於開席了。

江懷餘被程年年抱上椅子,面前擺著小碗小碟。她眼睛盯著那盤排骨,但排骨放在桌子中間,離她有點遠。

她看了看程年年。

程年年對她笑了笑,小聲說:“等會兒,媽媽給你夾。”

但江懷餘等不及了。

她站起來,扶著桌沿,伸著筷子去夠那塊最大的排骨。

“哎喲!”

三嬸的聲音響起來。

“看看看看,這丫頭多饞!站起來夾菜,沒規矩!”

江懷餘楞住了,筷子停在半空中。

三嬸笑得很大聲,但眼睛裏沒什麽笑意:“女孩子家家的,夾這麽遠幹嘛?夾得遠嫁得遠,以後嫁到外省去,你媽該想你了!”

桌上幾個人笑起來。

江懷餘不懂“嫁得遠”是什麽意思,但她聽懂了那個笑聲——不是好笑的,是笑她的。

她看向程年年。

程年年臉上還帶著笑,但江懷餘看見了她的眼睛。

那眼神她後來才懂。

是心疼,是無奈,是“媽媽在,但媽媽沒辦法”。

程年年把她抱回椅子上,輕聲說:“小餘乖,媽媽給你夾。”

她夾了一塊排骨放進江懷餘碗裏,摸了摸她的頭。

江懷餘低頭吃排骨,不說話了。

但她記得,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程年年一直沒說話。路燈照進車窗,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

後來江懷餘長大了,才慢慢拼湊出那些年的碎片。

每一次家庭聚餐,程年年都會被挖苦。

“年年這裙子太艷了吧?明海你也不管管?”

“年年怎麽不會來事?敬酒都不會?”

“年年命好啊,嫁了個會賺錢的。”

每一次,江明海都不說話。

每一次,程年年都只是笑笑。

但江懷餘記得有一次,程年年喝多了,回家的路上靠在她肩上,輕輕說:

“小餘,以後你嫁人,要嫁個會替你說話的。”

那時候江懷餘八歲,不懂。

現在她懂了。

懂那些話有多傷人。

懂那種“假裝聽不見”有多冷。

也懂程年年為什麽要在她四歲那年,給她夾那塊排骨。

因為她知道,這個家,不會有人替她女兒說話。

所以她要自己來。

“懷餘,你也該說說你媽——不是,你後媽。”三嬸又開口了,目光落在沈慧敏肚子上,“這都九個月了吧?還出來走動,萬一有什麽事怎麽辦?”

沈慧敏笑了笑:“醫生說多走動好生——”

“醫生?”三嬸打斷她,“醫生說的就都對?我當年生孩子,哪有這麽多講究,不也好好的?”

沈悠心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

沈慧敏在桌子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別在意。

三嬸繼續說:“不過也是,現在年輕人嬌貴,不像我們那時候。懷餘,你說是不是?”

江懷餘沒說話。

三叔在旁邊插嘴:“行了行了,吃你的飯。”

“我怎麽了我?”三嬸翻了個白眼,“我說的是實話。人家慧敏剛進門就懷上了,這福氣,一般人哪有?”

這話聽著像誇,但語氣不對。

沈悠心的指甲掐進掌心。

沈慧敏臉上的笑容有點僵。

江明海還在跟三叔說話,像是這邊的對話跟他沒關系。

江懷餘看著這一幕。

她想起程年年的眼淚。

想起那些年她一個人坐在角落裏,看著母親被這些人用軟刀子一刀一刀地割。

想起程年年說過的那句話:

“要嫁個會替你說話的。”

然後她開口了。

“三嬸。”

她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三嬸轉頭看她:“怎麽了?”

“您剛才說,女孩子夾得遠嫁得遠。”江懷餘夾起一塊排骨,放進自己碗裏,“那您當年夾得近,怎麽沒嫁到隔壁村去?”

包廂裏安靜了一秒。

三嬸的臉色變了:“你——”

“還有。”江懷餘繼續說,語氣還是那麽平靜,“您說年輕人嬌貴,那您當年生孩子,是在家裏生的還是去醫院生的?聽說那時候村裏條件不好,很多人生孩子都……挺難的。”

她頓了頓,看向三嬸的女兒。

“您女兒現在也十幾歲了吧?以後她生孩子,您是讓她在家生,還是去醫院?”

三嬸的臉色徹底黑了。

“江懷餘!你怎麽說話的?!”

“我說實話。”江懷餘放下筷子,“您剛才不也在說實話嗎?”

三叔在旁邊皺眉:“懷餘,你這話過分了。”

“過分?”江懷餘看向他,“三叔,我剛才說的哪句不對?您告訴我,我改。”

三叔被噎住了。

江明海終於開口了:“懷餘,別說了。”

江懷餘看向他。

“爸。”她說,聲音很輕,“您終於聽見了。”

江明海的臉色也變了。

包廂裏安靜得可怕。

沈悠心握著沈慧敏的手,看著江懷餘。

她看見江懷餘的眼睛裏沒有憤怒,沒有激動,只有一種很平靜的、冷冷的光。

像是蓄了很多年,終於找到了出口。

又一道菜上來,是蒜香排骨。

這次盤子轉到江懷餘面前。

她夾起一塊,放進沈悠心碗裏。

“吃吧。”她說,“夾得遠嫁得遠——那就嫁遠點。離這些人遠點。”

沈悠心楞住了。

江懷餘又夾了一塊,放進沈慧敏碗裏。

“您也吃。”

沈慧敏看著碗裏的排骨,眼眶有點紅。

三嬸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被三叔拉住了。

江明海臉色鐵青,但也沒再說話。

包廂裏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聲音。

飯局結束的時候,外面還在下雨。

江懷餘和沈悠心扶著沈慧敏往外走。李叔已經把車開到門口,撐開傘等她們。

上車的時候,沈慧敏忽然拉住江懷餘的手。

“懷餘。”她聲音有點哽咽,“謝謝你。”

江懷餘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但她沒有抽回手。

車子駛入雨夜。

車窗上的雨刷一下一下地擺動,把雨水刮開,又聚攏。

沈悠心坐在後座,看著窗外的夜景。霓虹燈在雨霧裏暈成模糊的光團,一路往後退。

她想起今晚那些話。

想起江懷餘說“離這些人遠點”時的眼神。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了江懷餘的手。

江懷餘沒說話,但握緊了。

回到家已經十點多。

沈慧敏累了一天,早早上樓休息了。

沈悠心和江懷餘坐在客廳裏,誰都沒說話。

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低,放著一個不知道什麽劇。

過了很久,沈悠心開口了。

“你以前……也這樣嗎?”

江懷餘知道她問的是什麽。

“嗯。”她說,“跟我媽。”

沈悠心沈默了幾秒。

“你爸一直這樣?”

“嗯。”

“從來不管?”

“從來不管。”

沈悠心不知道該說什麽。

她看著江懷餘的側臉。電視的光一閃一閃的,在她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江懷餘。”她輕聲說。

“嗯?”

“以後你夾的排骨,我都吃。”

江懷餘轉頭看她。

沈悠心笑了笑:“多遠都吃。”

江懷餘楞了幾秒。

然後她別過臉,耳朵有點紅。

“……有病。”

沈悠心笑出了聲。

窗外,雨還在下。

但客廳裏,好像沒那麽冷了。

晚上十一點,雲州一中六人小群。

【許煜】:@所有人今天辯論賽準備得怎麽樣了?

【白小天】:資料都發群文件了,你們看看。

【高言】:我找了幾篇關於創傷後成長的論文。

【栗子】:謝謝大家!

【沈悠心】:辛苦了。

【江懷餘】:嗯。

【許煜】:江懷餘你今天怎麽回得這麽晚?去哪了?

【江懷餘】:吃飯。

【許煜】:跟誰?

【江懷餘】:親戚。

【許煜】:又是那群人?

【江懷餘】:嗯

【許煜】:哦哦,那吃得好嗎?

【江懷餘】:不好。

【許煜】:???

【白小天】:???

【栗子】:怎麽了?

【沈悠心】:沒事,就是有些親戚說話不好聽。

【許煜】:誰?誰說話不好聽?告訴我我去罵他們!

【江懷餘】:不用。

【許煜】:怎麽不用!欺負我兄弟就是欺負我!

【沈悠心】:她懟回去了。

【許煜】:懟回去了?怎麽懟的?

【沈悠心】:她說,夾得遠嫁得遠,那就嫁遠點,離這些人遠點。

群裏安靜了幾秒。

然後許煜發了一串“哈哈哈哈”。

【許煜】:江懷餘你太帥了!

【白小天】:確實帥。

【高言】:+1

【栗子】:江懷餘好厲害……

【江懷餘】:還行。

【沈悠心】:她今天還幫我媽夾菜了。

【許煜】:???江懷餘你還會夾菜?

【江懷餘】:……滾。

群裏又笑成一團。

沈悠心看著屏幕上的消息,嘴角彎起來。

她側過頭,看向旁邊沙發上的江懷餘。

江懷餘也在看手機,嘴角微微上揚——可能是看到了什麽好笑的。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

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把清冷的光灑進客廳。

沈悠心忽然覺得,這個夜晚,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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