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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糖水與保溫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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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糖水與保溫盒

周四下午第二節是體育課。

十月底的風已經帶了冬天的意思,吹得人縮脖子。班裏的人三三兩兩散開,男生打籃球,女生在操場邊聊天散步。

許煜剛投進一個三分,擦汗的時候目光習慣性地往操場邊掃了一圈——沒看見栗子。

他楞了一下,又掃了一遍。

還是沒有。

他往更遠的地方看去。操場最東邊的角落裏,那排平時沒人坐的石凳上,有個人影。

是栗子。

她一個人坐在那兒,膝蓋上攤著本單詞書,低著頭。隔著幾十米的距離,許煜看不清她的表情,但總覺得哪裏不對。

“你們先打。”他把球扔給高言,小跑過去。

越靠近,越覺得不對。

栗子坐得很僵,像是被什麽東西定住了。她低著頭,一只手按在小腹上,手指微微用力。

“栗子,體育課還學習呢?”許煜走到她面前,語氣輕松。

栗子擡頭,臉色白得嚇人。

她勉強扯出一個笑:“嗯……背會兒單詞。”

許煜的笑容收住了。

他蹲下來,平視她:“你怎麽了?不舒服?”

“沒、沒事……”栗子聲音很輕,按在小腹上的手收緊了。

許煜的目光往下移了移——栗子穿的是淺灰色的校服褲。

他看見了。

那一點深色的痕跡,在淺灰色的布料上格外刺眼。

許煜腦子裏飛快地閃過一個畫面:六年級的江懷餘,跟栗子一樣,臉色慘白的趴在桌子上。

他幾乎沒有思考。

“別動。”他說。

然後他脫下自己的校服外套——深藍色的秋季外套,很大——繞到栗子身後,把外套圍在她腰間,袖子在前面打了個結。

動作很快,很穩。

栗子楞住了。

“許煜……”

“先別說話。”許煜站起來,朝操場那邊喊,“沈悠心!過來一下!”

沈悠心小跑過來,看見栗子的臉色和腰間的外套,瞬間明白了。

“栗子來月經了?”她蹲下來問。

許煜點頭:“褲子臟了。你扶她回教室,或者去醫務室。我去買東西。”

沈悠心點頭,小心地扶起栗子。栗子站起來的時候踉蹌了一下,整個人靠在她身上。

許煜又沖籃球場那邊喊:“高言!幫我和江懷餘請個假!體育老師問就說有急事!”

高言遠遠地比了個OK的手勢。

許煜拉著江懷餘就往小賣部跑。

“幹嘛?”江懷餘被他拽得踉蹌了一下。

“栗子那個來了。”許煜喘著氣,“褲子臟了,得買東西。”

江懷餘腳步一頓,然後加快速度跟上他。

小賣部裏人不多,許煜直奔生活用品區。他在貨架前站定,回頭對江懷餘說:“你去買一次性內褲。”

江懷餘挑眉:“我?”

“不然呢?”許煜臉有點紅,“我又不知道她穿什麽碼。”

江懷餘看了他一眼,轉身往另一個貨架走去。

許煜站在衛生用品區,盯著那幾排花花綠綠的包裝,眉頭皺起來。

他拿起一包,看了一會兒,又放下。

“這個是……日用。”他喃喃自語,“夜用……還有安睡褲……”

小賣部阿姨從旁邊經過,看見他的樣子,笑了:“同學,幫女朋友買啊?”

許煜耳朵瞬間紅了:“不、不是!是同學!”

“哦~同學啊~”阿姨笑得意味深長,“痛經的話買這個,有暖宮貼。還有紅糖姜茶,效果比止痛藥溫和。”

“好、好的!”許煜把阿姨推薦的幾樣全拿上,又抓了一包暖寶寶。

他抱著東西往收銀臺走的時候,江懷餘也拿著一次性內褲過來了。她看了一眼他懷裏的東西——日用夜用衛生巾、安睡褲、暖宮貼、紅糖姜茶、暖寶寶,甚至還有一包巧克力。

“……你買這麽多?”

“不知道哪種好用,都買了。”許煜耳朵還紅著,但語氣很穩。

兩人排隊結賬。

就在這時,有人從後面拍了一下許煜的肩膀。

“喲,買這麽多啊?”

許煜回頭。

陳傑軒站在後面,手裏拿著一瓶水,表情似笑非笑。

空氣安靜了一秒。

自從上次籃球賽之後,他們沒怎麽說過話。陳傑軒沒來找麻煩,許煜也沒主動搭理他。但此刻在小賣部遇見,氣氛還是有些微妙。

許煜皺起眉,沒說話。

陳傑軒的目光掃過他懷裏那堆東西,又看了看旁邊的江懷餘,嘴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

的弧度。

“你們老是一起,”他說,“是不是談戀愛啊?”

許煜的火一下子竄上來:“你——”

“如果在你眼裏,一男一女玩得好就是談戀愛,”江懷餘開口了,語氣很平淡,“那太沒意思了吧。”

陳傑軒楞了一下。

許煜也楞了一下,然後立刻接上:“對啊!我跟江懷餘認識多少年了?她是我家人,知道嗎?家人!”

他越說越理直氣壯:“我倆一起長大,一起經歷那麽多事,就非得是談戀愛?就不能是好朋友?就不能是親人?”

陳傑軒看著他,表情有點覆雜。

許煜繼續說:“你以為誰都像你們班劉洋那樣,看見男女走得近就瞎想?那是你自己眼界窄。”

江懷餘在旁邊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適可而止。

許煜深吸一口氣,把後面的話咽回去。

陳傑軒站在原地,沈默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一下,但笑得很淡,看不出是什麽意思。

“行吧。”他說,“你們慢慢買。”

他拿著水往收銀臺走,和許煜擦肩而過的時候,腳步頓了頓。

“那個……”他聲音很輕,“劉洋的事,我不知道他會那樣。”

許煜楞住。

陳傑軒已經走過去了。

許煜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

江懷餘在旁邊說:“走吧。栗子還在等。”

許煜回過神,點點頭。

結完賬出來,他把袋子遞給江懷餘:“你拿回去給栗子。還是女生給好一點。”

“你呢?”

“我去醫務室泡紅糖水。”許煜說,“順便問問止痛藥的事。”

醫務室裏,校醫正在整理藥櫃。

“老師,有沒有治痛經的藥?”許煜探頭進來。

校醫看了他一眼,笑了:“給女朋友買?”

許煜臉又紅了:“不是!是同學!”

“行,同學。”校醫從櫃子裏拿出一板藥,“布洛芬,痛經可以吃。但是——”

她看著許煜,表情認真起來:“止痛藥不能亂吃。你知道註意事項嗎?”

許煜楞了一下,然後站直了:“您說,我記著。”

校醫有點意外,但還是耐心解釋:“第一,不能空腹吃,傷胃。第二,一次一粒,一天最多兩次,不能多吃。第三,如果吃了半小時還疼,可以熱敷或者喝紅糖水,但不能再吃第二粒。”

許煜點頭,默默記在心裏。

“還有,”校醫補充,“痛經的話,平時要註意保暖,少吃涼的。嚴重的話要去看醫生,不能每次都硬扛。”

許煜認真地聽完,說:“謝謝老師。”

他拿著布洛芬和泡好的紅糖水往教學樓走。走出醫務室的時候,迎面吹來一陣涼風,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杯子,加快了腳步。

16班教室裏,栗子坐在座位上,腰上還圍著許煜的外套。沈悠心在旁邊陪著她,江懷餘已經把那袋東西送來了。

“衛生巾會用嗎?”江懷餘問。

栗子點頭:“會……”

江懷餘“嗯”了一聲,沒再多說。

門被推開。

許煜走進來,手裏端著一次性紙杯,另一只手拿著那板布洛芬。

“紅糖水。”他把杯子放在栗子桌上,又把藥放在旁邊,“校醫給的止痛藥,布洛芬。”

栗子看著他,眼眶有點熱。

許煜在她旁邊坐下,表情很認真:“校醫說,止痛藥不能空腹吃,你吃東西了嗎?”

栗子楞了一下,搖頭。

“那先喝紅糖水。”許煜把杯子往她那邊推了推,“喝完等一會兒,再吃藥。”

栗子接過杯子,溫熱的觸感從掌心傳來。

“還有,”許煜繼續說,“一次一粒,一天最多兩次,不能多吃。如果吃了半小時還疼,可以熱敷,但不能再吃第二粒。平時要註意保暖,少吃涼的。如果每次都這麽痛,最好去醫院看看,不能硬扛。”

栗子聽著,眼淚不知道什麽時候掉下來了。

許煜慌了:“你怎麽哭了?我說錯什麽了?”

“沒有。”栗子搖頭,眼淚掉得更兇,“就是……從來沒有人跟我說過這些。”

許煜楞住。

栗子擦了擦眼淚,聲音很小:“我媽說……哪有那麽矯情,忍忍就過去了。”

教室裏安靜了幾秒。

沈悠心在旁邊看著,心裏酸酸的。

江懷餘沒說話,但眉頭皺了一下。

許煜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聲說:“那不是矯情。”

栗子擡頭看他。

“痛就是痛。”許煜說,“難受就是難受。不用忍。”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以後痛了就跟我說。紅糖水、止痛藥、熱敷袋,我都能給你弄來。”

栗子看著他,眼淚又湧出來。

但這次是笑著哭的。

放學後,沈悠心和江懷餘走在回家的路上。

“許煜今天……”沈悠心想了想,“好像長大了。”

江懷餘沒說話,但嘴角動了動——可能是同意。

“他怎麽知道那麽多?”沈悠心問,“紅糖水、止痛藥、註意事項……比我還熟。”

“他姐教的。”江懷餘說,“還有他媽。”

沈悠心想起許煜說“那不是矯情”時的表情,心裏軟軟的。

“他對栗子真好。”

江懷餘看了她一眼。

“我對你不好嗎?”

沈悠心楞住,然後笑了。

“好。”她說,“特別好。”

江懷餘沒說話,但腳步放慢了一點,配合沈悠心的步速。

路燈亮起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晚上十一點,雲州一中六人小群。

【許煜】:@栗子今天好點了嗎?

【徐紫栗】:好多了。紅糖水很有用。

【許煜】:止痛藥吃了嗎?

【徐紫栗】:吃了。不疼了。

【許煜】:那就好。

【白小天】:???什麽情況?

【高言】:栗子不舒服?

【徐紫栗】:沒事,就是……來月經了。

【白小天】:哦哦,那多喝熱水。

【許煜】:紅糖水比熱水有用。

【白小天】:你懂得還挺多。

【許煜】:那是。

【江懷餘】:他姐教的。

【沈悠心】:還有他媽。

【許煜】:你們別拆臺!

群消息又刷了一輪。

栗子躺在床上,看著那些熟悉的名字一個個冒出消息。

她想起下午許煜認真叮囑的那些話:一次一粒,不能空腹吃,平時要註意保暖……

想起他說“那不是矯情”時的眼神。

她翻到和許煜的私聊框。

【栗子】:今天謝謝你。

對方正在輸入……

【許煜】:謝什麽,應該的。

【栗子】:以後……我會記得你的話。

【許煜】:記得什麽?

【栗子】:痛就是痛,不用忍。

許煜盯著那行字,楞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許煜】:嗯。不用忍。

窗外有風。

十月的夜晚很涼。

但栗子不冷。

她看著手機屏幕上那四個字,慢慢彎起嘴角。

第二天早上,栗子到教室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抽屜裏多了一個東西。

一個粉色的保溫盒。

她楞了一下,拿出來。

保溫盒還是溫的。上面貼著一張便利貼,是許煜的字跡,歪歪扭扭的:

“我媽煲的補湯。她說女生這個時候喝這個好。趁熱喝。——許”

栗子捧著保溫盒,楞了很久。

沈悠心經過她座位看見了,湊過來:“這是什麽?”

“許煜給的……”栗子聲音有點啞,“說是他媽媽煲的湯。”

沈悠心看了一眼那個保溫盒,笑了。

“打開看看?”

栗子小心地擰開蓋子。

熱氣冒出來,帶著一股濃郁的香氣——是雞湯,裏面還有紅棗和枸杞,燉得金黃透亮。

她看著那碗湯,眼眶又熱了。

沈悠心輕聲說:“他昨晚那麽晚還在群裏問你好點了沒,今天一大早就來放這個……”

栗子點點頭,說不出話。

她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很暖。

從嘴裏暖到胃裏,再從胃裏暖到心裏。

江懷餘看見了,低下頭勾了勾唇。

回想起六年級那個無措的小女孩,許煜也是給了她一罐湯。

早讀下課,許煜從洗手間回來。

“喝了沒?”

栗子回頭,眼睛還有點紅,但嘴角是彎的:“喝了。”

“好喝嗎?”

“嗯。”栗子點頭,“很好喝。”

許煜咧嘴笑了:“那就好。我媽說下周再給你燉。”

栗子楞住:“不用這麽麻煩……”

“不麻煩。”許煜擺手,“她聽說我有個同學痛經,可積極了,說以後每周都燉。”

栗子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麽。

許煜繼續說:“而且她燉湯可好喝了,我們全家都愛喝。你嘗嘗就知道。”

“今天嘗過了。”栗子說,“真的很好喝。”

許煜笑得眼睛都彎了。

旁邊,白小天幽幽地插了一句:“許煜,你對你媽都沒這麽殷勤吧?”

許煜踹了他一腳。

白小天躲開,笑得很欠揍。

栗子在旁邊看著他們鬧,嘴角彎起來。

她低頭看了一眼抽屜裏的保溫盒。

還是溫的。

下午的體育課,許煜往操場東邊看了一眼。

那排石凳上,栗子不在。

他楞了一下,然後看見她站在籃球場邊,手裏拿著他的校服外套。

“許煜!”她朝他揮手,“外套還你!”

許煜跑過去,接過外套。

“怎麽不在那邊坐著?”他問。

栗子笑了笑:“不想一個人坐著。”

許煜看著她,也笑了。

“那走,教你投籃。”

栗子眼睛亮起來:“真的?”

“真的。”許煜把外套扔在一邊,“來,先學怎麽拿球。”

陽光從雲層縫隙裏漏下來,落在籃球場上。

栗子笨拙地拍著球,許煜在旁邊糾正她的動作。

沈悠心和江懷餘從旁邊經過,看見這一幕。

沈悠心彎起嘴角:“他們倆……挺好的。”

江懷餘“嗯”了一聲。

目光落在許煜身上——他正蹲下來,示範投籃的姿勢。

江懷餘想起今天許煜說“她是我家人”時認真的表情。

她忽然覺得,有這樣一個朋友,真好。

有這些人在,真好。

晚上,栗子把保溫盒洗幹凈,拍了張照片,發給許煜。

【栗子】:[圖片] 洗好了,明天還你。

【許煜】:不用還。

【栗子】:?

【許煜】:送你了。以後我媽燉湯都用這個裝,你留著。

栗子盯著那行字,楞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栗子】:好。

她把這個保溫盒放在床頭櫃上,每天晚上睡覺前都能看見。

每次看見,都會想起那個下午,有人蹲在她面前說:

“那不是矯情。”

“痛就是痛。”

“不用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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