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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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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痕

江明海今天心情很好。他給沈慧敏帶了一條寶格麗的項鏈,鉆石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慧敏,試試看。”他親手給沈慧敏戴上,端詳著,“嗯,好看。孕婦也要美美的。”

沈慧敏笑得眼睛彎彎:“謝謝明海。”

接著,江明海從公文包裏拿出一個精致的絲絨盒子,遞給沈悠心:“悠心,這是給你的。萬寶龍的鋼筆,學生用正合適。”

沈悠心接過來,禮貌地道謝:“謝謝江叔叔。”

最後,江明海才看向一直埋頭玩手機的江懷餘。他拿出一個印著“Nike”logo的紙袋,推過去:“懷餘,給你買的,最新款籃球鞋。”

江懷餘連眼皮都沒擡:“不用。”

江明海的笑容僵了僵:“你這孩子,爸爸特意給你帶的。”

“我說了,不用。”江懷餘放下手機,終於擡眼看他,“我不缺鞋。”

氣氛一下子冷了。

沈慧敏趕緊打圓場:“懷餘可能感冒不舒服,沒胃口。明海你別往心裏去。”

江明海哼了一聲,在主位坐下:“楊姨,開飯吧。”

菜上齊了,大多是清淡的孕婦餐。江明海開了瓶紅酒,自斟自飲。

幾杯下肚,他話多了起來。

“慧敏啊,”他摟著沈慧敏的肩,“下周產檢,我約了李主任,私立醫院那邊設備好,能看性別。”

沈慧敏眼睛一亮:“真的?能看啦?”

“能!”江明海笑道,“我托了關系。李主任說,如果是兒子,他親自給你接生。”

他湊近沈慧敏,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全桌都能聽見:“如果是兒子,我就把城東那套公寓過戶給你。一百五十平,精裝修,以後你想住哪兒住哪兒。”

沈慧敏臉上的笑容燦爛得像朵花。

江懷餘的筷子“啪”一聲放下了。

聲音不重,但在安靜的餐廳裏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看向她。

江懷餘緩緩擡起頭,眼神像淬了冰的刀,直直刺向江明海。

“所以,”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生女兒就不值錢,是嗎?”

江明海酒勁上頭,沒聽出她話裏的危險,大咧咧地擺手:“你這是什麽話!我有說女兒不好嗎?但公司總要兒子來繼承!這麽大的家業,總不能……”

“總不能什麽?”江懷餘打斷他,站起來,“總不能給我這個女兒,是嗎?”

她一步步走近餐桌,每一步都像踩在緊繃的弦上。

“江明海,”她第一次當著外人的面直呼父親的名字,“當年我媽生的也是女兒,所以她就活該被你打,是嗎?”

死寂。

沈慧敏手中的湯匙“哐當”掉進碗裏。

沈悠心震驚地看著江懷餘——打?家暴?

楊姨站在廚房門口,捂住嘴,眼圈紅了。

江明海的臉色從紅轉白,又從白轉青。他猛地拍桌站起來:“你胡說什麽!”

“我胡說?”江懷餘笑了,笑得冰冷又悲涼,“要我找驗傷報告出來嗎?還是找當年鄰居作證?李阿姨、王叔叔,他們可都看見過我媽臉上的傷!”

她指著江明海,手指在發抖,但聲音穩得像磐石:

“我媽懷孕八個月的時候,你喝醉了推她,她摔在地上,差點流產!”

“我四歲那年,你拿皮帶抽她,我沖過去攔,你一腳把我踹飛,撞在茶幾上,腿骨裂了!”

“我六歲,你嫌她生不出兒子,把她關在房間裏三天,不讓她吃飯!”

“這些,要我一件一件說出來嗎?要我找證人嗎?要我……”

“夠了!”江明海暴喝。

“啪。”

火辣辣的觸感在江懷餘臉上蔓延

沈慧敏尖叫一聲抱住肚子。

沈悠心猛地站起來:“江叔叔!”

江懷餘卻一動不動,就那麽看著他,眼神裏是徹骨的恨意和……一種近乎解脫的平靜。

她輕聲說,“像當年打我媽那樣,打死我。”

江明海的手停在半空,劇烈顫抖。他看著女兒的眼睛,那雙和他亡妻一模一樣的眼睛,此刻裏面沒有恐懼,只有一片荒蕪的恨。

江懷餘轉身,一步一步走上樓梯。

她的背影挺得筆直,但沈悠心看見了——她的手在身側緊握成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餐廳裏只剩下沈重的呼吸聲。

沈慧敏在哭,小聲啜泣著。沈悠心走過去摟住她,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

江明海頹然坐回椅子上。

楊姨默默走過來收拾,眼淚一滴滴掉在桌布上。

沈悠心不再看他,扶著沈慧敏站起來:“媽,我送你回房間休息。”

她帶著母親離開餐廳。上樓梯時,她聽見江明海壓抑的、野獸般的低吼,還有砸東西的聲音。

但她沒有回頭。

沈悠心在自己的房間坐了一晚上。

她寫不進去作業,看不進去書。腦海裏反覆回放著江懷餘的話:

“我媽懷孕八個月的時候……”

“我四歲那年……”

“我六歲……”

每一個字都像針,紮進心裏。

她想起江懷餘手腕上那些細小的、新舊交疊的疤痕。

想起她做噩夢時痛苦的囈語。

想起她偶爾看向父親時,那種冰冷的、像看陌生人的眼神。

原來是這樣。

原來那些“壞脾氣”,那些冷漠,那些拒人千裏的防備,都源自這裏——源自一個四歲小女孩,眼睜睜看著父親打母親,然後沖上去,然後被踹飛,然後腿骨裂開。

沈悠心拿起手機,點開微信。

江懷餘的頭像還是那片夕陽下的江,和那個模糊的女人側影。

她點開對話框,上一次聊天記錄停留在七天前,她發的那個表情包,和下面那行冰冷的系統提示。

沈悠心深吸一口氣,手指在屏幕上打字。

驗證消息:“開門。”

她按下發送。

然後,她起身,打開房門。

走廊裏只開了一盞夜燈,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深色的地毯。江懷餘的房間門縫下,透出一線微弱的光。

她還沒睡。

沈悠心走過去,站定,敲了三下門。

裏面沒有聲音。

她又敲了三下。

“我知道你沒睡。”沈悠心對著門板輕聲說。

幾秒後,門鎖“哢噠”一聲輕響。

門開了一條縫。江懷餘的臉出現在門縫後,一半在光裏,一半在陰影中。她的眼睛紅腫,顯然是哭過,但此刻面無表情。

“幹嘛。”聲音沙啞。

沈悠心舉起手機,屏幕的光照亮兩人的臉。屏幕上,是剛剛發送的好友驗證頁面。

“通過一下。”

江懷餘看著她,沒動。

沈悠心又說:“因為我想給你發消息,不想每次都敲門。”

沈默在走廊裏蔓延。遠處傳來鐘擺的滴答聲,一下,兩下。

江懷餘終於拿出手機,低頭操作了幾下。

沈悠心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她低頭看屏幕:

“我通過了你的朋友驗證請求,現在我們可以開始聊天了。”

聊天框重新出現。備註還是她賭氣改的“莫名其妙的臭脾氣小學生江小姐”,但現在看起來,有點幼稚得可笑。

沈悠心擡頭,對江懷餘笑了笑:“行了。”

江懷餘別過臉:“……嗯。”

“晚安。”沈悠心轉身回房。

走到自己門口時,她聽見身後傳來很輕的關門聲。

不是摔門。

只是輕輕關上,像怕吵醒什麽似的。

沈悠心回到房間,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到地上。

手機還握在手裏,屏幕亮著。

她點開和江懷餘的聊天框,猶豫了幾秒,發了一個簡單的月亮表情。

心有靈犀:【月亮】

她盯著屏幕,心臟在安靜裏跳得很大聲。

三秒後。

莫名其妙的臭脾氣小學生江小姐:【……】

莫名其妙的臭脾氣小學生江小姐:睡了。

沈悠心看著那兩個字,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她沒回覆,只是把手機貼在胸口,感受著那裏傳來的、溫暖的震動。

窗外,深秋的夜風吹過樹梢,發出沙沙的輕響。

月亮從雲層後探出頭,清冷的光灑進房間,在地板上鋪開一片銀白。

有些裂痕,或許永遠不會完全愈合。

但至少今晚,有一道光,照進了裂縫裏。

哪怕很微弱。

哪怕只是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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