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擡起手 扇了郁翎一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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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擡起手 扇了郁翎一耳光
姜靈推開舊祠堂門的那一刻, 宿茵就察覺到了。
但她並沒有多大反應，仍舊在禪房中照看宿薪。
直到姜靈走到禪房外面，偷看了一會後，打開門, 準備踏進來。宿茵這才猛地回頭, 出招朝姜靈打過去——
一瞬之間周圍風聲大作, 邪祟氣凝聚成一團黑氣, 如同刀刃, 幾乎是往姜靈脖子上劈了！
宿茵重傷，但這招的威力仍舊不小。
這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姜靈覺得她把僅剩的功力都用出來了，趕緊往後一避, 足尖點地, 被逼得飛身後退, 直接退出了那間禪房, 然後提著劍，將那招式擋了回去。
劍鋒與邪氣相撞, 發出“鐺”的一聲。
姜靈被震得耳膜疼。
她耳鳴了一瞬, 隨後，又聽見宿茵的聲音：“誰準許你踏進來？擾了我兄長休息怎麽辦？！”
聲音尖銳, 語氣陰冷。
光是聽，就能聽出, 宿茵此刻十分生氣。
果然。
這話音一落。
便又是好幾招朝著姜靈砸過來。
起初，姜靈防禦更多。
她和人交手時，多數時候更習慣用防禦的招式，但你來我往幾招後，她突然想起, 她來這裏是抓宿茵的，於是劍風一轉，緊接著便轉守為攻。
宿茵原本就已重傷，雖前幾招兇猛，但後幾招就顯露出頹勢來了。
姜靈看準時機，迅速甩出一道劍光，
緊接著。
那劍光劈過去，直接將宿茵擊倒在地——
這回是徹底動彈不了了。
但這樣還不夠。
若要把邪祟收進凈盒裏，在打敗邪祟後，不管這邪祟有無實體，是鬼魂的形態，還是什麽別的形態，都需要在它們識海中施一道法術，將它們的體型變小。變小之後，才能關入凈盒。
因此。
姜靈又湊近了些。
她的手指輕輕點在宿茵額間，往她識海施法。
也就在這一刻。
姜靈短暫地鏈接上了宿茵的神識，看見了她的記憶。
*
宿家是傳承很久的醫修世家。
但其實，在宿薪父輩這一代，家中曾敗落過。
那時候，宿薪和宿茵年紀還很小。
他們的父母修習邪術，四處行醫，卻不為救人性命，而是為了吸收旁人的修為與壽數，後來入了魔。
自那之後，宿家人丁雕零，總共沒剩下幾口人——
雙生子的父母入魔後，殺了許多人，其中許多人都是宿家人，後來仙盟的人找上門來，清理門戶，將宿家沾染邪術的也全殺了。
於是偌大的宿家，就剩下了幾個垂垂老矣的族老。
以及宿薪，宿茵。
族老們不管事。
宿薪承擔了養育宿茵的所有責任，兩人近乎是相依為命。
後來宿薪苦學醫術，去各處行醫，甚至給凡人看病，時間久了，才挽回一些宿家的名聲。
他想覆興家族，但這點名聲遠遠不夠。
宿茵很想為兄長分憂，於是偷偷學了毒，四處毒人，專門毒厲害的修士，弄得半死不活了，然後讓她哥去治。
姜靈道：“是因為他治好了很多有名望的人，所以名聲大噪，宿家才覆興的？”
劍靈：“估摸著是這麽個事。”
姜靈十分茫然。
她完全想不到，人類竟還能有這樣覆雜的手段。
這叫什麽來著。左手倒右手，自產自銷？
她一臉迷惑，繼續看宿茵的記憶。
就發現，給人醫毒這件事，確實是宿薪名聲大噪的起源。
但宿薪並沒有一直這樣做。
他起初並不知道這些人是宿茵毒的，只是覺得那段時間中毒的人太多了，他疑心有妖邪作祟，順著追查下去，卻發現都是他妹妹做的。
宿薪氣得臉色鐵青。
但到底是自己拉扯大的胞妹，他最終沒忍心重罰她，只是令她不要再做這種事。
那之後，宿薪更沒日沒夜地鉆研醫術，後來也是靠著正路子覆興的宿家。
再之後。
宿薪遇見情投意合之人，與之成婚。
成婚那天，兩人身上婚服的紅，刺得宿茵眼睛疼，她發現她有點討厭紅色了。
她對兄長有一種幾近扭曲的情感，無法允許宿薪與旁人親近，恨不得毒死宿薪的夫人，但念著兄長喜歡對方，她並不想看兄長傷心，最終什麽都沒做。
劍靈嘀嘀咕咕：“這宿茵是個天生惡種，觀她記憶，她從小到大做的惡事不計其數。沒想到居然對她哥喜歡的人心慈手軟一回。”
不僅如此。
宿薪成婚幾年後，有一次，宿夫人被擄走，找了許久都不見蹤跡。
宿茵見兄長茶飯不思，甚至也去尋宿夫人，找到她蹤跡後，前去解救。
將宿夫人救出去後，宿茵卻出了意外，被擄走宿夫人的歹人算計著，篡改了記憶。
因為被篡改了記憶，所以以為自己所愛之人是那歹人，宿茵便與那人成婚了。
婚後，宿茵懷上對方的孩子，但懷孕後沒多久，被篡改記憶就恢覆了，所以她才殺了那歹人的全家，回到了宿家。
回到宿家後，卻發現宿夫人在前不久，病逝了。
宿茵便覺得自己又有機會了。
但宿薪始終把她當妹妹疼愛。
他甚至總是蹲下來，笑吟吟地和她肚子裏的孩子說話：“舅舅又來看你了。”
他越這樣，越提醒了宿茵，他們的關系，始終隔著一條涇渭分明的線。
她無法厭憎宿薪。
也無法厭憎自己。
所以她開始厭憎肚子裏的孩子，她服下許多滑胎的藥，甚至是毒藥，可這孩子最終沒有流掉，僅僅只是早產。她恨她生了這個孩子，也恨這孩子不是宿薪的，將他生出來後，仍舊百般折磨。
姜靈：“這孩子就是宿三公子吧。”
劍靈應聲：“我說什麽來著，我就說他不是宿薪的孩子。”
宿荷衣會管宿薪叫爹，僅僅是因為，他年幼時，每次管宿薪叫舅舅的時候，宿茵都會發瘋，瘋狂地抽打他，淩虐他，因為他每叫一聲，就提醒宿薪，她和別人生了孩子，且她和宿薪是血親兄妹。
而宿荷衣早慧。
即使那時候還不太懂大人之間的事，但他發現，有一次他學著姐姐，叫了宿荷衣一聲父親。
那一天，宿茵揍他揍得沒那麽厲害。
於是宿荷衣就總是用父親稱呼宿薪。
宿薪怕宿茵再虐待孩子，就認下了。
可宿茵還是厭憎這孩子，覺得他礙眼。
她把宿荷衣帶上街，將孩子丟了，對外說是被人擄走了。
再後來。
宿茵身體狀況越來越差，連宿薪也無法醫治。
過了幾年，她便也病逝了。
但她不想死，她想永遠陪在她兄長身邊。
執念不散，她化作了半屍。
後來，她得到一樣寶物，那寶物便是雲鐵，宿茵將它融進身體裏，修為突飛猛進，竟能吐納天地靈氣，將其化為幾用，轉為邪祟氣，籠罩住整個青州，她甚至可以借這邪祟氣，出現在青州各處，肆意害人。
姜靈頓了下。
她想仔細看看宿茵是怎麽得到雲鐵的。
但也就是這時，法術生效，宿茵被收進凈盒，姜靈與她識海間的鏈接倏然斷開。
她看見的那些屬於宿茵的回憶畫面，瞬間消散。
劍靈見她在發楞。
它跳起來，“啪”的一聲，幫她蓋上了凈盒的蓋子。
然後問她：“怎麽突然發呆？”
姜靈回過神，她搖搖頭：“沒事，走吧。”
她只是突然想起了天雲宗裏，被師尊鎮著的那只魘怪——
宿茵和師尊鎮著的那只魘怪很像，都能隨意出現在邪祟氣裏。
只不過，不同的是，魘怪的神識能融入這世間任何地方的邪祟氣之中，但宿茵的只能出現在青州。
*
準備離開舊祠堂的時候，姜靈又路過那間禪房。
她這才想起，宿薪還躺在禪房裏，於是腳步微頓，猶豫了一會，還是往屋子裏走去，想看看他現在究竟是個什麽情況。
剛才在外面，匆匆一瞥，看得並不清楚。
此刻走近了，她才發現，宿薪的模樣看起來十分狼狽，他昏迷不醒，面色很差，身上有一些傷，手腳處有繩索勒出來的淤痕，應該之前被人重重地綁過。
姜靈楞了下：“他怎麽會傷成這樣？”
無情劍被她放在後面的桌子上。
聽見她這話，劍靈控制著無情劍，一步一步地蹦跶過來，劍尖點在地面上，發出噠噠噠噠的聲音。等湊近了，它觀察了一下，忍不住道：“我怎麽感覺他命不久了？”
“命不久了？”
“嗯，感覺就還剩一個多月吧。”
這話一落。
凈盒裏突然發出很大的動靜。
應該是宿茵聽見了她與劍靈的對話，在裏面拼命掙紮。
姜靈腦子亂亂的，既震驚於宿薪的壽命所剩不久，又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怪不得。”
劍靈：“嗯？”
姜靈：“方才宿茵來找我和郁翎，甚至要用法術和郁翎同歸於盡。我先前看宿茵的記憶時，還有點想不明白這件事呢。”
畢竟。
宿茵對宿薪的感情那樣深切。
就算是死後，她也想陪在宿薪身邊，執念之深，到了能讓她化作半屍的程度。可她突然找郁翎同歸於盡，她若死了，不就無法再陪伴宿薪了嗎？
但如今宿薪命不久矣。
所以，宿茵找郁翎同歸於盡，這就在情理之中了。
可姜靈還是感到疑惑：“可前幾天，他看起來還好好的。為什麽突然就這樣了？而且，修士的壽命應該很長才對。”
她話音落下。
凈盒裏面的動靜愈發劇烈了。
姜靈捧著凈盒，都能感覺到這盒子在震顫。
隔著一層結實的玄鐵。
她聽見宿茵的聲音：“還不是都怪你那個師弟！”
姜靈問：“怪我師弟？”
她反應有些慢，這話問完了，才明白宿茵的意思，應該是在說，宿薪現在這樣，都是郁翎幹的。但她還是不太明白：“為何？”
但盒子裏卻安靜下來。
因為宿茵又說不出話來了。
她在盒子裏瘋狂亂撞，但只要一想說出郁翎對宿薪幹的那些事，就發不出聲音。之前郁翎封了她的口，那咒術不是只能管一時，而是不管任何時候，宿茵想說這件事，都會發不出聲音。
這樣惡毒的一個人。
這樣心狠手辣的一個人。
多麽偏執，多麽極端的惡事都敢做。怎麽偏偏就不敢讓姜靈知道？
宿茵恨得牙癢。
但有一瞬間，她突然想起她自己。
她與郁翎差不多，都是壞種，但她也喜歡在宿薪面前偽裝出善良的模樣，因為她怕她殘忍的手段嚇到她那位善良的兄長。
所以。
郁翎也在意他在姜靈眼裏的形象。
是這樣嗎？
宿茵恨他恨得牙癢癢，在盒子裏劇烈掙紮。
她想要想個辦法出來，毀了郁翎在姜靈眼裏的形象。
但還不等她想到辦法。
卻又聽見，盒子外面，傳來劍靈的聲音：“不對。要我看，宿薪壽元縮短，並不是郁翎造成的。”
它湊到宿薪身邊，漆黑的劍身發出一點微弱的光華。
感應了片刻後，它說。
“他身上這些傷可能是郁翎折磨出來的。但他短命是因為宿茵。宿茵害的人太多了，其中不乏一些大善之人，大功德之人。雖增長了修為，但也理應受到反噬的。
“宿薪應該是怕他妹妹吃苦，所以把他自己的功德和壽數都填了進去，壞事是宿茵做的，但反噬都是他來受，就被反噬成這樣了。平日裏他狀態還行，所以咱們感知不出他是將死之人，但如今他正虛弱，自然就能感知到了。”
姜靈用了個法術，將屋子裏的燭火點上。
借著光，她能將宿薪看得更清楚：“原來是這樣。怪不得我觀家主是中年人的長相，但分明宿茵的記憶中，他看起來很年輕，這才過去多少年？”
修士是可以駐顏的。
凡人百年便是一生，但修士的壽命，會隨著修為增加而慢慢變長。
也因此，修士老得很慢，等到了一定的修為，甚至可以駐顏，永遠不再繼續變老。通常來說，百歲的修士，看起來正是青年人的模樣。
宿薪的修為，分明已經可以駐顏了。
但怎麽會這麽短的時間，就成了中年人的模樣？
不知道什麽時候。
盒子裏的動靜停止了。
隔了很久，姜靈才聽見裏面傳來的聲音：“你們是什麽意思？我兄長如今是什麽模樣？成什麽模樣了？”
宿茵為半屍。
她的眼睛，看旁人的時候，看見的都是血肉模糊的一灘。
她早就看不見自己兄長的模樣。
此處荒廢已久，但禪房中仍有筆墨，姜靈想了想，還是坐到桌前，花了一些時間，畫了一副宿薪的肖像畫，筆觸簡單，畫得不精細，但也還算相似。
然後她把凈盒蓋子掀開了一點，將那張畫像塞了進去。
凈盒裏又一次安靜下來。
姜靈捧著盒子。
片刻後，她又看了眼昏迷不醒的宿薪。
想來想去，還是覺得不能將他一個人留在此處，於是又和劍靈說：“快來幫幫我，咱們一起把他送回他的住處去吧。”
*
另一邊。
郁翎閉目調息，運靈力療傷。
等他睜開眼睛的時候，卻發現宿荷衣還沒走。
男人安靜地坐著，正在調配藥粉。
但姜靈走的時候，他手中的藥粉是什麽模樣，如今就是什麽模樣，似乎根本沒怎麽動。
郁翎突然出聲：“三公子，你很累嗎？怎麽不動啊？”
話音落下。
宿荷衣才擡起眼。
男人輕飄飄地：“嫌我動作慢？別嫌。我手上有傷，快不起來。”
他一邊說，一邊擡了擡手。
這個角度，很容易可以看見，他手上確實有個傷口。
那傷口在指尖，有點深，看著像被咬出來的。
“那三公子還是先治治自己吧。”
郁翎掃了一眼那傷，笑吟吟地：“也不知道被什麽咬的，若是不好好處理，傷口惡化，你死了怎麽辦？畢竟，三公子身體這樣病弱。”
宿荷衣偏了偏頭：“你不知道嗎？”
郁翎：“不知道什麽？”
宿荷衣看了他一眼。
然後他突然彎了彎唇，也笑了下，紅唇微動，慢條斯理地：“這個傷口，是你師姐咬的。”
得親密到什麽程度，才能含住對方的手指，咬對方的指尖？
宿荷衣撚了下指尖的傷口。
然後。
就如願見到，郁翎臉上的表情變得陰冷。
但下一秒。
他聽見郁翎道：“真的嗎？”
少年很快就調整好了表情。
剛才還是一臉陰沈，這時候，又甜蜜地笑了起來，左臉梨渦明顯，整個人顯得十分友善：“我師姐心地善良，若將旁人弄傷了，一定會很愧疚，非要 為對方做點什麽才行。”
“以前，我的手為師姐受傷過，師姐特別難過，說什麽都要給我包紮。只不過，她處理傷口的技術很不好，每次給我包紮，紗布都會把我手上勒出好幾圈青青紫紫的印子，這痕跡，沒有兩三天消不掉。”
郁翎看了眼男人的手指：“三公子的手上，什麽痕跡都沒有。我師姐咬傷了你，難道沒有給你包紮嗎？”
宿荷衣指尖微動。
剛愈合的傷口被扯裂了些，有點微微刺痛：“所以？”
郁翎真誠地：“方才你配藥的時候，我師姐也沒往你手上看。從前我受傷了，師姐恨不得時時刻刻盯著我的傷口看。”
“所以。三公子，好可憐。
“我師姐道德感特別強，她若弄傷了你，按理說，就算不給你包紮，在你這傷愈合之前，她也會心虛地一直盯著你的傷口看。可她好像什麽都沒做，像是不知道你受傷了一樣。”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看向宿荷衣。
少年很憐憫他一樣：“你受傷的事，我師姐是不是忘幹凈了啊？”
分明只是隨便說出來的，用來膈應人的一句話。
但“忘了”這兩個字，就好像魔咒一樣。
忘了！
又忘了！
每次都會忘！
這幾個字好像長出了尖銳的刺，直接刺向了宿荷衣的耳膜，正中痛點，攪動宿荷衣的理智，令他耳鳴了一瞬間。
下一刻。
他死死盯住了郁翎。
*
把宿薪送回他的院子後，姜靈才回到自己的住處。
走到臥室門口的時候。
她見到屋子裏還亮著燈，宿荷衣和郁翎還在裏面。
隱隱約約地，她聽見他們說話的聲音，但也聽不真切，只模模糊糊聽見幾個字眼，什麽“受傷”，什麽“忘了”之類的。
她也不知道他們在聊什麽呢。
不過。
她還挺想看看郁翎的傷治得怎麽樣了。
畢竟她出去了這麽久，估摸著也將近一個時辰了，想來應該已經治療得差不多了。
但沒想到。
推門進去的那一瞬。
她看見宿荷衣擡起了手。
擡手幹什麽？
姜靈感覺氣氛有些不對勁。
還不等她反應過來呢。
下一秒。
就聽見“啪”的一聲——
男人直接扇了郁翎一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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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靈推開舊祠堂門的那一刻, 宿茵就察覺到了。
但她並沒有多大反應，仍舊在禪房中照看宿薪。
直到姜靈走到禪房外面，偷看了一會後，打開門, 準備踏進來。宿茵這才猛地回頭, 出招朝姜靈打過去——
一瞬之間周圍風聲大作, 邪祟氣凝聚成一團黑氣, 如同刀刃, 幾乎是往姜靈脖子上劈了！
宿茵重傷，但這招的威力仍舊不小。
這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姜靈覺得她把僅剩的功力都用出來了，趕緊往後一避, 足尖點地, 被逼得飛身後退, 直接退出了那間禪房, 然後提著劍，將那招式擋了回去。
劍鋒與邪氣相撞, 發出“鐺”的一聲。
姜靈被震得耳膜疼。
她耳鳴了一瞬, 隨後，又聽見宿茵的聲音：“誰準許你踏進來？擾了我兄長休息怎麽辦？！”
聲音尖銳, 語氣陰冷。
光是聽，就能聽出, 宿茵此刻十分生氣。
果然。
這話音一落。
便又是好幾招朝著姜靈砸過來。
起初，姜靈防禦更多。
她和人交手時，多數時候更習慣用防禦的招式，但你來我往幾招後，她突然想起, 她來這裏是抓宿茵的，於是劍風一轉，緊接著便轉守為攻。
宿茵原本就已重傷，雖前幾招兇猛，但後幾招就顯露出頹勢來了。
姜靈看準時機，迅速甩出一道劍光，
緊接著。
那劍光劈過去，直接將宿茵擊倒在地——
這回是徹底動彈不了了。
但這樣還不夠。
若要把邪祟收進凈盒裏，在打敗邪祟後，不管這邪祟有無實體，是鬼魂的形態，還是什麽別的形態，都需要在它們識海中施一道法術，將它們的體型變小。變小之後，才能關入凈盒。
因此。
姜靈又湊近了些。
她的手指輕輕點在宿茵額間，往她識海施法。
也就在這一刻。
姜靈短暫地鏈接上了宿茵的神識，看見了她的記憶。
*
宿家是傳承很久的醫修世家。
但其實，在宿薪父輩這一代，家中曾敗落過。
那時候，宿薪和宿茵年紀還很小。
他們的父母修習邪術，四處行醫，卻不為救人性命，而是為了吸收旁人的修為與壽數，後來入了魔。
自那之後，宿家人丁雕零，總共沒剩下幾口人——
雙生子的父母入魔後，殺了許多人，其中許多人都是宿家人，後來仙盟的人找上門來，清理門戶，將宿家沾染邪術的也全殺了。
於是偌大的宿家，就剩下了幾個垂垂老矣的族老。
以及宿薪，宿茵。
族老們不管事。
宿薪承擔了養育宿茵的所有責任，兩人近乎是相依為命。
後來宿薪苦學醫術，去各處行醫，甚至給凡人看病，時間久了，才挽回一些宿家的名聲。
他想覆興家族，但這點名聲遠遠不夠。
宿茵很想為兄長分憂，於是偷偷學了毒，四處毒人，專門毒厲害的修士，弄得半死不活了，然後讓她哥去治。
姜靈道：“是因為他治好了很多有名望的人，所以名聲大噪，宿家才覆興的？”
劍靈：“估摸著是這麽個事。”
姜靈十分茫然。
她完全想不到，人類竟還能有這樣覆雜的手段。
這叫什麽來著。左手倒右手，自產自銷？
她一臉迷惑，繼續看宿茵的記憶。
就發現，給人醫毒這件事，確實是宿薪名聲大噪的起源。
但宿薪並沒有一直這樣做。
他起初並不知道這些人是宿茵毒的，只是覺得那段時間中毒的人太多了，他疑心有妖邪作祟，順著追查下去，卻發現都是他妹妹做的。
宿薪氣得臉色鐵青。
但到底是自己拉扯大的胞妹，他最終沒忍心重罰她，只是令她不要再做這種事。
那之後，宿薪更沒日沒夜地鉆研醫術，後來也是靠著正路子覆興的宿家。
再之後。
宿薪遇見情投意合之人，與之成婚。
成婚那天，兩人身上婚服的紅，刺得宿茵眼睛疼，她發現她有點討厭紅色了。
她對兄長有一種幾近扭曲的情感，無法允許宿薪與旁人親近，恨不得毒死宿薪的夫人，但念著兄長喜歡對方，她並不想看兄長傷心，最終什麽都沒做。
劍靈嘀嘀咕咕：“這宿茵是個天生惡種，觀她記憶，她從小到大做的惡事不計其數。沒想到居然對她哥喜歡的人心慈手軟一回。”
不僅如此。
宿薪成婚幾年後，有一次，宿夫人被擄走，找了許久都不見蹤跡。
宿茵見兄長茶飯不思，甚至也去尋宿夫人，找到她蹤跡後，前去解救。
將宿夫人救出去後，宿茵卻出了意外，被擄走宿夫人的歹人算計著，篡改了記憶。
因為被篡改了記憶，所以以為自己所愛之人是那歹人，宿茵便與那人成婚了。
婚後，宿茵懷上對方的孩子，但懷孕後沒多久，被篡改記憶就恢覆了，所以她才殺了那歹人的全家，回到了宿家。
回到宿家後，卻發現宿夫人在前不久，病逝了。
宿茵便覺得自己又有機會了。
但宿薪始終把她當妹妹疼愛。
他甚至總是蹲下來，笑吟吟地和她肚子裏的孩子說話：“舅舅又來看你了。”
他越這樣，越提醒了宿茵，他們的關系，始終隔著一條涇渭分明的線。
她無法厭憎宿薪。
也無法厭憎自己。
所以她開始厭憎肚子裏的孩子，她服下許多滑胎的藥，甚至是毒藥，可這孩子最終沒有流掉，僅僅只是早產。她恨她生了這個孩子，也恨這孩子不是宿薪的，將他生出來後，仍舊百般折磨。
姜靈：“這孩子就是宿三公子吧。”
劍靈應聲：“我說什麽來著，我就說他不是宿薪的孩子。”
宿荷衣會管宿薪叫爹，僅僅是因為，他年幼時，每次管宿薪叫舅舅的時候，宿茵都會發瘋，瘋狂地抽打他，淩虐他，因為他每叫一聲，就提醒宿薪，她和別人生了孩子，且她和宿薪是血親兄妹。
而宿荷衣早慧。
即使那時候還不太懂大人之間的事，但他發現，有一次他學著姐姐，叫了宿荷衣一聲父親。
那一天，宿茵揍他揍得沒那麽厲害。
於是宿荷衣就總是用父親稱呼宿薪。
宿薪怕宿茵再虐待孩子，就認下了。
可宿茵還是厭憎這孩子，覺得他礙眼。
她把宿荷衣帶上街，將孩子丟了，對外說是被人擄走了。
再後來。
宿茵身體狀況越來越差，連宿薪也無法醫治。
過了幾年，她便也病逝了。
但她不想死，她想永遠陪在她兄長身邊。
執念不散，她化作了半屍。
後來，她得到一樣寶物，那寶物便是雲鐵，宿茵將它融進身體裏，修為突飛猛進，竟能吐納天地靈氣，將其化為幾用，轉為邪祟氣，籠罩住整個青州，她甚至可以借這邪祟氣，出現在青州各處，肆意害人。
姜靈頓了下。
她想仔細看看宿茵是怎麽得到雲鐵的。
但也就是這時，法術生效，宿茵被收進凈盒，姜靈與她識海間的鏈接倏然斷開。
她看見的那些屬於宿茵的回憶畫面，瞬間消散。
劍靈見她在發楞。
它跳起來，“啪”的一聲，幫她蓋上了凈盒的蓋子。
然後問她：“怎麽突然發呆？”
姜靈回過神，她搖搖頭：“沒事，走吧。”
她只是突然想起了天雲宗裏，被師尊鎮著的那只魘怪——
宿茵和師尊鎮著的那只魘怪很像，都能隨意出現在邪祟氣裏。
只不過，不同的是，魘怪的神識能融入這世間任何地方的邪祟氣之中，但宿茵的只能出現在青州。
*
準備離開舊祠堂的時候，姜靈又路過那間禪房。
她這才想起，宿薪還躺在禪房裏，於是腳步微頓，猶豫了一會，還是往屋子裏走去，想看看他現在究竟是個什麽情況。
剛才在外面，匆匆一瞥，看得並不清楚。
此刻走近了，她才發現，宿薪的模樣看起來十分狼狽，他昏迷不醒，面色很差，身上有一些傷，手腳處有繩索勒出來的淤痕，應該之前被人重重地綁過。
姜靈楞了下：“他怎麽會傷成這樣？”
無情劍被她放在後面的桌子上。
聽見她這話，劍靈控制著無情劍，一步一步地蹦跶過來，劍尖點在地面上，發出噠噠噠噠的聲音。等湊近了，它觀察了一下，忍不住道：“我怎麽感覺他命不久了？”
“命不久了？”
“嗯，感覺就還剩一個多月吧。”
這話一落。
凈盒裏突然發出很大的動靜。
應該是宿茵聽見了她與劍靈的對話，在裏面拼命掙紮。
姜靈腦子亂亂的，既震驚於宿薪的壽命所剩不久，又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怪不得。”
劍靈：“嗯？”
姜靈：“方才宿茵來找我和郁翎，甚至要用法術和郁翎同歸於盡。我先前看宿茵的記憶時，還有點想不明白這件事呢。”
畢竟。
宿茵對宿薪的感情那樣深切。
就算是死後，她也想陪在宿薪身邊，執念之深，到了能讓她化作半屍的程度。可她突然找郁翎同歸於盡，她若死了，不就無法再陪伴宿薪了嗎？
但如今宿薪命不久矣。
所以，宿茵找郁翎同歸於盡，這就在情理之中了。
可姜靈還是感到疑惑：“可前幾天，他看起來還好好的。為什麽突然就這樣了？而且，修士的壽命應該很長才對。”
她話音落下。
凈盒裏面的動靜愈發劇烈了。
姜靈捧著凈盒，都能感覺到這盒子在震顫。
隔著一層結實的玄鐵。
她聽見宿茵的聲音：“還不是都怪你那個師弟！”
姜靈問：“怪我師弟？”
她反應有些慢，這話問完了，才明白宿茵的意思，應該是在說，宿薪現在這樣，都是郁翎幹的。但她還是不太明白：“為何？”
但盒子裏卻安靜下來。
因為宿茵又說不出話來了。
她在盒子裏瘋狂亂撞，但只要一想說出郁翎對宿薪幹的那些事，就發不出聲音。之前郁翎封了她的口，那咒術不是只能管一時，而是不管任何時候，宿茵想說這件事，都會發不出聲音。
這樣惡毒的一個人。
這樣心狠手辣的一個人。
多麽偏執，多麽極端的惡事都敢做。怎麽偏偏就不敢讓姜靈知道？
宿茵恨得牙癢。
但有一瞬間，她突然想起她自己。
她與郁翎差不多，都是壞種，但她也喜歡在宿薪面前偽裝出善良的模樣，因為她怕她殘忍的手段嚇到她那位善良的兄長。
所以。
郁翎也在意他在姜靈眼裏的形象。
是這樣嗎？
宿茵恨他恨得牙癢癢，在盒子裏劇烈掙紮。
她想要想個辦法出來，毀了郁翎在姜靈眼裏的形象。
但還不等她想到辦法。
卻又聽見，盒子外面，傳來劍靈的聲音：“不對。要我看，宿薪壽元縮短，並不是郁翎造成的。”
它湊到宿薪身邊，漆黑的劍身發出一點微弱的光華。
感應了片刻後，它說。
“他身上這些傷可能是郁翎折磨出來的。但他短命是因為宿茵。宿茵害的人太多了，其中不乏一些大善之人，大功德之人。雖增長了修為，但也理應受到反噬的。
“宿薪應該是怕他妹妹吃苦，所以把他自己的功德和壽數都填了進去，壞事是宿茵做的，但反噬都是他來受，就被反噬成這樣了。平日裏他狀態還行，所以咱們感知不出他是將死之人，但如今他正虛弱，自然就能感知到了。”
姜靈用了個法術，將屋子裏的燭火點上。
借著光，她能將宿薪看得更清楚：“原來是這樣。怪不得我觀家主是中年人的長相，但分明宿茵的記憶中，他看起來很年輕，這才過去多少年？”
修士是可以駐顏的。
凡人百年便是一生，但修士的壽命，會隨著修為增加而慢慢變長。
也因此，修士老得很慢，等到了一定的修為，甚至可以駐顏，永遠不再繼續變老。通常來說，百歲的修士，看起來正是青年人的模樣。
宿薪的修為，分明已經可以駐顏了。
但怎麽會這麽短的時間，就成了中年人的模樣？
不知道什麽時候。
盒子裏的動靜停止了。
隔了很久，姜靈才聽見裏面傳來的聲音：“你們是什麽意思？我兄長如今是什麽模樣？成什麽模樣了？”
宿茵為半屍。
她的眼睛，看旁人的時候，看見的都是血肉模糊的一灘。
她早就看不見自己兄長的模樣。
此處荒廢已久，但禪房中仍有筆墨，姜靈想了想，還是坐到桌前，花了一些時間，畫了一副宿薪的肖像畫，筆觸簡單，畫得不精細，但也還算相似。
然後她把凈盒蓋子掀開了一點，將那張畫像塞了進去。
凈盒裏又一次安靜下來。
姜靈捧著盒子。
片刻後，她又看了眼昏迷不醒的宿薪。
想來想去，還是覺得不能將他一個人留在此處，於是又和劍靈說：“快來幫幫我，咱們一起把他送回他的住處去吧。”
*
另一邊。
郁翎閉目調息，運靈力療傷。
等他睜開眼睛的時候，卻發現宿荷衣還沒走。
男人安靜地坐著，正在調配藥粉。
但姜靈走的時候，他手中的藥粉是什麽模樣，如今就是什麽模樣，似乎根本沒怎麽動。
郁翎突然出聲：“三公子，你很累嗎？怎麽不動啊？”
話音落下。
宿荷衣才擡起眼。
男人輕飄飄地：“嫌我動作慢？別嫌。我手上有傷，快不起來。”
他一邊說，一邊擡了擡手。
這個角度，很容易可以看見，他手上確實有個傷口。
那傷口在指尖，有點深，看著像被咬出來的。
“那三公子還是先治治自己吧。”
郁翎掃了一眼那傷，笑吟吟地：“也不知道被什麽咬的，若是不好好處理，傷口惡化，你死了怎麽辦？畢竟，三公子身體這樣病弱。”
宿荷衣偏了偏頭：“你不知道嗎？”
郁翎：“不知道什麽？”
宿荷衣看了他一眼。
然後他突然彎了彎唇，也笑了下，紅唇微動，慢條斯理地：“這個傷口，是你師姐咬的。”
得親密到什麽程度，才能含住對方的手指，咬對方的指尖？
宿荷衣撚了下指尖的傷口。
然後。
就如願見到，郁翎臉上的表情變得陰冷。
但下一秒。
他聽見郁翎道：“真的嗎？”
少年很快就調整好了表情。
剛才還是一臉陰沈，這時候，又甜蜜地笑了起來，左臉梨渦明顯，整個人顯得十分友善：“我師姐心地善良，若將旁人弄傷了，一定會很愧疚，非要 為對方做點什麽才行。”
“以前，我的手為師姐受傷過，師姐特別難過，說什麽都要給我包紮。只不過，她處理傷口的技術很不好，每次給我包紮，紗布都會把我手上勒出好幾圈青青紫紫的印子，這痕跡，沒有兩三天消不掉。”
郁翎看了眼男人的手指：“三公子的手上，什麽痕跡都沒有。我師姐咬傷了你，難道沒有給你包紮嗎？”
宿荷衣指尖微動。
剛愈合的傷口被扯裂了些，有點微微刺痛：“所以？”
郁翎真誠地：“方才你配藥的時候，我師姐也沒往你手上看。從前我受傷了，師姐恨不得時時刻刻盯著我的傷口看。”
“所以。三公子，好可憐。
“我師姐道德感特別強，她若弄傷了你，按理說，就算不給你包紮，在你這傷愈合之前，她也會心虛地一直盯著你的傷口看。可她好像什麽都沒做，像是不知道你受傷了一樣。”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看向宿荷衣。
少年很憐憫他一樣：“你受傷的事，我師姐是不是忘幹凈了啊？”
分明只是隨便說出來的，用來膈應人的一句話。
但“忘了”這兩個字，就好像魔咒一樣。
忘了！
又忘了！
每次都會忘！
這幾個字好像長出了尖銳的刺，直接刺向了宿荷衣的耳膜，正中痛點，攪動宿荷衣的理智，令他耳鳴了一瞬間。
下一刻。
他死死盯住了郁翎。
*
把宿薪送回他的院子後，姜靈才回到自己的住處。
走到臥室門口的時候。
她見到屋子裏還亮著燈，宿荷衣和郁翎還在裏面。
隱隱約約地，她聽見他們說話的聲音，但也聽不真切，只模模糊糊聽見幾個字眼，什麽“受傷”，什麽“忘了”之類的。
她也不知道他們在聊什麽呢。
不過。
她還挺想看看郁翎的傷治得怎麽樣了。
畢竟她出去了這麽久，估摸著也將近一個時辰了，想來應該已經治療得差不多了。
但沒想到。
推門進去的那一瞬。
她看見宿荷衣擡起了手。
擡手幹什麽？
姜靈感覺氣氛有些不對勁。
還不等她反應過來呢。
下一秒。
就聽見“啪”的一聲——
男人直接扇了郁翎一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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