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有點瘋了 失控(一更

關燈
第22章 有點瘋了 失控(一更

宿荷衣今天穿的一身深紅。

是很顯眼的顏色。

因此姜靈一眼就註意到他。

周圍栽了許多樹, 時值盛夏,枝葉怒放,遮天蔽日;不遠處是一片湖,湖中荷葉接天, 其間零星點綴著些白色的荷花。放眼望去, 這地方就只有濃綠與白兩種顏色, 顯得有些陰冷, 宿荷衣站在這裏, 身上的顏色並未中和掉這種陰冷感,反而像是融入景物中,有點頹靡的鬼氣。

他左耳墜著一只白玉墜,臉上沒什麽血色, 很蒼白, 頭發與眉眼卻極黑, 仿佛用墨色描繪。黑白之間對比極端, 原本就漂亮的五官因此更為抓眼,到了讓人有些挪不開眼的程度。

姜靈沒忍住多看了他幾眼。

她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人, 看著他, 又覺得他有點眼熟,好像在哪裏見過。

但還不等她細想, 就聽見他出聲了:“你盯著我看做什麽?”

大約是因為病弱,他聲線很柔和。

但這話問得也太直接了, 一點也不委婉。姜靈措不及防被問了這麽一句,有點局促,一時間,也不知道該不該繼續看著他。

可此刻他在看著她。

他眼珠子很黑,寒潭似的, 此時安靜註視著她,好像在等她回答。

姜靈被看得有點心慌,腦子一亂,直接說了實話:“我看你有些眼熟……”

話音落下,男人頓了下。

像是沒想到她會這樣回答他。

隨後。

姜靈見他邁步走進亭子。

步伐不疾不徐,走到她身邊以後,又慢條斯理地坐下了。這之後,他才又擡起頭,姜靈還站著,他便自下而上地註視她,因為距離更近了,所以能將她看得更清楚。

姜靈能感覺到他在細細打量著她,從她眼角眉梢到鼻梁嘴唇。

片刻後。

他可有可不有地彎了彎唇:“是麽,可我看你並不眼熟。”

宿荷衣平日少見外人,也並沒有見過她。

在被宿家找回之前,他雖接觸過一些人,但多是男子。

唯一接觸過的女子,便只有姜靈一個。

但他也並不知道她的模樣——

第一次遇到她的時候,她沒化形。

第二次遇到她的時候,他被人抓去當藥人,被關在鐵籠子裏,眼睛被熏瞎,耳朵被熏聾,看不見她,也聽不見她,唯獨一張嘴可以說話。

她想與他說什麽,都是在他掌心寫字。

他當時能認出她,也是因為她送了他一片鱗,他原本已有一片她的鱗片,積年日久拿在手中,對它的觸感十分熟悉。因此那鱗片放入他掌心,他就認出她了。

可是她呢?

這麽多年過去,她或許又把他忘了,總歸她也從沒遵守過與他之間的承諾。一個騙子罷了,如今也不知道在哪,聽郁翎的話,反正不在宿家。

宿荷衣沒再繼續打量眼前的少女。

他將視線挪開,突然有些興致缺缺的模樣,像是仔細打量她過後,發現自己確實未曾見過她,然後便連看都懶得看她了,只是倚在長椅間,語調懶散:

“我這居處,後院盡頭除了湖泊就是山崖,若想進來,連條路都沒有。

“你如何進來的?”

他不認得她,卻也並未詢問她的身份與來意。

因為這樣的人他實在見過太多。

許多人想求他醫病,求見無門,就繞過山路,想從後院進他居處。

他後院中沒有圍墻,因為那樣會讓他覺得自己還被困在籠子裏。

但即便沒有墻,也從未有人成功地進過他的住處,因為外面山崖陡峭,毫無通路,還有陣法相佐,不僅攔凡人,也攔修士。

眼前這人是唯一一個進來的。

宿荷衣因此才多問了一句。

然後就見她怔了下。

姜靈是禦劍上來的。

劍靈給她指路,指到山裏以後,覺得爬山太慢了,於是幹脆讓她踩在它身上,然後帶著她到這裏來了。至於那陣法,攔凡人也攔修士,但她和劍靈,一個是獸類,一個是劍,拼在一起都湊不出一個正兒八經的人……

姜靈根本就沒察覺到那陣法的存在。

她有點心虛。

剛才禦劍來這裏的時候,她就覺得這裏不像野山,但還是走進來了,沒想到真是別人家後院。但為什麽不築墻呢?

她心中很疑惑,但並沒有將這問題問出口。

作為獸類,她的領地意識比人類還要強一些,知道擅闖別人領地是一件多麽過分的事情。是她做錯了事,如果這時候再這樣問,就顯得有點太理直氣壯了。

於是好半晌,她才訥訥道:“原來這是你的院子……”

宿荷衣嗯了聲。

姜靈又想起什麽,問道:“這裏是宿家嗎?”

她面露疑惑,好像真的不知道這是哪。

但宿荷衣不在意。

他方才的確很好奇她是如何進來的,但他的好奇心太短暫了,她連著問了他好幾句話,將他那點微弱的好奇都磨沒了。他身體不好,沒精神,不喜歡耗費心思聽別人在他耳邊聒噪,也懶得琢磨她。

眼見著她好像還要說些什麽。

宿荷衣完全不想聽了,他擡起手,食指輕輕抵住唇。

這是一個噤聲的手勢。

姜靈迅速住了嘴,以為他有什麽話要說,

結果下一秒,就見到他挪開手指,指了指不遠處院子盡頭的山崖。

宿荷衣並沒有因為她是女子,就對她客氣一些。

他語調還是很柔和,但沒耐心的時候,對男對女是一樣的刻薄:“如何進來的,就如何滾出去。”

姜靈還是第一次被人這樣毫不留情地往外趕。

她楞了下。

隨後她張了張嘴,還想與他說些什麽,至少要向他道一句歉。

結果宿荷衣又擡眼看她,在她出聲之前微笑詢問:“為何站著不動?是想我叫人來把你扔下去嗎?”

姜靈:“……”

*

從那院子離開,姜靈又回到山崖下。

她倒也不是一定要呆在別人的院子裏,所以她又找了塊大石頭,坐在上面,又把那符從袖子裏拿出來,繼續回憶它的用途。

片刻後。

她嘶了一聲。

劍靈:“怎麽了,想不起來?”

姜靈搖頭:“想起來了。”

無情劍被她放在身邊,劍靈就控制著劍,在她身邊轉了一圈:“那你看起來怎麽還挺苦惱的?”

姜靈安靜片刻。

然後她說:“因為我發現,如果想用這符,好像還得回剛才那個地方。”

若想用這符找到雲鐵,就必須去邪祟氣最稀薄的地方。

整個青州,邪祟氣最稀薄的地方就是剛才那沒築墻的院子,先前劍靈之所以會帶她去那,也是因為感應到那裏邪祟氣最少。但那是別人的院子,她剛被趕出來。

姜靈思忖片刻,又想到那地方大約是宿家。

雖然不知道那男人是宿家的哪一位。

但……

她想到郁翎現在就在宿家,正合情合理地拜訪。

於是她給他發去一條訊息:【我能來找你嗎?】

從昨天開始,郁翎就沒怎麽和她說話。

但他不和她說話,她也沒有和他說話,甚至中午的時候,剛到青州,她就下了車,像不想與他呆在一起。

這時候倒是要來找他了。

郁翎拿著傳訊符,半晌才回過去一句:【怎麽了?】

郁翎尋常都是笑著的。

長了一張好臉,臉上掛著笑意,顯得十分友善,一點也看不出他皮囊下面的乖戾性子。

也就是今天,他心情似乎不怎麽好,哪怕笑著,也總讓人感覺壓抑。

富貴一整天都提心吊膽。

直到這時候,見到他拿著傳訊符,不知道收到了什麽消息,心情好像突然好轉了些。他湊過去,偷偷往郁翎的傳訊符上看,就見到主子在和姜靈傳訊息。

傳個訊息而已,多正常的對話啊,主子心情怎麽就好轉了呢?

富貴不明所以,繼續偷瞄。

很快,就見到姜靈又傳來一條:【我想進一下宿家。】

但不是為了找郁翎,而是:【有個紅衣服的人,你見到了嗎。我想去他的後院裏。】

紅衣服的人,不就是宿荷衣嗎?

她傳訊息過來,就是為了這件事。想進宿荷衣的院子。

郁翎回覆訊息的動作頓了下。

富貴眼睛眨都不眨,看著傳訊符,想看主子會回覆些什麽,結果等了半天都沒等到他回覆。

再一擡眼,就見到——

郁翎臉上笑意沈下來。

富貴一個哆嗦,又感覺到一股子毛骨悚然的感覺,也不知道怎麽短短兩三句話,主子的情緒就起起落落落落落,怎麽莫名其妙又不高興了?!

而那一邊。

宿荷衣慢條斯理地回來了。

見到郁翎還在這裏,且拿著傳訊符,像是有些不悅的模樣,於是徐徐問:“怎麽?別是真給你那位師姐傳了訊息,要她過來,被拒絕了才擺出這樣的表情。”

語調柔和,帶一點調笑的意味,乍一聽像打趣。

但仔細一聽,刻薄得沒邊了。

哪裏有人敢這樣和郁翎說話?

富貴捏了把汗,生怕郁翎當場站起來,把這位宿三公子的舌頭割了。

然而下一秒,

卻見到郁翎又笑了。

富貴:“……”

好。現在郁翎的情緒是起起落落落落起起了。

就是起落的原因都不太明確,富貴毛骨悚然,感覺主子有點瘋了。

而郁翎捏著傳訊符,左臉上梨渦很是顯眼,琥珀色的眼睛盯著宿荷衣看。

半晌後,才應了聲:“嗯,對。”

他垂下眼睫,拎著傳訊符,終於給姜靈回過去一條消息。

然後十分愉悅道:“三公子猜得對,她不會過來了。”

放心吧。

一定不會讓你與她相見。

*

給郁翎發過消息後,姜靈很快就收到了回覆——

這件事,他沒有辦法幫她。

說是出於種種原因,宿家家主不允許他再帶人進府。

他將那些原因也簡短地羅列出來,一並發給了她,字裏行間有些自責的意味:【都怪我太沒用了,幫不上師姐。】

原本就是姜靈找他幫忙。

即使他沒幫上她,她也不希望他為此過意不去。

於是她很快地回過去一句:【沒關系的,本來就是我麻煩你。】

這消息發過去,那邊安靜了一會,沒再回覆。

劍靈嘀嘀咕咕:“我還是覺得有點奇怪。”

姜靈便問:“怎麽啦?”

劍靈分析道:“他可是帶著天雲宗的信物來拜訪宿家的。就算宿荷衣不見他,宿家家主也不會怠慢他。若想帶你進府,只需要說你是他師姐即可,宿家人還能拒絕不成?他不會是因為不想幫你,所以編了幾個理由來騙你吧?”

姜靈聞言,疑惑道:“不想幫我?”

劍靈說完這話,也覺得有些不對。

畢竟郁翎想攻略姜靈,如果她開口提需求,他不太可能不想幫她。

但宿家家主不讓他帶人進府,這理由聽起來實在太奇怪,劍靈思來想去,又道:“說不定是郁翎不想讓你進宿家。”

姜靈想了想,隨後便搖頭否認:“可他也沒理由不想我進宿家呀。”

劍靈想想,覺得好像也是這個道理。

應該就是它想多了。

於是它沒再出聲。

又過了片刻。

姜靈正準備把傳訊符收回去的時候,郁翎傳了個視訊過來。

姜靈頓了下,接通了視訊。

就見到郁翎模樣有些可憐:“我真的很想幫助師姐,幫不上你,我很難過。”

他透過傳訊符看著她,漂亮的桃花眼裏仍舊有一些自責的情緒,上午的時候分明還不和她說話,這時候語氣卻顯得很真誠:“不如我再想想別的辦法?”

姜靈眨了眨眼。

之前剛到青州,她下車和郁翎分別的時候,劍靈說他沒有不高興,她還將信將疑。

畢竟鱗片一事後,他確實沒怎麽和她說過話了,雖說他沒理由不高興,但有時候人類不悅,就是不需要理由的。

現在他卻這樣和她說話——

毫無芥蒂,態度一如往常,還要主動幫她再想辦法。

如此想來……

就算他那時真有不悅,應當也不是她導致的,畢竟要真是她惹他生氣了,怎麽可能像現在這樣,她連哄勸一句都沒有,他的情緒就自己好了?

姜靈分析一番,徹底放心了。

然後她接著他的話問:“別的辦法?”

話音落下。

就見到郁翎笑起來。

他拿著傳訊符,似乎在走路,不知道走到哪裏,然後蹲下了身,給她看地面上的植被。

修長漂亮的手指向一叢綠色的藤蔓。

然後他一用力,隨意拔了下來一株:“這是一種毒草。”

他語調很無害。

但姜靈頭皮發緊,莫名其妙的,她生出一種不怎麽好的預感。

隨後就聽見他繼續說:“用量得當的話,可以用它將宿家人全部迷暈,這樣我就能帶你進來了。小姜師姐 ,你很想進來是不是?”

姜靈:“……”

姜靈關註點還在用量得當這幾個字上:“那用量不當呢?”

郁翎左臉梨渦明顯。

他很少在她面前表露出這樣兇殘的一面,此刻卻不知為何表露出來一點,語氣倒還是很親昵地:“當然是死光啊。”

……怎麽能用這樣的口吻,說出這麽可怕的話?

姜靈頭皮一下炸開了:“不不不不不不——!”

郁翎偏了偏頭,很疑惑的樣子:“不什麽?”

龍腦子都懵了,姜靈結結巴巴:“不,我其實就是隨便問問,其實我也沒、也沒那麽想去宿家。”

“真的嗎?”

“真的……”

“那你還會過來嗎?”

“不、不過來了。”

郁翎聽見她的答案,有些疑惑地嘆了口氣,似乎在為沒能幫上她而遺憾。

但笑容卻變得更甜蜜:“好吧,既然師姐不準備過來,那我就不自作主張了。”

姜靈:“……”

姜靈真的怕了。

她只是想偷偷去那男人的後院裏,用一下符,並不想宿家人全部死完。

但和郁翎說了不去,也不代表她真的不去了。

等到視訊結束後,她又想到個辦法。

她準備等到夜深人靜的時候,偷偷過去,等到夜裏大家就睡覺了,那院子裏應當就沒有人了。

姜靈很少做這種偷偷摸摸的事情。

她嘆了口氣。

但她還得用那符找到雲鐵,所以不得不這樣做,她難過地和劍靈說:“又是騙人,又是偷偷入侵別人的領地,我真是越來越壞了。”

壞嗎?

劍靈心軟軟的,只覺得自己家孩子好可愛。

它安撫地蹭了蹭她的腿。

*

夏日裏天黑得晚。

戌時過後,天色才將將入夜。

好在姜靈到這裏的時候,就已經是酉時了,所以她也並沒有在山崖下等多久。

等到戌時末,天色完全黑透了,她才踩著無情劍上了山。

依舊一條龍和一把劍,她和劍靈疊在一起都拼不出一個真的人,所以很輕松地繞過了那個防人類的結界,再一次到了那紅衣男人的後院裏。

姜靈鬼鬼祟祟地從劍上跳下來,她仔細張望了一圈,甚至用靈力感應了一下。

然後她發現這裏沒有人。

畢竟已經是夜裏了,到了就寢的時候,那紅衣男人應當也已經睡下了,不會在這個時候再出現在這裏。

四周樹木繁盛,白天的時候倒還好,但一到夜裏,光線暗淡,視野就變得很差,容易被樹叢遮蔽住。

姜靈思忖片刻,進到一片繁茂的樹叢後面。

這裏不太容易被發現。

她盤腿坐在了地上。

隨後終於從袖中拿出那張符。

這符叫合神符。

並不是什麽太罕見的符,姜靈見一些同門用過,也在師尊那裏見過它。

它用處很多,其中一個用處,就是可以作為媒介,令她的神識和此處的邪祟氣相融,暫時成為邪祟氣的一部分。

如今整個青州都被邪氣籠罩著,根本感應不到雲鐵的位置,但如果她的神識成為邪氣的一部分,再讓劍靈與她共感,這樣一來,就能感應到雲鐵的位置了。

之所以要在邪氣最稀薄的地方用它,則是因為——

這邪祟氣好像是有意識的。

又或者說,有某些邪祟的意識,能趁機融進這邪氣裏。

若是在邪氣太濃重的地方用這符,神識和邪氣融為一體,會很難抽離出來,就像是在海裏游泳一樣,要拼命地游才能離開這片海,這樣很危險,一不小心就會被其他邪祟吞噬。

在邪氣最稀薄的地方這樣做,會安全一些。

至少她想將神識抽離的時候,不會抽離不出來,像是進了小溪或是水很淺的小河,很容易就能離開。

姜靈捏著符紙,開始念訣。

周圍的氣流開始湧動起來,起了風,好像在往她這裏湧動。

這就代表符生效了。

劍靈低聲說:“沒事,你我共感,倘若我感應到危險,就想辦法將你的神識拉出來。”

姜靈點頭。

她的指尖描繪著符上的符文,開始感覺自己的神識融入邪祟氣,融入周圍的風與空氣裏。

也就是此刻。

她的身體開始有些難受,因為神識在抽離,近似於魂魄出竅,她開始有些操控不了自己的身體了,感覺……

“感覺我的鱗片快要冒出來了,

“我一會兒會不會連人形都維持不住了……?”

她和劍靈說。

*

姜靈的鱗片,不管什麽時候都是亮亮的。

哪怕在夜裏也很紮眼,只要有一點微弱的月光,上面銀藍色的浮光就會流動起來。更何況,此時屋中亮著燈,明亮的燈火之下,那枚鱗片流光溢彩,比墻角的夜明珠還亮幾分。

扔了一片。

但還有一片。

姜靈給過宿荷衣兩片,一片是第一次相遇時給的,另一片是第二次相遇時給的。

一片下午的時候被扔在後院的雜草堆裏,還有一片安靜地擺放在屋中博古架上。

宿荷衣視線落在上面。

他原本正在寫東西,小圓在旁邊幫他磨墨,此刻見他突兀停筆,便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然後低聲喚他:“公子?您在看那鱗片嗎?要不要屬下幫您取過來?”

話音落下。

卻見到宿荷衣擱下筆,站了起來。

小圓嚇了一跳,以為他要自己去拿那鱗片。

這也很正常,因為宿荷衣很寶貝那兩片鱗,平日裏一片隨身帶著,另一片就束之高閣,放在博古架上。上面還琳瑯滿目地放了許多其他珍寶,灑掃的下人們每日都要來擦拭一遍,擦其他東西宿荷衣都不管,唯獨不讓人碰那片鱗。

若它上面落了灰,宿荷衣會親自擦拭。

但沒想到,宿荷衣並不是要拿那片鱗。

他直接往門外走,像是要出門的樣子。

小圓一下就急了:“哎喲,公子,您要去哪?!”

小圓嗓門大。

這話落下,宿荷衣像是回過神來。

小圓這才發現,他早就不在狀態了,像是一直神游天外,心不在焉,興致很不好的樣子。

宿荷衣捂著唇,咳嗽兩聲,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後才道:“下午的時候,我將一片鱗扔在了後院。”

“啊?”小圓驚訝:“那您要去找嗎?這麽晚了,要不屬下去找吧,夜裏太涼了,您身體——”

話音未落。

就見到宿荷衣回過身來。

小圓還以為他是不準備再出去了,結果卻看見他走到了博古架旁邊。

然後男人取下上面那片鱗,聲音淡淡:“這一枚合該也一起扔了。”

啊?

扔了?

小圓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再一回神,就見到宿荷衣已經拿著鱗片出去了。他身上穿著寢衣,並非深紅,而是潔白,在深夜裏如同一片雪,木屐踩過地面,發出輕微腳步聲。

小圓嚇了一跳,趕緊拿起大氅,在後面追他。

他跟著宿荷衣,就發覺他在往後院的方向走,應該就是他下午扔鱗片的地方——

去那做什麽?

這到底是想把兩片鱗扔到一起,還是要把之前扔掉的那片撿回來?!

*

這一天。

從下午到入夜,徐夢鶴一直都在看卷宗。

往日裏,傍晚時分他會靜坐一個時辰,閉目入定,但今天卻也很反常地,連打坐也沒有。

直到夜裏。

他才放下卷宗,和衣上榻。

方才閉上眼不久,他又看見姜靈,或許是之前操控著魘怪的意識,與她離得太近,將她看得太清楚,所以從下午開始,他閉眼時總浮現她的臉。

原以為又是幻覺。

然而下一秒,卻見到腦中的畫面動起來。

……並非幻覺。

是他又一次和魘怪共享視角,看見了姜靈那裏的畫面。

她盤腿坐在樹叢後面,手中捏著從他這拿走的合神符。

他能看見這一幕,魘怪自然也是能看見的。

它身體雖然被鎮在天雲宗的地底,但徐夢鶴已身為陣鎮壓它,它與他之間聯系密切,仍舊能用意識與他說話,於是在他耳邊陰陽怪氣:

“看看你養大的好孩子在做什麽?膽子大得很,敢把神識往邪祟氣裏融。這也是你教她的?”

原本只是想刺徐夢鶴兩句。

但下一秒,卻聽見男人道:“將她的神識驅趕出去。”

近乎是命令的語氣。

魘怪從他口吻中還聽出一點怒,不太明顯,但對於徐夢鶴這樣的人來說,語氣裏透露出這樣一點怒氣,也已經是破天荒了。

它樂了:“喲。聽你這話,怎麽感覺你比我還不高興呢?”

姜靈將神識融入邪祟氣,魘怪是很不高興的。

徐夢鶴不高興,應該是怕姜靈出意外。

魘怪不高興,則是因為——

它的意識融在青州的邪祟氣中,能控制那些邪祟氣,而姜靈也將意識融進去,這就有點類似於和它搶位置了,會讓它失去對青州邪氣的控制權。

所以它也準備把姜靈的意識驅離。

難得的,它和徐夢鶴的目的一致。

於是它開始用自己的意識驅趕她,它的意識像煙霧一樣,滲在邪祟氣裏,與這些邪祟氣融為一體,慢慢地圍攏住她的神識。

比起驅逐,它還打著別的的主意,更想先試試能不能吞噬她。

因此它的接近無比輕柔。

它這樣無聲無息,姜靈是不可能察覺到異樣的。

但劍靈對此很是敏/感。

它和她共感著,在魘怪的意識靠近的那一刻就感應到異樣,立刻控制著劍身,在她手中動起來,想帶著她的身體動一下——

姜靈現在的狀態接近於入定。

她沒察覺到不對,沒法主動將神識從邪氣中抽離,就只能讓她的身體動起來,強行將她的神識拉回體內。

無情劍在她掌心,拼命地想要帶動她。

而她卻一動不動。

魘怪大喜,意識在邪氣之中湧動起來,繼續接近她的神識。

然而還不等靠得太近,就聽見她的身體後面,突然傳來一點響動。

是有人過來了。

借著魘怪的視角,徐夢鶴也能看見她那邊的場景。

她身後走來一個男人,踩著木屐,穿著白色的寢衣,在黑夜裏算是醒目。

男人臉色有些陰冷。

見到姜靈去而覆返,又坐在他的後院中,他柔和的語調在黑夜中,讓人有些不寒而栗的感覺:“還真是陰魂不散。若你不自己走,我便讓侍從將你扔出去了。”

但她像是沒聽見一樣,盤腿坐著一動不動。

宿荷衣扯了扯唇。

他有些沒耐心了,繞到她身前,見到她閉著眼睛,好像睡著了。

並不想彎下身去把她拉起來,於是他擡腳輕輕踹她。

腳尖踢在她肩膀。

姜靈的身體因此稍稍晃動,緊接著,她的神識被強行拉回。

也就是這一刻,她感覺到無情劍在掌心瘋狂地抖動,方才神智離體的時候,身體是僵直的,手裏抓握的力氣特別大,無情劍怎麽動都無法帶動她。

這時候神智回歸。

她的手還很僵,緊緊抓著劍放不開,但身體沒那麽僵硬了,也因此,措不及防地就被劍帶動了,猛地起身就提劍往身前刺去。

也就是這時,她才猛然註意到,前面還站著個人——

這一劍出得措不及防。

宿荷衣迅速旋身避開。

但她抓著那劍,好像失了控一般,一邊繼續刺他,一邊朝著他喊:“躲、躲開!快躲開!”

她失了控,劍靈剛才一個勁地在她手裏動,這時候收不住了,也失了控。

於是一時間,場面亂成一鍋粥。

小圓跟在後面,見狀趕緊趕過來,想要幫忙但又不知道從哪兒突圍,

還是宿荷衣躲閃間,從小圓腰間抽出侍從的佩刀,擋住了姜靈的劍。

兵刃相接,發出“鏘”的一聲,尖銳得很,震得姜靈虎口發麻,

男人趁著這個間隙,反手用刀柄往她手腕麻筋上一拍。

姜靈手上驟然脫力,松開了劍。

她喘息著看宿荷衣,都快哭出來了:“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

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能提著劍,追著人砍?

宿荷衣聽見她的話,真要被氣笑了。

他懶得理她,將刀丟回給小圓,抵著唇開始咳血。

正要讓小圓把她丟下山崖去,然而也就是這時候,他陡然一擡眼,看見她脖頸上有一些亮閃閃的東西。

方才打鬥間並未註意到。

這時候才看清楚,她脖子上那些是鱗片。

銀藍色的,在月光下流光閃動。

-----------------------

作者有話說:九點還有一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