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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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8 章

應月話音剛落,河流就沖破了那道分界線。漆黑的河水蕩起驚濤拍岸,一點一點濡濕了那伽的沙漠。

沙子多的地方叫沙漠,沙子旁邊有水只能稱為沙灘。

金戈從湍急的河流中露出了頭,頭發還濕淋淋地黏在臉上活像女鬼。她沒給那伽好臉色,一個翻身穩穩地坐在了小船上。

“殿下,我們都在呢。”金戈羞澀地朝應月揮揮手。其實她不用喊也行,因為在領域之內,所有和應月有連接的人心意都是相通的。

“你打了我的人,”應月說,“就等於打了我的臉。”

“那伽,這個仇我是非報不可。”

那伽的記性不錯,他記得這個和李清凝一同結伴的妖精。沒想到居然是這家夥的手下?一個屈居在人類胯、下的妖精能有什麽出息?!

他譏諷地睜開了眼睛,擡手揮去了那一團幾乎是戲耍他的閃電。

真是一如既往的弱小啊,當時殺他分身的那股氣勢到底上哪兒去了?

不過真有意思,一個連仙都不是的人類敢進入他的領域,挑釁他!

活膩了嗎?

既然送上門,就別怪他不客氣了。他可沒有把送上門來的獵物拱手相讓的道理。

那伽舔了舔幹裂的嘴唇:“我當然不急了,就陪你好好玩玩吧~”

他下一秒退出了應月的靈質空間,回到自己的領域之中。在沙漠之中,他才是絕對的主宰者。

那伽雙手啪地合十。

滿地的黃沙沖上了天,遮天蔽日地籠罩了整個空間,暴虐地卷噬了滿月的寧靜。一時間沙地填滿了大半個河域,入目都是慘絕人寰的土色。

金戈被河流送到了絕對安全的地方,以滿月為光相的應月輕輕地飛落在了沙地上。雷電長槍在她的手中隱去。

應月踩著濕潤的沙子,從寧靜的月輝下,一步一步地走進了幹燥灼熱的沙漠。

無論那伽的沙暴如何肆虐,無論那伽多少次攻擊偷襲,應月都沒有受傷,沒有一絲靈洩露出來,完美無缺地就像個假人。

左臉!右腹!心臟!

刀槍不入!

怎麽打都沒事,他引以為傲的攻擊手段根本不能那她怎麽樣!就算一次次地打擊同一個地方也一樣,她根本屁事都沒有!

那伽氣急敗壞地收了手,這明明是他的領域!

這個女人實力很一般,偏偏不吃他的招式,就算是硬抗也沒有明顯的皮外傷?!這怎麽可能呢!他剛才那一擊已經使出了全部的力啊!

“你——”

“想問我為什麽不會受傷?”應月輕笑。

“你是烏龜嗎!”那伽斂了笑意,語氣急促,失態地罵道,“來打我呀!為什麽不動手!你不是要報仇嗎!”

在罵她的時候,那伽開始有意識地調用其他分身的靈力回歸本體。這家夥不簡單,不是那麽容易解決的,得稍微慎重一點。

在他們的頭頂上,以滿月為原點向外發射著箭簇一般的雷電。它們轟鳴著宛若流星劃過大半個夜空,一叢接著一叢地刺入烈日晴空。

那伽完美無缺的俊臉上忽然出現了一道明顯的裂痕,像是那道劃破天空的雷電劈到了他的身上一樣!不,是劈在了他的魂靈上!

但是隨著他靈力的回歸,那道裂紋又被填補了起來。

啊,來了。

那伽的唇角上揚,充沛的靈力在那伽的體內翻湧,他手臂一揮,沙塵化成驚濤駭浪瘋了一般湧入應月的領域之內,卷起的狂風更是把天空都變成了土色。

沙暴仿佛持續了一個世紀。

那伽趁著這段時間不斷地整合自己的靈力,勢必要把這個女人從自己的地盤裏趕出去!就算殺不死,也不能留下來!

在他的絕對領域內,捏都捏不死的小蟲子,鬼知道她會幹出什麽事情!

那伽直覺並不妙,直到他再擡頭的時候就看到沖到自己臉上的那雙碧綠色的眼睛,宛若幽潭——

被盯上了!!!

這雙眼睛並不是鷹常有的黃瞳,給人的脅迫感卻一點都沒有少。她是帶有生機的綠色,卻讓人想到……春天。

沙漠裏沒有春天。

沙漠裏只有漫長的夏季,還有短暫飄雪的冬季,那些中原會讚頌的潤物細無聲的春雨,那伽從來沒有見過。

他是在沙漠裏誕生的,最習慣的環境就是地獄一般的沙漠。

在這裏他學會了如何生存下去,如何啖人血肉地活下去。他擁有了最初的恐懼和最初的欲望。

沙漠是他的家,他成神的地方。

那伽從來沒想過要離開家,現在不會有,以後也不會有。他已經習慣了炎熱的氣候,很難適應溫暖潮濕的春天。

可如果有一天,有人說沙漠要加強綠化了呢?

要讓整片沙漠都披上綠植,讓胡楊的根系紮根下去穩住沙土,讓起伏的沙丘上覆蓋著春天的小花,這個地方還會是他的家嗎?

那伽從應月的眼中看到了春天的模樣。

春天應該是什麽樣的?會有細膩的春雨,會有綠色的嫩芽,會有清冽的湖泊,會有雪山的融水匯聚而成的河流。

他不喜歡這樣的改變。

可這樣的改變的的確確發生了。

在他們領域交匯的地方,在沙土和水源彼此爭奪上風的河灘上,先是長出了一棵剛抽芽的柳樹,又冒出了成片的胡楊林。

它們的根系瘋長,深深地紮入了這片土地。

然後是小船靠岸的聲音,那些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的小船上三三兩兩地坐滿了人,有老人有孩子,有青年的男男女女,有很多很多人。

他們帶著新奇的目光從船上跳下來,還有人是游泳來的,彼此摻扶著拉扯著上了岸。

“哦!阿月!”有人親切地大喊。

“月姐,我們來啦!”

“好久不見,想我們沒有~~”

“這是哪兒啊,誒呦這陽光這麽大,好久沒有看到這麽大的太陽了!”

“不知道,肯定是也是阿月的地盤吧。”

“走,瞧瞧去!”

“是啊,阿月好不容易回來一趟!我上次給阿月做的衣服也不知道合不合身。”

“阿月要先穿我做的襪子!”

“你做的那叫襪子嗎!漏了好幾個洞,我都不稀得說你!”

“誒青葉!叫上安娘,我們幾個給阿月跳一段舞!我覺都沒睡練了好久,效果肯定爆炸!”

“你行嗎你,又說大話!”青葉嬉笑著,熟練地往別人身後一躲,免得被打。

他們就像黃蜂一樣湧入了新的世界,跨過交融之地的那一刻,沙漠的刺眼的天色暗了下來。太陽就像是被擠出了這片天際,永遠地落下了山頭。

現在的天空已經完全是柔和的夜色,滿月依舊低懸在河流上,靜謐地散發著光輝。在應月的領域中,滿月就是唯一的太陽。

潮濕的水汽,還有植物豐滿的靈氣,撲到了那伽碎裂的身體上。

“你在我體內紮了根。”

那伽的蛇瞳微微收縮,死死地盯著面前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小人類。

在這一刻,死亡的恐懼時隔百年才又一次湧上心頭。他看到的似乎不是一雙碧綠的眼眸,而是沙漠上那塊漂浮不定的褐色光斑,如影隨形。

他感受到魂靈深處的那一抹無法忽略的刺痛,就像閃電的劈開天空的裂隙一樣,貫穿了他的脊骨。

那伽張狂的面容上終於出現了無法修補,也來不及修補的裂痕。

他的魂靈已經無可救藥了!除非他現在吃了那個治愈系的魂靈,才有可能填補一二。

不,他沒得選!別說他現在根本沒辦法離開領域去殺李清凝,只要他動手李清凝就活不下去!

是他提出要立靈誓的沒錯!可他沒想要接受靈誓的是李清凝!現在左右為難的反而成了他自己,是他自作聰明把自己逼上了絕路!

“什麽時候?!!!你什麽時候入侵了我的魂靈!”那伽怒吼。

他感受到清冷的水已經漫過了他的腳踝,周圍的樹越來越多,根系豐富的紅杉幾乎把他們藏在了樹林中。

那些人!那些普普通通的人類入侵者,已經熟門熟路地在他的領域裏到處看來看去了!就像老鼠一樣占據了他的世界,嘰嘰喳喳的煩人透頂!

“在你吃人的時候。”應月的聲音平靜得像是天邊低垂的滿月,她的眼中滿是鄙夷,“是你主動吃了我,給了我這個從內部分裂你魂靈的機會。”

“那伽,不是我殺了你,而是你吃人的習性殺了你自己。”

她單手落在了那伽的頭上,就像他當初掐住自己的頭一樣,掐住了他的腦殼。

應月的五指一用力刺入他的頭皮,那伽的血在他的臉上留下五道蜿蜒的血痕。

“你應該要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的。”應月緩緩說道。

那伽依舊不死心,他嘗試奪回掌控。可原本是沙漠的地方大部分都被河流淹沒,沙地上長出了水杉和各種各樣豐富的植物。

他感知到不遠處還有一些幹燥的沙地,一些小人類在玩耍——

那伽幾近皴裂的右手忽然狠狠一握緊。

沙地上的塵土頓時爆了五米多高,人群恐慌地驚叫起來,該逃散的逃散,上前保護的保護。

沒錯……

他就是喜歡聽恐懼的聲音。

每次聽到人類抗拒的驚叫,四處逃竄的身影總是能叫他血液沸騰!這會讓他想起當初那個弱小的自己。

多可笑啊,我也曾經是他們中的一員!但是不會是了,現在不會是,以後也不會是了!!

那伽又被愉悅到了,他瞇起眼睛伸出舌頭舔去唇角的血,鹹腥的鐵銹味。他給了應月一個挑釁的眼神。

看吧你根本打不過一個神,認輸吧人類。

應月沒有松手,她拽著那伽的腦袋飛到了半空中,讓他親眼看著那處沙地是如何並入她的領域。

水淹沒了沙地,而剛才被那伽攻擊的那兩個孩子毫發無損地從水中探出了頭,指著對付的臉又開始嘻嘻哈哈地打鬧起來。

“你殺不死他們。”應月說。

“我輪回了很多次,認識了很多愛我和我愛的人,是他們支持我走到了現在,也讓我的魂靈無比的堅硬。你沒辦法消化我的魂靈,也沒辦法傷害我。”

“我把這種力量也分享給了他們。”

“你不是在對抗我一個人,你是在對抗成千上萬個人類。那伽你可能是神,但是輸給人類你輸得一點都不冤。”

那伽失神地望著地面上那些人。

他……不明白。

人類是螻蟻,人類是食物。

他是神啊,神怎麽可能死在一個人類的手上呢?

他明明是神啊!為什麽壽命會變短!!為什麽實力提升不上去!

那些曾經控制了那伽的恐懼又一次控制了他的心神。最後一片沙地也沒入了水中,貧瘠的沙地上也長出了植物開出了花。

難道他走的一直是錯誤的路嗎,難道他遵循弱肉強食的規則也有問題嗎?那伽不明白,他真的想不明白!!也不覺得自己錯了。

在神魂俱滅的那一瞬間,忽然耳邊傳來了鳥兒的啁啾,一只白羽青斑的小鳥落在了水杉的枝頭,歡快地歌唱起來。

成為神,到底意味著什麽。他要好好想一想,真要好好想一想。

他沒有辦法給北域帶來的春天,終於來了。

至此,那伽魂滅,北域徹底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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