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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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5 章

離開藍溪鎮在外游歷的這段時間裏,清凝也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

我為什麽喜歡師父?

她和老君表明了心意之後,反而被他一通說辭給委婉地拒絕了,總而言之就是老君沒辦法理解這種情感,而且也缺乏這種情感。

老君說自己恐怕給不了清凝想要的。

在這之後,兩人的氛圍就有點奇怪了,也就玄離這個心大的依舊咋咋乎乎的。

他上次和無限打了個平手,心裏很不服氣。這段時間正泡在鬥帥宮猛猛練招,說下次再見到無限肯定要給好好地亮一手。

清凝和玄離關系好,但又和他說不通。

怎麽辦?總不能把她的女兒心思都告訴玄離吧?他肯定會翹著小辮子,咧著個嘴笑嘻嘻地安慰說:“我喜歡你啊清凝!”

他們之間說的喜歡根本不是一回事!清凝有點氣惱,卻一時間不知道向誰訴說。同齡的姑娘裏她都玩得不錯,卻沒有一個交心,也沒有母親姊妹給她出主意。

上次和雀兒姐說自己想和老君、狗哥相伴終身之後,雀兒姐反而說她“胡鬧”。

“那是長輩!”雀兒嗔怪道,“清凝果然還是小孩子嘛!”

這還能怎麽說呢?又怎麽說得下去呢?

當時老君神情很認真,想要像往常一樣答疑解惑。可關於感情的事情,他自己都沒有弄明白過,又如何教導弟子呢?

“……以前我總是逃避,但這次因為是你,清凝。我沒辦法逃避。”

“我不能騙你,但如果有什麽事情能讓你開心,師父都會去做。”老君他坦誠地說,“這便是師父對清凝的感情。”

所以在告別師父和玄離之後,清凝除了思考第一個問題,還會問自己第二個問題——

師父沒辦法回應她的感情,她該怎麽做?

要退一步嗎?其實在他們兩人的關系之中,先行冒犯的是她本人,只要她退一步什麽都解決了。只要她不喜歡老君,就還能和師父玄離一起開開心心地過日子。

可事實是,她沒辦法控制自己心生歡喜,她就是喜歡師父。

如果這份喜歡一直得不到回應,她還會繼續喜歡下去嗎?

她能堅持多久,又能喜歡多久?

這幾個月她一直全國各地跑,用藍玉盤傳送到一個又一個的地方,城鎮村莊,又或者是山野叢林。碰到病人就治病,碰到窮人就施舍,幾乎很少逗留。

在路過碎葉城的時候,當地人推薦她去游覽那邊香火最旺的月君祠。

“月君啊!姑娘你不知道嗎,就是你碎葉城最出名的那個戰神應月,一個人單槍匹馬挑飛了妖怪,還奪回了玉泉城,打了一個痛痛快快的翻身仗!”

“是啊是啊,月君祠求姻緣最好了!我女兒去月君祠拜過,回來就結了一門頂好的親事!我們打算去還願呢!”

“我隔壁家那戶考武舉之前特地拜了郡君,放榜的時候壓線考上的!誒呦老靈啦~”

“哦?!還有這麽一說?那我去求生個龍鳳胎,月君也會答應嗎?”

“試試唄!郡君在的時候對我們都很照顧。說起來我也得去給她燒點香,求個平安。”

“可惜郡君的墳還在江寧,要我說就該請郡君榮歸故裏!”

“說得好!說得好!搞得我們想再見郡君一面都難!上個月孫將軍不是派人去江寧的月君祠交涉了嗎?那邊的人不同意遷墳,還說我們這裏風水不好。我呸!”

“江寧人怎麽這樣啊!”

“還是我們碎葉人最好,我們和郡君都是老鄉呢。”

“你這麽一說我還想起來了,應大將軍的牌位是不是供在月君祠?我跑了好幾次沒有看見。我得替我老娘上柱香,她活著的時候最崇拜大將軍了。”

“在的在的,說是布置了一個小香堂。每逢初一、十五開放,其他時間不開。”

“……我去琳瑯酒莊買了一壺酒,來這邊排隊買個燒雞帶給郡君。欸!姑娘,你也是去月君祠的吧?離這邊好近,走路就能到!”

“欸!老板,你的雞斬快一點啊!再晚月君祠就要關門了!”

“我看是你急著吃吧?”

“說什麽呢,我是那樣的人嗎?我當然是請郡君先吃!”

“你剛才說琳瑯酒莊?不是早些年就毀了嗎?你這酒哪裏來的?”

“是啊是啊,賣酒的李娘子都去世好多年了……唉,多美的一位娘子啊!可惜了!”

“買的啊,就城東那家琳瑯酒莊。老板說是李娘子的表妹,雖然沒有李娘子那麽漂亮,但手藝也還行,勝在價格便宜。我打這麽一壺才兩個銅板。”

“這麽便宜?!那我得去瞧瞧了……”

清凝從老板手裏接過紙包的鹹水鴨,順著剛才那人指的方向,輕松地找到了月君祠。

紅墻黑瓦,用的都是一窯出的紅磚,上好的烏雲瓦。屋檐下還有銜水用的鈴,長長的一串。一枚枚都是燕子的形狀,尖尖的鳥喙,剪子似的長尾,振翅欲飛。

跨過大門走進去,直面的就是一個香火旺盛的大香爐,在右手邊的桌案上取了免費的香之後,就可以燒香了。

清凝沒準備好要求什麽,走到大殿先去看了一眼。

大殿前排著長長的隊伍,輪到自己就在蒲團上跪下磕三個頭,每個人的表情都相當虔誠。有些人還嘴裏咪咪媽咪哄地念叨什麽,還有人嘀嘀咕咕念著菩薩保佑,佛祖保佑。

是不是……走錯廟了?

清凝趕忙撇過頭去,生怕一個沒忍住就笑出來。

嚴肅一定要嚴肅!

再走近一點,就能在側門看到殿內的情景。整個祠堂建得很高,正中間似乎是修了一片透亮的琉璃瓦,外頭的光纖剛好能透進來,照亮正中間的月君像。

她生前應該是位個子高挑,容貌出眾的將軍。

石像雕得很逼真,臉上的神情帶著暢快的笑意,眉毛高揚,手中的長槍襯得她威風凜凜,似乎要把所有小鬼都踩在腳下。

就是那種叫人乍一看,還以為是關公再世性轉版的威風程度。

左右柱子上請名家寫了對聯:

【千秋正氣照明月】

【萬代英魂化清風】

石像前牌位上寫著興帝禦賜名號,一長串的,清凝只看清“忠穆”二字。

“……向殿下問安,希望在那邊一切都好。二爺來了信說不回來了,他要自請去瓊州打海盜。殿下要是天上有知,拖個夢給二爺,讓他少折騰一點吧……”

清凝聽到旁邊跪下的一個老頭子緊閉著眼睛,雙手合十地叨叨著。

“……二爺還說叫我們把府上的東西都收拾收拾,到時候連著宅子一並賣了,他以後不會真的不打算回碎葉城了吧!要是讓老祖宗知道,得痛罵一句不肖子孫啊!”

“現在應家只有二爺一個獨苗,他膝下還無子,以後該怎麽辦才好哦!他也不說過繼一個,孫將軍也勸不動他。殿下和您說句大逆不道的話,千萬別告訴大將軍。”

“二爺就是仗著上頭沒人壓著他,越發無法無天了!從前還能在玉溪貓著,現在又要跑去什麽瓊州!讓我們這些老仆該怎麽辦才好!”

“我們都是一把老骨頭了,風燭殘年活不了幾年,就指望在碎葉城養老。二爺要去瓊州我們走不了那麽遠,可不跟著照顧又覺得放不下心。”

“何況我們在應家伺候了那麽多年,是真舍不得離開。老奴已經想好了,要是二爺放了我們的身契,我們就來月君祠灑掃伺候著……殿下您要是天上有知,就拖個夢吧。”

清凝沒再聽下去了,轉身回到了香爐前點了香,拜了三拜。

她想求的是老君的回應。

接受也好,拒絕也罷,總不能再像這樣說著模棱兩可的話,叫她再膽戰心驚下去。這段感情的開端原本就是不平等的,她清凝是凡人,是她向神仙索取一個結果。

是她搶先磕了頭求做他的弟子,是她在肆意地享受老君的照顧,是她的感情越過了邊界。

怎麽辦?

告訴我到底該怎麽辦。我喜歡師父,我不想要默默地喜歡,我不想要退後一步。

離開師父身邊的這三個月,我好像能漸漸忘了這段讓我心酸的感情,可為什麽我還是會想起他?

在某個冷到發顫的晚上,在某個依偎在大樹上的白天,在熱鬧非凡的大街上,在喧鬧無比的燈會裏,無論在哪裏走過,我都會想起他。

如果師父也在就好了,如果師父在會怎麽樣,如果師父在會怎麽處理?

我為什麽總會想到他,為什麽!

難道就因為我從前親緣單薄,才叫我十二歲的時候遇到師父嗎?是他給了我一個遮風避雨的屋檐,是他為我撐起了一片天,是他教會了我柔軟,是他教會了我依靠。

我有什麽資格離開他?

明明是我選擇了他,是我在強求!是我!!!

忽然香灰卷曲掉落,不巧燙到了她的手。清凝回過神來,心不在焉地抖落了香灰,躬身把香插進了香爐。

“你沒事吧?”一個陌生的女子問道。

她穿得相當質樸,背上還背著一個包袱,似乎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整個人看上去風塵仆仆的。

“你手上都被燙紅了。”金戈表示友善地笑了笑,指了指清凝發紅的虎口。

上次拜別北河無限之後,她按照計劃先去了一趟江寧,在郡君的墳前觀察了幾日才出發,一路向東北方向行進,途徑舒州鄂州等地,取劍南道,一路北上回到碎葉城。

這一路可給她累壞了,金戈沒有藍玉盤,那全是靠腳走靠牛拉,好不容易回到熟悉的地方一看,應府大門緊閉,門房都走了!

她還沒來得及翻進去看看怎麽回事,轉了個彎先來的月君祠。

南北一邊一個,哪個都說自己是正統。

金戈倒是都去了,她覺得各有千秋。

江寧的月君祠修得奢靡,光是祠裏收藏的掛畫就值好多錢呢,聽說是那邊的富商“自願”捐獻的。

碎葉的月君祠修得霸氣,瞧瞧著瞪眼,這結實高大的身材,不說打十個,打一百個都行啊。

在香爐前,金戈心無雜念地拜了拜,只求快點找到郡君的轉世。南邊一路走來她感覺沒有,還得再往北走一走,她想。

就在插完香打算離開的時候,金戈發現身邊的那個小姑娘似乎被香燙到了,眼淚汪汪的還咬著唇不說話。

金戈很禮貌地問候了一下,她只是覺得要是殿下在這裏肯定要大呼小叫地帶著人去拿藥了。

既然殿下不在,那麽她金戈就要日行一善,為殿下積德!

金戈學著郡君的樣子,盡量和藹地和人類說話:“那邊好像有井,我剛才路過的時候看到了,要不要打點水沖洗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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