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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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章

應月雙腳離開了小船,整個人在靈質空間內緩緩飄起。

在靈質空間內,她就是唯一真神。

就在她飛向滿月的那一刻,恍惚間,無數次轉世輪回的記憶宛若塵埃一樣剝離,又像星屑一樣落回了水面上。

其實投生那麽多次,她早就沒法清晰地記起前世了。

那些模糊的印記就像是燭燈下的影子,隨著每一步的移動,幻影綽綽。兩個也好,三個也罷,就算是千百萬個她,曾經千百萬次擁入人間,她還是她。

再一次轉世,她想必也記不起自己這一世的名字了。

病弱溫柔的母親,威嚴和藹的父親,刻板嚴厲的嬤嬤,盡心盡責的師爺,再到後來自來熟的秦兆秦詩,身世可憐的孫銳,志向高遠的忠燁……太多太多的人,從她的世界路過。

“阿月,我心悅於你。”

有一個人為她駐足過。

真的為她駐足過。

是她辜負了這份真心,插科打諢般糊弄了過去,沒有正面回應他的心意。

“阿月,你有喜歡的人嗎?”薛令這句話響起時,應月第一反應想到的就是無限。

是他也只有他。

我喜歡他嗎?我不知道……什麽是喜歡,喜歡又能做到什麽樣的程度?我不知道,我不明白。

可能是有一點好感,但這一點的好感還不足以發展成喜歡。

無限是還不錯,他年紀輕輕劍法了得,為人謙遜平和,吃苦耐勞,還踏實能幹。沒有什麽不良嗜好,唯一喜歡的除了劍就是肘子,沒有也沒關系,她能養活。

但是光憑這些點,還不足以打動她。

應月總覺得他們之間遲遲沒有進展的原因,是因為缺了些什麽。

直到死,她都沒能給無限一個答案。

到底是缺了什麽?應月琢磨不透。

人類的感情是很覆雜的,也許在這微不足道的喜歡面前,應月對無限的欣賞,對他微微的嫉妒,對打敗他的渴望,早就蓋過了那些所謂的“愛”。

因為他們幾乎站在了同等的高度。

沒有男女之間生存上的依賴,更沒有生理上的癡迷,就是單純的棋逢對手般的喜愛。

一個好的對手,往往比好的夥伴更加難得。

轉世之後就要重新開始了……應月的興奮蓋過了些許的不安——新生是什麽樣子的,未來又是什麽樣子的,會有什麽樣的家人,會有什麽樣人生?

應月的魂靈輕飄飄地飛起,飛到更高的天空,幾乎要觸摸到了月亮。她恍然發現,下方的河不完全是河,而是一片水澤大地。

更遠的地方尚且是一片黑暗,可那裏似乎水草豐茂,在風中發出了沙沙的聲音。

難道我的世界裏永遠都是這樣的黑夜嗎?

要是有太陽就好了,有光才能照得更遠。

亦餘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

應月不再去想以前的事情了。

無限只會成為她的過去。她不會記得他,也不一定有機會再認識他。

她想要成仙,想要打開自己的靈質空間,想要終止這一世世的輪回——

生與死是一道首尾相連的環,應月有一種把環剪開的沖動,“守心”的能力是很好,可她也會覺得累。

死去不斷地死去,遺忘不斷地遺忘!這樣的生活她已經經歷了上千年,什麽時候才是個盡頭!

她不想要遺忘,不想要放手,想要有長足的時間來思考自己的疑惑,給想不明白的事情一個答案。

她想要變得恒久的強大,淩駕在所有人神之上的強大,沒有人能至她於死地的強大。除了穩定堅硬的魂靈,她還要一副淬煉得足以頂天立地的軀體。

總有一天,她要用自己的羽翼庇護一方的安寧,沒有殘酷的戰爭死亡病痛,所有人都能快樂地生活。

這樣的世界真的存在嗎?

她想要見證。

一直沈浮在大地人間,難免對神有了向往。

她想要成仙,更想要成神。

應月這輩子只見過老君一個神,往前數幾世,她其實有幸見過楊戩,再往上的最初幾代還見過炎帝,連隕落的幾位也曾聽過大名。

神究竟是個什麽模樣?

什麽樣的才能稱為神?

應月總覺得自己很快就要有答案了。

滿月離她很近了,應月的手輕觸到了那輪月亮,這才發現它並不是真正完整的月亮,似乎還差了一點——真的就差了一點。

也許是十五的月亮十六圓吧,這輪滿月已經很圓了,可還是不夠。

飛到這麽高的地方其實已經看不清下面的景色了,可以看得很遠,但下面的一切都變成了點或是線。

青葉的身影和小船一起消失了。

沈睡在水中的魂靈,都是千萬次轉世後她帶回來的人。大多數都是人,很少有妖精,更沒有仙人,別提神了。

應月知道,帶回來的魂靈越是強大,她的月亮也就越圓越亮,她的魂靈也就相應地愈發堅不可摧,就算是真神在此也不一定能叫她魂飛魄散。

想要和強大的魂靈產生牢不可破的羈絆,往往需要付出極大的代價,一代不夠,數代的轉世才可以。

青葉是她帶回來並留下的第一個妖精,前後跨越足足八十六年,四世的輪回。

兩世錯過,真正發揮作用的又只有兩世。

從功利的角度上來說,她很成功,輪回兩次就帶回來一個修仙的妖精。青葉的魂靈比人類的魂靈更有用一點,給她的助力更大。

只要青葉和她之間的臍帶沒有斷,她們就能長久地互利互惠下去。

可要是——

斷了呢?

青葉不是應月帶回來的第一個妖精,是留下來的第一個妖精。

應月的身形融入了滿月之中,很快她就要封存所有記憶,等到下一次回到靈質空間才能記起過往和能力的真相。

她的魂靈又回到了人間,飄飄浮浮地尋找下一次可以轉世投胎的地方。

應月不斷地念叨著那個離開的家夥,那個和她產生了羈絆卻問可不可以離開的妖精。怎麽辦,下一世還會遇到嗎?

如果可以,她想再問一句,要不要再留在我的身邊?

因為上一個妖精是——

金戈。

……

金戈背上背著一個小包袱,裝著兩身舊衣裳。她渾身上下找不出一個銅板,連鞋底都被磨破了,腳趾都躥了出來。

她累得滿頭大汗,氣喘籲籲地摸了一把額上的汗,原本清秀的臉上現在左一道右一道的汗漬,風再一刮,所有的塵土都粘在了她的身上。

前幾年師爺朱昌過世之後,應府的主心骨就散了。一部分人想轉去伺候應家唯一的獨苗應二爺,還有一部分幹脆就包袱款款打算跑路了。

一時間贖身的贖身,沒錢贖身的就偷跑。整個府裏都亂了套。

金戈不玩人類那套,什麽賣身契在她眼裏那就是廢紙一張。官府抓她,她也不怕。

而且她也不覺得自己是偷跑,她是要南下去接著伺候郡君的,怎麽叫偷跑呢!

金戈已經許久沒有聽到過郡君的消息了,她打算一路直奔鄂州,再去那裏打聽打聽。萬一郡君就在那裏呢?

別看金戈臉圓圓的,性格軟乎乎的,看上去年紀不大,但事實證明,兔子急了也是會咬人的!

剛才有幾個流氓拿著斧子就想勒索她,金戈直接就是一個大腳板兔子飛踢,再用最快的速度飆出去,跑去了二裏地讓他們連灰都吃不到。

可惜跑得太快了,一下子沒註意跑到了山林小道上。

這裏的路可比大道難走多了,到處都是荊棘枯枝,勾得她衣服都破了好幾個洞。

因為跑得太急,金戈沒像之前一樣走走停停找什麽草藥了。這片地界找到的草藥質量可不怎麽樣,就像是被人薅過一波似的。

金戈手腳並用剛翻過一個埡口,就碰巧遇到了一個可以休息的大平臺,巖石正好背陰,坐下來休息可以喝點水。

誒呀,這裏風景還不錯。

金戈解下腰間的水囊,坐在了大巖石上,雙腿自然地垂在崖邊。身上的熱氣一陣一陣地冒了出來,背陰面的風一吹還有點冷搜搜的感覺。

真是難得的好天氣。

要是水囊裏還有水就好了。

金戈的嗓子有點冒煙了,她沒想到水喝得那麽快,剛剛那個山頭應該去小溪裏灌點水的。腳還疼得要死。

她翹起腳一看,鞋底板都快掉完了,就剩半拉個掛在上面裝乖。

唉!金戈煩躁地把兩只腳上的鞋一踢,biu~地飛了下去,就像失了準心的鳥似的,偏著頭duang地掉下了山崖。

她也不管鞋會不會掉下去砸到人,嚇到什麽動物。金戈只是覺得這雙鞋她納了整整一個月,走了也沒多遠怎麽就壞了!

真是氣人!

虧她還覺得自己納鞋的技術越來越好了!這次出門投奔郡君之前,她準備了足足五雙鞋,二十個鞋墊,三十雙襪子帶給郡君。

都很寶貝地放在了隨身的乾坤袋裏,任誰都偷不走!

結果呢質量堪憂!!

金戈在風中動了動大腳趾,她化形哪兒哪兒都像人,耳朵是圓的,眼睛是圓的,板牙也是略微凸起,但只要不張嘴沒人會註意她的門牙。

腳不一樣。

鞋一脫,誰都會發現她的不對勁。

金戈的腳上只有四個腳趾,比人類更厚一點,末端還覆蓋了一點不太明顯的絨毛。

不穿鞋反而更加舒服,在沒化形之前,她漫山遍野地蹦跶,根本不知道鞋為何物,也不知道要穿衣服。

她身上的絨毛就是最好的庇護,冬暖夏涼,有必要的時候還可以拔下來填窩。

要不是為了郡君,金戈覺得自己一輩子都不會去人類的城市生活。

那碎葉城一天到晚烏煙瘴氣的幹什麽呢,灰又大,旱得要命,草又沒幾根,樹也稀稀拉拉地長著,靈也匱乏得要死。

可呆在山林裏就不一樣了,金戈就像回了老家一樣自在,想怎麽跳就怎麽跳,肚子也不會餓,走一路可以吃一路。晚上困了就找個洞睡覺,渴了就在溪裏喝點水。

自在得很!

可是她還是想去找郡君,而且是不得不去找。

金戈眺望著遠處的山,心中一片悵然。

仔細算起來,她已經欠了郡君三條命了。一次又一次地被郡君所救,不能再這樣心安理得地繼續欠下去了。

她得還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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