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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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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燕國,羅城之外。

消息從南邊傳來的時候,無限正打算一馬當先單挑羅城。他現在對於金屬的掌控能力愈發強了,那些兵器根本傷不了他分毫。

李雪燒了密信,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把這個消息告訴無限和孫銳。還有那麽多的將士,以前都是應月的同袍……

對他們的打擊會很大吧?

李雪認為現在不是個通報悲訊的好時候,起碼現在不行。無限馬上就要出發了,孫銳正在點兵列陣、鼓舞士氣。

如果在這個節骨眼兒上說……也不是不行?

希望能用悲訊激發士氣。李雪嘆了口氣,叫人把無限和孫銳等幾員大將帶進來。

“怎麽啦,還有什麽事情沒交代?”走進主帳的時候孫銳身披銀甲,叮鈴哐啷響。他眉頭上新添了一道顯眼的疤,眼睛倒是很亮,精神也很好。

無限朝李雪點點頭,沒有主動說話。

主帳裏烏壓壓地站了一圈人,嘰嘰喳喳得像鴨子一樣。李雪挑了挑燈芯,讓燭火更亮了一眼。

外頭天光漸亮,正是晨昏交界之際,暮沈沈的大地上揚起了塵土的新氣。

有人喊道:“李大人,有什麽事快說啊!俺們還等著去喝踐行酒呢!”

“對啊,李大人!叫我們幹啥了!”

“嗯,快說吧!”兩三個聲音附和。

“是一個好消息,”李雪春秋筆法地陳述說,“燕國吳國的同盟關系破裂,他們的接壤的濰城已經爆發了大規模的戰爭。”

燕國原本要支援羅城前線的軍隊早在三天之前改道,直奔燕京。因為濰城離燕京已經很近了,再不守住關喉,就來不及了。

李雪:“我們接下來攻打羅城會相對比較輕松,但是大家絕對不可以掉以輕心。”

“好!!”有人鼓掌喊道,“絕對要給那些燕國的狗東西好看!”

“這真是的天大的好消息,我們之後會輕松很多了。”

“對啊對啊,我家那婆娘也能松口氣了。她總是怕我死在戰場上,家裏六個孩子沒人養了。”

“你……老趙,你家有六個?!你這小身板子挺硬朗啊。”

“不用羨慕啊!走之前她肚子裏還揣上了第七個。不過我和你說啊,這孩子多了真是麻煩,要不是為了養家糊口我根本不會上戰場……”

李雪的聲音稍微擡高了一點,他需要壓過下頭這些嘈雜了聲音,貴公子白皙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疲色。

自從來到北方,皮膚粗糙了,人也交瘁了,嗓門也練出來了。以前總是輕聲細語地說話就好,現在恨不得拿上鑼鼓敲上幾通。

“南方為我們奠定勝利的基石,是付出了很大代價的。”

嘈雜的聲音逐漸安靜了下來。

李雪攏起了自己的袖子,鄭重地平視乃至仰視這些將士。他們大多來自碎葉、玉溪,還有些以前是平民百姓。

“應月——我們的郡君殿下,”李雪忽然有些於心不忍,因為那一雙雙黝黑眼睛在聽到應月的名字後更發亮,“在吳國國都江寧打了一場關鍵的仗,還是勝仗。”

“燕國送去和親的貴妃死了,吳國君死了。”

“如果沒有郡君殿下的謀劃、付出和……犧牲,起義軍在南方只會被耽擱得更久,更別提——”

有人已經聽明白了。郡君死了。營帳四處響起了難聽的啜泣聲,還有用帕子擤鼻涕的巨響。

孫銳就站在李雪手邊,他眼圈都紅了,還要吸著鼻子裝作若無其事的撇過頭去望著天。但是他還是沒有忍住,偷偷用袖角擦掉了眼淚。

和秦家兄妹一樣,孫銳和郡君從小就認識。大將軍可憐他無父無母,經常照拂他,識字練武無一落下。

大將軍死的時候,孫銳就滿腔憤懣,恨不得上戰場殺那群燕國人殺個七進七出。現在郡君也死了,孫銳恨不得現在就沖到燕京把燕國君的頭擰下來當球踢。

打仗打仗,就知道打仗,為了那一畝三分地的事情打什麽仗,死了多少人!他知道個鬼,他懂個屁!

“……戰爭的勝利,無在乎天時地利人和。如今我們起義軍已經具備所有的優勢,更別提老天還站在我們這裏。”李雪揚起了拳。

“我們無法為殿下送行,但是我們的勝利是對殿下最好的踐行禮。”

“我知道你們有很多人痛恨燕國人,有家人親友死在燕國人手上,但我們的目的不是以殺止殺,更不該濫殺無辜。進入羅城以後,還是老規矩……”

李雪都跳到下一個話題了,可難免有人慢了半拍。

無限背著手站在孫銳的對面,發現他哭的時候還有點驚訝——哭?為什麽要——

犧牲。

什麽意思。為什麽這麽多人都在擦眼淚擦鼻涕。

無限昨天晚上沒有睡好,現在精神還有點恍惚。他夜裏做了一個噩夢,夢到了應月,但她似乎不認識自己,怎麽叫都不應。

不止是應月,現在認識的很多人忠燁、李雪孫銳薛令等人都在,他們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頭,遠遠地把他丟在後面,明明走得很慢卻根本追不上。

就像是隔了一層可悲的膜。

他可能是被隔在了透明的琉璃罩子裏,聽不見他們歡聲笑語地說著什麽,更無法和他們並肩走一起聊天。

整整一個晚上,他都在想辦法破除這種恐怖的景象,一直在夢裏叫他們的名字。

但是沒有用。

醒來之後,無限松了一口氣還慶幸這只是個夢,不是現實。大家都在,都好好地活著,一起吃飯一起說話,還要準備好一起上戰場。

他今天要在攻打羅城的戰役中打頭陣,可不能松懈了。

無限被叫到主帳之前還在吃早飯。兩個饅頭只啃了一個半,還有半個被他順手揣了起來,一會路上還可以啃啃。

離開鄂州北上的這一多年時間裏,無限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給應月寄一封信,互通平安。

他算過,最近的一封信應該在不久之前送到了她手上,就是不知道什麽時候有回信。他那封信寫得有點直白,交到信使手裏之後他一直在懊悔。

寫什麽我很想你——是不是有點不知羞恥?

明明可以更含蓄一點的對吧?

而且上次和阿月表明心意,她說的是什麽來著,那個笑嘻嘻的表情是什麽意思?無限當時有點吃不準,也沒敢再追問下去。

只是覺得,就算被拒絕了也沒有關系,他可以等可以退後,能一直做朋友也很好。他一直處於可進可退的位置。

可如果。

阿月以後再也不會給他回信了呢?

等回到南邊已經找不到她的身影了呢?

再也聽不到她爽朗的笑聲,看不到她明媚的笑容,不能一起去掃墓,沒法在她傷心的時候安慰她,沒法和她一起練武切磋,沒法和她一起逛街下館子,沒法再握住她的手……

又該怎麽辦呢?

這樣的結果,或許對他來說很遙遠吧。無限一次都沒有考慮過這樣的場景。

他能想到他們之間唯一的結局,就是陪伴。

陪在她的身邊,握住她的手,和她一起渡過短暫又漫長的人生。

無論最後有沒有成親,他們的感情都會像是夏日的餘韻,熾熱悠長。夫妻也好,朋友也罷,能在一起就很好了。

無限不擅長言語,他說不出那樣動聽的話來討心上人喜歡,但只要能做好的事情他就一定會努力去做。

現實是,悲訊已經傳來了。

“無限,你還好嗎?”

其他人都修整了面容之後出了營帳,士氣大漲,唯獨無限看上去有點不在狀態。李雪拍了拍他的肩膀叫住了他,擔憂地問了一句。

果然,還是不該說這件事。

李雪試探:“要不,今天就讓黃霑和你一起打頭陣?孫銳在後面——”

“沒關系。”無限眨了眨酸痛的眼睛,“我一個人可以的。”他只是一時緩不過神,並不是上不了戰場。

李雪嘆氣:“還有件事想要告訴你。”

“薛令聽說了這件事後,和我們的人內應裏應外合,挾持了他們的護衛軍統領胡四光的母親,破開了江寧的城門。”

“這封密報是薛令親自寫的,消息確鑿。”

“無限,你現在狀態有點不對勁,如果想南下證實此事,我也不會阻攔。”李雪欲言又止。

其實他一直覺得主公忠燁對無限過於縱容,哪怕出言冒犯忠燁也不會生氣。

他們肯定是很好的朋友吧。李雪壓下了心中的那點不服氣。

畢竟他的妹妹嫁給了忠燁,他怎麽說都是主公身邊最重要的謀士。可李雪從來都對忠燁表現得很敬佩,從不逾矩。

君是君,臣是臣。不能因為忠燁還沒有奪得天下,尚未登基稱帝就對他多有冒犯。

李雪很謹慎,也很有分寸。就算有點看不慣無限,嘴上也從來都不會說什麽。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路要走,李家是忠臣,有從龍之功的開國功臣,李家未來少說還占了個皇後之位。驕縱?使不得。

李雪心裏已經做了完全的準備,就算無限現在就要南下,也會給他備好馬匹幹糧。想去就去好了,他最多挽留,不會阻攔。

他不會去賭李家和無限哪個對於主公來說更重要,沒有意義。

李雪某種程度上來說和老刺史李儼很像,他們都把目光聚焦到了十年二十年之後。當下的糾葛對他們來說反而是其次的了。

“沒事,我很好。”無限勉強地說,“既然薛令已經去過江寧,我就沒必要再去一次了。”

現在是緊要關頭,他怎麽能領陣脫逃?就算要去,也等天下大安了再去。恐怕那個時候,早就物是人非了吧。

無限的心脹得發痛,他垂下眼的那瞬間,模糊了視線。

“是薛令為她……收殮的嗎?”

他甚至不敢說出那兩個字,應月,阿月,殿下,郡君,所有用來稱呼她的詞語,都化為了一個簡單的她。

不必多說,心照不宣。

“嗯,”李雪的聲音沈了下來,“那個統領胡四光……放冷箭重傷了她,還下令把她懸在城樓上。”

“那些天,吳地一直在下雨,還打了雷。”

“薛令趕到江寧的時候,其實已經晚了。”李雪都不忍心覆述那段原文,可密報上薛令就是那麽寫的。

[……胡四光懸殿下於城樓之上,引雷落下。]

[霹靂數道,焦容枯骨,未留全屍。]

[胡狗用心之險惡,為人之歹毒,天地可誅!剖其骨,啖其肉,難解我心頭之恨!]

就算李雪不說全,無限也已經猜到了。應月本身就重傷病危,還被故意引雷。她原先是那麽健康,恢覆那麽快的一個人,只要有一點機會都會好好活下去。

阿月死的時候,一定很痛吧。

無限再也忍不住了,淚水從深藍色的眼中流出,順著臉頰慢慢滑落。

她一定很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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