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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我的射擊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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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我的射擊老師

花火大會在入夜之後才熱鬧起來,但從這一天的午後開始,人們就進入了活動的氛圍裏。街道上的人寥寥無幾,大家會提前去到開闊的草地或者長堤邊占據良好的觀賞位置,許多擺攤的老板更是提前支好了攤子,笑瞇瞇地招待客人。

芝芝也是第一次知道並盛町還有那麽開闊的場地,他們一行人沿著長堤向前走,往下望去,斜坡上的草地好像被打了大大小小的補丁,彩色的野餐布鋪開,豐裕的食物香氣和談話聲順著風向四周發散,讓人情不自禁興奮起來。

三個女生走在前面,黑川花用犀利的目光掃過草地,力圖找到一個適合鋪野餐布的地方,笹川京子則在教芝芝怎麽在草地上用木屐也走得很穩。

進度實在不喜人。

“芝芝好像只偷穿人類鞋子的小貓啊,”教了一會兒,京子自言自語地說。

跌跌撞撞的樣子也很可愛。明明平時很聰敏的樣子,卻偏偏戰勝不了一雙鞋子。

她問芝芝:“要不要換下來呢?實在穿著難受的話,還是不要勉強了。”

如果她早一點兒問就好了,可惜被木屐毆打了一路,現在芝芝滿腦子都是:征服木屐!

可惡的國文課數學課英語課生物課各種課就算了。木屐難道也能擊敗她嗎?芝芝不允許!!!

難得升起的勝負欲讓她拒絕了京子的好意,一定要穿著木屐走來走去,過了一會兒勇氣暴增,也不要人扶了,像個新學單車戰勝了恐懼的小孩,昂首挺胸起來。

哦哦,也沒有那麽難嘛。

她高興地越走越快,步子從小碎步到帶點活潑的蹦跳,和服的袖子隨著她的動作而翻飛,像蝴蝶的翅膀。哪怕在同樣穿著和服的人群裏,也讓人一眼看到。

“京子!京子!快看!”

她回頭笑起來,向京子求表揚。細長眉毛如蜻蜓翅膀般,遮不住主人歡快的心事。

在入夜昏黃的尾魚游燈下,人影憧憧,少女的臉被掛起的燈籠照亮,鯛魚燒、金平糖、蘋果糖的味道冗混著鉆進鼻尖,擡起頭時,甜的熱點明亮的一切都湧了過來,她臉上的光影交錯濃淺。

凝視著她的人,便仿佛手裏拿了一支糖蘋果似的。

糖已經融化流到了指尖,帶起甜蜜和黏膩。夏天平庸的美意在空氣中流淌,隨著她的動作而不知不覺擴散。

周圍的人也無意識地將目光投在她身上。

包括遠處一個正在章魚燒面前百無聊賴等待、懷著滿心的不耐四處打量的銀發少年。

“哈哈,小哥,你也是特意來我們這裏參加花火大會的吧。比起其他縣區都有拿得出手的節日慶典,我們並盛啊最出名的就是每年一度的花火大會了,很多人都會來參觀,大家都穿得漂漂亮亮的……哎呀,你看,好可愛的小姑娘。”

賣章魚燒的老板一只眼睛照顧著鐵板上的食物,一只眼睛分註意力給周圍的游客,嘴巴則是在口罩後發悶而不失熱情地與客人搭話。

銀發少年敷衍地應了幾聲,臉上的神色和附近快樂的人群形成鮮明的對比。

章魚燒老板不禁嘀咕:看上去不像是來參加花火大會的。

事實也確實如此。

獄寺隼人當然不是來參加什麽花火大會的,這世上大概也沒什麽人會專程從意大利趕到名不見經傳的小鎮,只為了看一場沒什麽所謂的煙花吧?

他來這裏,只是因為想要找一個人。不過,缺少情報渠道的他在這座陌生的小鎮裏,和無頭蒼蠅沒什麽區別,只是來回地打轉,然後,碰運氣。

碰運氣,或許就能見到她?

或許吧。

獄寺隼人的運氣總是特別差。大抵他人生的運氣就只用在了那麽一兩次關鍵時候——其他時候,不好意思啦少年,就請你用倒黴來均衡。

中午他出門的時候,周圍的小店都放下了卷簾,仔細一問都收了攤,想要買點食物,非得去參加熱鬧的花火大會不可。

獄寺隼人懷著可有可無的心態被人群裹挾著來到這裏,很快就後悔了。吵鬧、無聊、熱烘烘的氣息讓人難以忍受,歡笑聲更是多得有些過頭,讓人畏懼。算了,他想,隨便買點什麽回去吃好了。

被他選中的幸運兒是章魚燒。奈何獄寺隼人不知道,章魚燒很需要花點時間才能色香味俱全。他抱著手臂等啊等,老板還在做上一位客人的份……好的,終於到他的份了。

老板喋喋不休,他只看一眼對方的口罩戴得牢靠便不再管,目光隨意掃向蕓蕓人群。

“很快就好了……哈哈我的章魚燒小攤經營了很多年,口味可是正宗得不得了呢。”老板嘮叨著。

“啊啊真是的,宗實怎麽還沒來,明明都已經約好了一起去……”路過的少女懷著苦悶的心情。

“你喜歡那個嗎?我們一起買一支吧。”

“……”

人群發出的聲音呼嘯成風。

碧綠色的眸子在風中穿梭不定。

似乎有人的身影一掠而過。

面龐模糊。

“……”他的視線順著慣性游移,意識到自己看見什麽之後,少年人猛地回過頭。

“咚…咚……!”一隊打扮怪異新奇的藝人敲著唱著,貫穿了不久之前獄寺隼人驚鴻一瞥的角落,徹底擋住了那個人。

仿佛只是他的錯覺。

——不,不一定是錯覺。他回過神去,想要去追,快馬上就被老板拉住:“等等,你去哪裏?!客人你還沒給錢!吃霸王餐啊,外國人吃霸王餐啊!”

他嘖了一聲,隨手扔下紙幣,向那裏奮力跑去,然而,或許那真只是他的錯覺吧,人群熙攘散去,視網膜上殘留的影像也消失無蹤了,一切變得空蕩蕩,無寄托。

歡樂的人群還在笑著,吵著,大叫著。

在熱鬧的地方,最容易生出錯覺。

“……”

獄寺隼人楞了好一會兒,猛然收住臉上犯蠢的表情,抿住嘴,往回走。

小孩子氣喘籲籲地邁動短腿,好不容易才追上他:“哥哥,這是你的章魚燒……爸爸說已經幫你打包好了,他不是故意懷疑你的,讓我和你道歉。對不起。”

獄寺隼人不想理他,可他一直跟著。他分出一點目光落在小孩身上,揮了揮手:“你自己吃吧。”

誒……?小孩子捧著章魚燒,呆呆地看著他走遠。

只覺得這個奇怪的大哥哥,似乎很難過……?

可是。

他明明沒有流眼淚,也沒有做出難看的表情。

為什麽會從他身上攫取到濃烈的不開心?

·

和早期人類馴服野狼,馴服火苗,馴服不老實的農作物一樣,芝芝經過一番努力,徹底馴服了木屐。

月亮升至天中,蟲聲變得聒噪,風吹散了幾絲白天的酷熱。在涼爽的夜風中,人們在密密麻麻的小攤間穿行,人聲如同一張貪婪的嘴,哢嚓哢嚓消化掉原本沈靜的夜晚。

不管什麽樣的盛會活動,歸到最後不過都是美食與娛樂。大會上的攤子,多半專門售賣水飴糖、糖蘋果、章魚燒一類食物,小半則經營諸如撈金魚、釣金幣、射靶等娛樂項目。不同的攤子之間沒有嚴格的區分,有可能上一秒路過一個章魚燒小店,下一秒就看到有人正在暴力射擊。

如果非要找共同點的話,倒也是有的。

芝芝路過攤子的時候,偶爾聽到老板嘀咕“保護費已經交給了風紀委員會”“今年又漲價了”“唉,希望營業額能好一點”之類的話。

在擺攤地點的邊緣,時不時能看到維持秩序的飛機頭出現。

註意到芝芝的目光停留,笹川京子趁機給芝芝灌輸概念:“聽到了嗎,風紀委員會收保護費——芝芝你不要真的覺得雲雀學長是個好人,你要離他遠一點,知道了沒有?”

這倒不是京子背後說人壞話,只是她真的很發愁芝芝產生錯誤的概念、萬一哪天不小心惹怒了雲雀恭彌怎麽辦——是,從來沒聽說過委員長大人毆打婦孺的消息。

可也沒有人說他不會動手啊。

想起那天芝芝膽大包天往委員長手裏塞鯛魚燒、還要請對方來家裏做客的場景,京子真怕哪天看到芝芝被抽飛的場景,這種事情絕對不要!

“聽明白了嗎?”

“明、明白了。”

京子耳提面命,芝芝看看她的臉色,乖乖點頭。

女生點點腦袋,一臉乖相,看人時圓圓的眼睛柔軟又無害,別人哪裏想得到她腦子裏轉的是什麽。斯帕納都被她糊弄過去了,京子也不例外,她沒忍住手癢,到底顧忌著芝芝臉上的妝,小小地捏了一下就松開。

說起來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就想捏芝芝的臉了。現在想捏就能捏,很幸福哦!

一行人在逐漸熱鬧起來的人流中前進,時不時停下來。因為芝芝會問沒見過的東西是什麽,大家很寬容地替她解答。

“這個是水飴糖,要試一試嗎?不是很甜,但有點黏牙。”

“那邊是在拍大頭貼吧。人好多啊……等人少一點的時候我們再去拍吧?”

“人越來越多了。大家都出來玩了,今天晚上絕對會很熱鬧。”

最後他們停在一個射靶游戲的攤子前。

射靶游戲,規則是每人十發子彈,射夠了固定數量的靶子就能得到獎勵,射中得越多,獎勵就越高。

和一般的射靶游戲不同,這個攤子的老板使用的射擊裝備更加專業,槍支尤其仿真,在小攤暖黃色的燈光下泛著冷冷的金屬光澤,靶子也是標準的槍靶,看上去像模像樣。

不少人因此被吸引了過來參加游戲,但很快就紛紛敗退了:好難!怪不得老板立了牌子說十發射中三發就能得到獎品,原來是知道大多數人連一個靶子都射不中。

“還有哪位客人想要挑戰的嗎?”老板笑瞇瞇地問。

黑川花興致勃勃地擠進人群裏:“我來!我來!”

笹川京子也覺得很有挑戰,雖然她是不讚同暴力行動……可是射靶游戲算什麽暴力呢?趁著前面的人退下,她也站到了靶子前,但才拿起槍就明白了為什麽那麽多人都垂頭喪氣離開。

比一般的槍更重,只是舉起來就得花一些力氣了,想要瞄準靶子、維持手腕不要發抖,更是考驗持槍者的水平。笹川京子開了兩槍,全都脫了靶子。

往旁邊一看,黑川花和她是同樣的情況。

兩人把剩餘的子彈射完,黑川花好一些,中了兩發子彈;笹川京子則只打中了一發,子彈堪堪擦過目標。

“如果我們兩個的次數能加在一起就好了,”黑川花和她說。

那樣合起來有三發中了,至少能得一個小手偶呢。

“輪到我們了!阿綱,我們可要加油啊!”

黑川花兩人退下後,山本武拖著沢田綱吉走了過來,後者滿臉“誒?我?我打靶子?”的狀況外,被推到靶子前拿起槍,沈甸甸的金屬往下一墜,他差點沒拿住:怎麽回事,好重!

“簡直像是真的一樣……”他捧著槍,情不自禁腦洞大開,也許這就是真的槍,老板是武器商人,因為道上的生意不好只能淪落到路邊攤賺錢……現在的就業形勢已經差到這種地步了嗎?真是讓人兩眼一黑看不到未來……

“砰!”

擊中靶子的聲音將沢田綱吉跑馬的思緒拉了回來,往旁邊一看,山本武在脫靶兩槍之後射中了第一槍。

“感覺不是特別難,”他說著,毫不猶豫接連扣動扳機。

從頭到尾,他的神情自然隨意,並不把這當成多麽困難的事;於是它真的變得不那麽困難了,短暫的子彈叢聲過後,老板有些驚訝的聲音傳了過來:“喲,小哥,你中了七發啊!”

山本武把槍放了下來,不大好意思地撓頭:“結果還是說大話了嗎……”

明明已經試好了手感,後續卻還是脫靶了。山本武默默反省剛才哪裏犯了錯誤。

沢田綱吉在旁邊汗出如漿壓力山大。……什麽叫做“說大話”,所以居然是在遺憾只中了七發嗎?給我們凡人一點活路啊運動達人!在閃瞎眼的巨星光環照耀下,渺小的沢田綱吉選手頂著壓力開槍了,“砰砰砰砰砰——”

子彈飛得七零八落,老板狼狽逃竄,大喊:“對準靶子,不是對準我啊!!”

“對、對不起!”沢田綱吉大驚失色,果斷道歉。

老板氣呼呼地幫他結算次數,讓人意外的是,他居然中了兩發子彈。

兩發!是兩發子彈!沢田綱吉忍不住回頭去看芝芝。而芝芝啃著水飴糖,看看他的臉,覺得他此時的表情特別熟悉。

就像路上遇到的小貓小狗一樣,叼來石頭和樹葉放到她腳邊,接著搖尾巴躺下來打滾,總之,是在求表揚或者誇誇。

是錯覺嗎?芝芝沒怎麽思考,決定相信自己的直覺,她沖他眨眨眼,露出一個笑,嘴唇亮亮的——沢田綱吉哢一下被雷劈中了似的,一卡一卡把腦袋轉走了。

“……”她都還沒開口呢。

到底怎麽回事,芝芝大惑不解。

她吃東西慢吞吞的,想不明白就轉回來繼續吃,把最後一點水飴糖啃完,她情不自禁想舔舔嘴巴——啊,甜的,唇膏不能舔,她反應過來,快快抿緊了嘴唇。

“芝芝要不要也去玩兒?”笹川京子看她終於吃完了,笑著問她。

芝芝想了想,問:“射、射中了,十個…就能,換那個?”

她剛才有聽京子講游戲的規則,別的沒太聽清,但知道如果子彈全中,就能換木架子上最大的那只玩偶。

木架子的最上面,被諸多玩偶眾星捧月的存在,一只等身大小的棕熊玩偶坐在那兒,它脖子上系著蝴蝶結,耳朵是草莓的形狀,頭頂上戴著草莓王冠,看上去可神奇。草莓啊……芝芝喜歡草莓的香氣,也喜歡大熊玩偶。

她盯著那只玩偶好一會兒,很想得到它。

但是,十發子彈哪裏是那麽好中的,玩過游戲的客人都覺得這是異想天開。老板聽見了芝芝的話,看看她身上的打扮,也哈哈笑了起來:“沒錯,小姑娘只要能中十發子彈,玩偶馬上給你抱走!”

這不是在戲弄人家嘛!剛剛一發子彈也沒中、灰溜溜敗下陣來的客人聽到這話,怒瞪老板,如視無良奸商。

老板坦然自若,接受讚美,被瞪視得多了,便笑著對山本武說:“我說小哥,還不如你替你的朋友來呢。我看你很有天賦,大概再來兩輪就能全中了吧?”

他目光犀利,看出山本武是第一次接觸相關器械。若是再來三兩次的訓練,必定能夠全中,此時不禁生出幾分試探之心。

山本武卻搖著頭讓出位置:“不,我相信芝芝能全中。老板你可不要小看人,比起我,芝芝可是更厲害哦?”

這種話配上他剛才的戰績,引來了一點路人的議論。

“這家夥在說什麽啊,根本是在說胡話吧。”

“討好女朋友……?現在的年輕人嘴巴也太甜了。”

“大概會是一發也射不中吧。說起來,她拿得起槍嗎,那可是很重的。”

在窸窸窣窣的議論聲中,山本武想起了那天店裏倒的一地混混,笑意不由得加深了。看起來瘦小、孱弱的芝芝,其實是超級大殺器哦。她會帶來什麽樣的驚喜呢?

小看芝芝的人都會付出代價。

穿著和服、踩著木屐的少女走到空出的靶子前站定,握起了槍。她看上去真沒有半點兒專業的架勢。

然而才將槍舉起,芝芝便下意識評估起來,這槍比起市面上的玩具槍,固然是仿真得讓人驚呼分不出真假了,可她發現了端倪:重量過輕、前後的結構有些微的改動、為了保證不傷人,動能應該也已經被削減。是和真槍不同的品類。

不過沒事,真槍假槍都一樣開,能射出子彈就行。芝芝很淡定,她的前老大——被凍起來那個——最喜歡玩槍了,眾所周知不同的槍之間的差別比人跟狗的還大,拜他所賜,芝芝碰過的槍數不勝數,現在就算讓她用一支兩百年前的擊發槍,她也能輕松擊中目標。

她將槍平舉,站姿不算標準,但手臂平直。

原本還在和路過的游客笑談的老板漫不經心看了一眼,像是察覺到什麽一樣專註地看了過來。

大概是某種直覺,讓他意識到自己會看到不得了的東西。

芝芝對此毫無所覺,只有夏天的夜晚,蟲聲,群群叢叢的人聲,草葉被風吹動,仿佛雲和月光也有聲音。

“聽清楚了,槍這種東西,只要把它馴服了,想怎麽開就怎麽開,看清楚了,就這樣——”

芝芝耳邊響起從前聽過的教導。

與其說是教導,不如說更傾向於完全不會教授經驗的新手老師的胡亂灌輸……也所幸芝芝有些天賦,居然真的聽懂並且學會了他的方法。

設計很簡單的。槍是最溫馴的工具,只要馴服了它,就再沒有困難可言。風向?速度?方位?這些都不需要考慮。

你已經馴服了它,你只需要驅使它。

剩下的一切順其自然會成功。

芝芝看準目標,眼睛沒怎麽眨,手指扣動板機,轉瞬間連開十槍。

“嗖——!”

——刺破空氣的長聲尖銳地刺進了靶子裏,除了第一聲稍微大一些,後面的都變成了悶滯的聲響。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靶紙上出現了一個小小的洞。

洞口處冒出一縷灰煙。

“……”沒有反應過來的旁觀者呆呆地問:“只中了一發?”

而察覺到發生了什麽的人如夢初醒般大叫起來:“不,不是只中了一發,是所有子彈都中了啊!是所有子彈都射進了同一個地方,所以才會只有一個洞!”

十發子彈中了同一處!

目睹了一切的老板目瞪口呆,他的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了不起,了不起!”回過神來,他哢嚓一個猛轉頭看向芝芝,滿臉熱切地沖了過來,“沒想到這樣的小地方也有被埋沒的人才,小姑娘,你願不願意跟我去學射擊?我保證以你的天賦,勤加鍛煉後至少能在縣級比賽上發光發熱!”

他一副猛虎撲食的模樣,仿佛芝芝說一個“好”,他馬上就能把人給綁走。

芝芝把槍放下了,把扇子拿起來,搖頭拒絕了,她說:“不要。”

“誒,誒!你先別那麽快做決定,”老板被拒絕了也沒有馬上放棄,他覺得芝芝大概沒明白這意味著什麽,還想繼續勸說:“你知道你拒絕的是什麽嗎,你拒絕的是名利雙收的未來啊!我是專業的射擊教練,我完全可以為你制定專門的訓練計劃……”

老板本人是一名退役的射擊運動員,在他眼裏,芝芝就是沒被發掘的璞玉,只要稍稍雕刻就能成才——別人不清楚,他自己可是門兒清,現場的射擊槍之所以讓客人叫苦連天,就是因為它接近了專業水平,別說平常人了,就算是苦練多年的選手,想要一次性全中槍靶也有難度,而能夠十發子彈射入同一個小點,這樣的天賦……

他必須說服這個小姑娘,絕對不能看到種子選手流落民間!老板暗下決心。

完全沒想到的是,他口裏“專門的訓練計劃”一出,反而芝芝頭搖得更快,這個詞語對芝芝而言簡直是心理陰影。

芝芝還記得有一次專門的訓練計劃,是新來意語老師受了刺激對天發誓要讓她學會意文的書寫,為此她經歷了魔鬼三天……之所以是三天,不是因為她趕鴨子上架學會了意語,而是斯帕納看不下去她連續三天——如果不阻止的話,可能持續更長——無精打采的模樣,最後他把一個翻譯軟件放到了老師面前。

“有什麽好學的,語言這種東西不會就不會,又不是必要品,”斯帕納說,“就不必一直逼她了吧。”

“可是意大利語是必備語言,如果連這個都不會的話以後該怎麽辦?”

“意大利語是必備語言就一定得學書寫嗎?我看不見得。要那麽說,漢語、法語、德語、西班牙語、俄語都有學習並精通的必要,請問這裏面你學了多少門?”

強詞奪理啊這個人,強詞奪理!仗著自己會八門語言了不起啊!意語老師心口疼,一半是氣的,一半是酸的。

斯帕納還在繼續輸出:“把精力浪費在無關的垃圾上,大多數人就犯這樣的老毛病。語言算多重要?非得逼著她學。”

他涼涼地呵了一聲:“有那時間不如多研發點有用的東西。”

神級天才大戰平民教師,現場狂風大作!學渣芝芝不敢掠其鋒芒,只能蔫頭耷腦地躲在斯帕納身後,把他的工裝服抓得皺巴巴。

以前學不會歸學不會,至少還是有努力的,雖然努力了也沒什麽用,但這回直接出動外援…這不是完全認輸了嗎?好丟臉啊芝芝。

芝芝都不敢探頭出去看老師。

斯帕納三兩句把人送走,轉頭把她拎出來了。意語老師剛才說不過他,氣急了蹦出一句,“萬一出了什麽事,沒有電子產品在身邊,她還能用翻譯軟件傳達訊息嗎?!”還真把他給問住了。

好,現在來解決這個問題。他先問她:“國際通用求救訊號怎麽寫?”

芝芝想了想,在紙上寫:“SOS?”

斯帕納又問:“我的名字怎麽寫?”

這是什麽問題,芝芝摸不著頭腦,乖乖在紙上寫他的名字。芝芝記得的意文單詞少得可憐,其中大多數無意義,是朋友的名字。現在斯帕納的名字就在紙上圓滾滾,好像要滾出白紙的邊緣。

按理來說,人的字是會隨著時間變化的。所謂字如其人大抵也如此,人總是會有變化的,不是嗎?

芝芝不是這樣。她的字十年如一日的幼稚。沒有棱角、圓圓的滾成一團,像草地上滾動的羔羊,散發出土地的陽光的氣味。

“夠了,”金發青年來,摩挲了一下上面的字痕,漫不經心地說,“別的不會就不會,這兩個記清楚了……出了什麽情況要傳訊息用得上。”

斯帕納把老師說了一頓,老師遺憾敗走,從此再沒為難過芝芝。不過,其實後來斯帕納有點後悔——因為在他拿出翻譯軟件之前,芝芝和人聯系都是電話,大多數時候用視頻。這次之後,芝芝就開始打字了。

翻譯軟件把小姑娘的意思表達得準確,卻多少浮著一點冷冰冰的非人類氣息,和芝芝本人有著好大的差別,規規矩矩的電子字體,也全沒有一點圓滾滾的柔軟意味。

芝芝倒是很高興。打字雖然有點慢,但可以同時和好幾個人發信息啊!這樣就不用糾結要接誰的電話了。

再轉回現在,老板說到“專門的訓練計劃”,芝芝先是想到斯帕納。接著想起了意語老師……那件事之後,她一直躲著意語老師走,老師老師你是好人,可是意語芝芝真的學不會。

她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表情堅毅。老板很不甘心,還想要說服她,但她完全沒聽進去,只默默把期待的目光投向旁邊的木架子。

山本武出聲道:“老板,芝芝十發子彈都中了,是不是可以兌換獎品了?”

黑川花也幫腔:“就是就是,說那麽多有的沒的,你不會是想不兌換獎品吧?”

老板被他們打斷勸說,朝著芝芝的目光看過去——還是那只棕色草莓大熊。

“……”看來是真的很喜歡了。

怎麽會有人放棄名利雙收的機會,眼睛裏只看得見一只普通的玩偶呢?老板住了嘴,無可奈何將玩偶取下來交給了芝芝。

“真的不考慮跟著我學習嗎,小姑娘?”他最後不死心地問。

芝芝抱著玩偶,整個人都被大熊威武的身影埋沒了。她從大熊的毛茸茸的手臂下鉆出腦袋,因為得到了心愛的玩偶,也願意多說幾句:“我、我已經,有老師了。”

如果說射擊的話,她確實已經有老師了。雖然沒有正式拜師,可她的槍法是被對方一手帶出來的,叫一聲老師沒有問題。

老板詫異:“你已經有老師了……射擊老師嗎?”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不奇怪了。

不,不對!“可是如果你有老師了,我怎麽會從來沒聽過你的名字……他為什麽不送你去參加專業賽事?”這不是暴殄天物嗎?!老板出離憤怒,仿佛看到了“天才選手為了給資本家的蠢兒子讓路而被雪藏”的賽事黑幕。

他一時悲憤,甚至做好了振臂高呼揭竿起義怒對黑暗勢力的準備。

而芝芝不知道他千思百轉的腦回路,她老老實實地回答:“因為、因為,被冰凍了。”

老板:“……?”

老板:“冰凍?”

芝芝:“冰、冰凍。”

老板:“就算你不想跟我訓練,也不用說這種話來幌我……”

看出芝芝不可能同意,他心灰意冷地搖搖手,不再糾纏,放芝芝他們離開了。

一行人走出幾步,想想剛才發生了什麽,都哈哈笑了起來。

“芝芝全中了,哈哈你們是沒看到,剛才我旁邊的人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芝芝居然有射擊老師嗎?以前從來沒有聽說過呢。”

“是冷幽默吧冷幽默,什麽射擊老師會被凍起來啊?又不是冰棍。”

“說到冰棍……天氣那麽熱,好想吃點冰的,我記得剛才有個攤子在賣冰淇淩,你們想吃什麽口味的?芝芝呢?”

“草、草莓?”

“你真的很喜歡草莓啊。”山本武感嘆了一句,接著起身去買冰淇淩。

芝芝抱著大熊磕磕絆絆往前走,期間朋友有說幫她拿著,都被她拒絕了,正濃情蜜意的,她舍不得它呀!可她個子矮小,為了不讓大熊的腳沾地,只能盡力把它往上抱——這樣造成的結果就是她整張臉都被擋住了,也看不到前面的路。

本來就還穿著木屐呢。

沢田綱吉只好抓著大熊的一只手在前面幫她引路:“小心腳下,不要踩到石頭。”

芝芝迷迷糊糊跟著他走了一會兒,冷不丁想起不久前的話題。

……

她的射擊老師。

難得提起這個人,芝芝腦海裏不由浮現出一張恣意怒發的少年面龐。

歐美人特有的深邃的五官,長發用漂亮的羽毛紮起,如同動物界求偶的猛獸,弓起的眉骨下一雙眼隱在陰影裏,望人的眼神總如蓄勢待發的獵人,少年人毫不掩飾自己的才能,毫不掩飾自己的危險,毫不掩飾自己的欲望。

Xanxus.

那個嘴上不客氣、嫌棄她什麽都不會、是個小廢物,卻又手把手教會了她槍法的少年。

已經許久沒有想起他,仿佛見面還是在昨天。

其實已經有八年。

“……芝芝?”

“芝芝,芝芝,小心腳下!”熟悉的少年聲線把她從思緒中喚醒,芝芝輕巧地跳過了腳下出現的石頭,還有第二關!她的臉猝不及防被冰了一冰。

“在想什麽呢?臉上的表情呆呆的,都不看路了,不小心摔倒了就要哭嘍,”山本武笑著展示手裏的冰淇淩,這就是剛才讓她的臉被冰的罪魁禍首,“大家都吃冰淇淩了,芝芝吃不吃?”

芝芝回過神,聞到濃郁的草莓香氣,要的要的,她說,想要接過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兩只手都在抱著玩偶……她沒怎麽猶豫,很自然地張大嘴巴。

“……”山本武楞了一下,笑著舀了一勺冰淇淩遞進她嘴裏,“好吃嗎?”

“好、好吃,”芝芝被凍得皺起小臉,但仍然張開嘴,示意再來一口。

山本武的眼珠往下移,短暫的停留後挪開,他慢條斯理笑起來:“你的嘴巴被凍紅了。等一下再吃吧,反正一時半會也不會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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