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平靜地落在他的生命裏

關燈
第9章 平靜地落在他的生命裏

想來想去。

大概因為沢田綱吉已經在她的目光中沐浴了這樣長的時間。哪怕這段時間放在一個人生命的尺度裏微不足道,他卻還是養成了習慣。

他已經無法想象,有一天,她會用另一種眼神看他。

·

沢田綱吉一開始在芝芝面前畏手畏腳。這是很正常的:她和他遇見的兩次,不巧他都在出糗,而且是出大糗。沢田綱吉也還是個國中二年級的毛頭小子,當然感到羞恥萬分。

不良勒索事件結束、離開便利店的時候,他甚至暗暗決定了以後不要再來這裏,這樣就不用再見到芝芝了。

但完全事與願違了。

“喲!芝芝!在工作嗎!我和阿綱來找你玩了!”

“歡…歡迎!阿…阿武。阿綱。”

“咦?芝芝念阿綱的名字就好流利啊。明明我先來的不是嗎?”

“不、不是的……我,先和…阿綱……”

被自來熟的同班同學山本武當成朋友拉到便利店的時候,沢田綱吉靈魂出竅,都不敢和芝芝對視。

偏偏旁邊的粗線條還不放過他,搖晃著他的肩膀,好奇問他和芝芝是在什麽時候初次見面。

好丟臉啊、這種初遇,被當成小狗哄什麽的,沢田綱吉急得都要噴蒸汽了,卻聽到芝芝認真地說:“因、因為。小狗,很可、可愛……”

“哈哈哈哈這是什麽理由啊!”

山本武大笑起來。

沢田綱吉則完全怔住了。

芝芝趁著他發呆,伸手來戳他。他被戳得再次跳起來,這次他記得喊出來了:“你你你你……你幹什麽哇!”

芝芝很納悶:“難、難道,我的,手上的……電,電流,只對,你……有用嗎?”

什麽電流啊?

山本武幫他問了出來,芝芝於是解釋,她每次碰到阿綱,他都會被電得跳起來呢!難道這是什麽有著特定對象的超能力?

“超能力啊!聽起來真是有趣,芝芝要不要來戳戳我?”

“我、我,試試……”

“感覺有點癢……但沒有電流。是阿綱的錯覺吧?”山本武哈哈大笑。

為了做對照實驗,沢田綱吉又被戳了幾下。他強忍著跑掉的沖動,站在原地,被少女湊上來認真地戳戳戳——他看著她翕動的眼睫毛,抿著嘴望著天,發誓以後、絕對、不要!再!靠近!她!

可惜沢田綱吉的誓言完全沒用。

山本武明顯對芝芝很感興趣,因此那天之後,每次中午課間,都會拉著沢田綱吉前往便利店。什麽啊、為什麽不一個人去呢、一定要拉上我什麽的,是為了掩飾自己的心情嗎,褐發少年有些抱怨,又有些慶幸,因為這代表著他的中午不會再被突然冒出來的不良攪得一團糟。既然如此那就去吧、反正看著他們兩個人聊天,也沒什麽損失……

只要坐在旁邊當透明人就可以了吧……

我在山本同學旁邊,根本就不會被註意到……

果然,山本同學很耀眼呢……

“阿,阿綱…?”

“……”他猛然從思緒中擡起頭來,發現芝芝正一臉認真地看著他。

“你、你覺…得,呢?”

什麽,我覺得?

沢田綱吉有些慌亂,不僅因為沒有聽題,還因為過去沒有人用這樣的問題來對待他。“你覺得”,這個詞組不得了!——這是在征詢你的意見呢!可是沢田綱吉沒被人問過意見,最接近於此的大概是沢田奈奈問她第二天想吃什麽菜,除此之外就沒有了。

此時罕見被詢問,他臉上流露出幾分茫然,腦子裏冒出幾個菜名。

漢堡肉?……這種答案絕對有問題吧!

沢田綱吉完全慌亂了。

好在芝芝沒有不耐煩,而是靜靜地等待他。

因為口吃,芝芝說話總是很慢。可是她總是被等待著,沒有被不耐煩地打斷。芝芝於是也變得很有耐心。

時間流逝著,在沈默的空氣裏,沢田綱吉的茫然結束了。

在兩道目光中,他的臉紅起來,少年硬著頭皮,有些結巴地說:“…對不起,我,沒有聽清楚……你剛才說了什麽。”

他說得幹巴巴的。芝芝把問題重覆了一遍。他又幹巴巴地回答了。他不知道自己回答的是什麽,也許是他腦子裏的漿糊吧。

然後他聽到芝芝評價他倒出來的漿糊:“原來…是,這樣!我…我懂,懂了!”

……?在懂什麽啊。

沢田綱吉腦袋冒出幾個問號。

之後的場景又覆刻了幾次,沢田綱吉終於發現,芝芝什麽都不懂,問他的時候又很認真,所以他的回答是很重要的。

因為她真的會把他那些腦子裏倒出來的漿糊當真!

沢田綱吉大驚失色,憂心忡忡,惶恐不安,在山本武又一次準備拉他走的時候吞吞吐吐地想要拒絕:“這次我還是不去了吧……”

“誒,為什麽?”

“…因為我去了也沒什麽意義啊。”反而礙事。

“什麽是意義啊?”

……這是什麽國文學渣才能問出來的問題啊!好歹都上完了國小了基本的用語還是掌握了吧!沢田綱吉沒忍住吐槽了起來。

被吐槽的山本武哈哈大笑:“果然阿綱你很有趣啊!但是意義這種東西,到底是什麽?”

他認真起來:“難道你是覺得,只有我一個人去找芝芝玩,而不是加上你,這對我和芝芝都無所謂嗎?”

“……”

沢田綱吉沒回答,但臉上的神情分明在這樣說。

“不對哦,”山本武自顧自地說下去,“你完全沒發現呢阿綱,芝芝很喜歡你。”

“……?”在說什麽啊?

沢田綱吉錯愕地睜大眼,聽到旁邊的黑發少年的聲音:“你沒有發現嗎,芝芝聽你說話的時候會一直看著你呢。”

這不是基本的禮儀嗎?

“她對你笑起來的時候很好看。”

……這個倒沒說錯,沢田綱吉總是不敢看她,卻有幾次看到她笑起來的時候忘記移開目光,後知後覺自己的失禮後才慌張地轉開眼珠。

“我一開始也很好奇,為什麽芝芝會這麽喜歡你,我都有點吃醋了,明明算起來我們認識的時間都差不多吧。而且阿綱以前完全沒有名氣哦,我不能理解,就偷偷觀察了你。後來慢慢我又能理解了,阿綱確實是個很有趣的人。”

黑發少年一口氣說了很多話,接著豎起大拇指道:“——總而言之,如果阿綱不再和我們一起玩的話,我們都會覺得困擾啊!”

……

餵,餵。什麽叫做“不再和你們一起玩,你們都會覺得困擾”?啊?

說出這樣的話也太可笑了吧,其實我只是個無名的小卒而已,不要把我說得那麽重要啊。明明我只是站在旁邊,和以前的團體活動一樣,當一個無關緊要的透明人不是嗎?根本沒有人在乎我,所以我說什麽也不重要,做什麽也不重要,我……明明我只是……

只是……

……

…………

…………………

不是的。

不是透明人。

沢田綱吉忽然發現,他那些以為自己無關緊要、被無視忽略的場景裏。

始終有目光落在他身上。

陽光穿過玻璃門落入便利店內,虹色的邊緣模糊了,風鈴響起來了,叮鈴鈴,是誰在說話吧,原來是他自己。他在說什麽呢……“……,”沢田綱吉止住了自己的聲音,恍惚擡頭。

芝芝就在他面前,靜靜地看著他,眼神平靜、普通、像一枚如往常般升起的平平無奇的太陽。

和其他的太陽的區別是,這枚太陽落在了沢田綱吉的身上。

哪怕他身邊有耀眼的山本同學、哪怕他本人透明得會被所有人忽略,哪怕他根本不覺得自己會再被眷顧了。

這枚太陽也平靜地落進了他的生命裏。每一次、每一次。

·

沢田綱吉從前並不畏懼失敗的降臨。

能夠理解嗎?——在失敗中跋涉了太久,就不會再為它們動容。哪怕崩潰,沢田綱吉也可以接受自己的低分試卷、不及格的體育成績、註定要棄權的被強行按到身上的不合理的三千米跑,沢田綱吉被它們鞭打著,為它們痛苦著,可他接受了它們,升不起反抗之心。

……

他已經習慣了接受,以為自己也已習慣了失去。

然而,一想到芝芝的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會發生改變。

他就感到了難以言說的恐慌。

胃部因此而燒灼起來,酸液湧出來,沁入他的五臟六腑,最後連心臟也為此痛苦地收縮,驅使著他說出了那從前絕不會說出口的話:“不會的!”

短短的幾個音節好像花了他好大的力氣,他要停下來喘氣。他深深地呼吸,這時候,腦子短暫回歸理智,幾乎是尖叫起來:等等,沢田綱吉,你在說什麽啊?

不會的——不會什麽,不會棄權嗎?你是這個意思嗎?餵餵,別開玩笑了,想想清楚啊,這可是三千米,你這個廢柴怎麽可能跑得完,到了最後還不是要棄權。還是棄權吧!沢田綱吉。

棄權吧!腦子裏的聲音這樣對沢田綱吉說。他幾乎要屈從於這道聲音了。

他張開了嘴,卻說:

“……不會棄權的。”

少年的眼睛如金色的火焰團團,在午後的斜陽中明亮璀璨,認真又堅定,他用告知別人和自己的語氣,流暢地說:“我不會棄權的。”

我不會棄權的。

“——哈哈哈哈哈很有氣勢呢,阿綱!”

一旁註視著他的山本武大笑了起來:“不愧是你啊阿綱!我果然沒有看錯你呢!”

他的笑聲打破了沢田綱吉那股如有神助的狀態,少年“啊”了一聲,反應過來自己剛才說了什麽,後知後覺慌張起來。……等等,說了什麽啊,沢田綱吉!那可是三千米哦,你怎麽隨隨便便就說了不棄權呢?要不然還是……

“那我會,會,陪你…鍛煉的!”既然沢田綱吉都表態了,芝芝當然也認真地承諾。

她甚至規劃起來:“早、早上可,可以晨跑……晚上,等我,下班也…可以……”

她覺得自己的規劃真是太完美了,果然啊她的天賦點在這裏啊!她默默看向沢田綱吉,試圖尋求讚同,後者張了張嘴,又張了張嘴,最後悶悶地說:“……嗯。”

不知為什麽,阿綱的表情有點奇怪哦?

芝芝歪了歪腦袋。

也許是她的錯覺吧。

畢竟她總還沒有進化出隔空放電的超能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