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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師弟,你不會嫌棄我的吧 風亭瞳還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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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師弟,你不會嫌棄我的吧 風亭瞳還不是……

天樞峰有條規矩, 立了幾百年。

凡首座弟子,承峰令前必經狼谷之試。不是走個過場,北境極寒之處, 妖霧終年不散, 成妖的狼群在雪原與峭壁間游蕩,眼瞳幽綠如鬼火。

能活著進去,拿到天樞令,再活著出來才有資格接過那柄象征劍道正統的玉令。

風亭瞳那年十七歲。

天樞峰上下已經很久沒出過這個年紀便能獲準接令的弟子了, 上一個, 是百年前的淩虛劍尊。

可就是那一年, 風亭瞳偏偏遇上了聞敬淵。

宗門大比, 他一敗再敗,首座弟子的名頭雖然還在他頭上, 私底下的議論卻沒完沒了。

風亭瞳不止一次聽見那些話,隔著廊柱, 隔著樹影, 隔掩不住尖刻的議論。

——首座弟子?不過是聞敬淵不跟他爭罷了。不然,輪得到他?

暮春的風裹著槐花香,絲絲縷縷往人臉上撲。

風亭瞳整個人隱匿在枝葉垂落的陰影裏, 臉上什麽表情也沒有。

那個位置,本來就是他的。

風亭瞳日覆一日揮劍,曾練到虎口開裂,深夜痛醒, 不是為了聽人說這是別人讓給他的。

狼谷的傳聞風亭瞳聽過很多,說那裏常年飄雪,說狼妖首領生啖血肉,喜怒無常。風亭瞳出發時只帶了一柄劍, 千裏奔襲。

當時的狼族首領獓並沒有傳聞中那般可怖,穿著獸皮,戴著面具,身姿高大挺拔,問清風亭瞳的來意,然後他說,你跟我來。

他護著他深入狼谷腹地。那些在外圍游蕩的低階狼妖嗅到首領氣息,紛紛匍匐避讓,風亭瞳幾乎沒出幾劍,天樞令便到手了。

太輕易。

輕易到風亭瞳心裏隱隱生疑,可獓只是說,你既拿到,明日送你出谷。

那晚露宿在谷中,篝火舔著幹柴,發出細碎的劈啪聲。風亭瞳連日奔波,終究抵不過困意,靠著冰冷的巖石沈入淺眠。

他不知道自己是何時驚醒的,也許是那極輕落落在額前的鼻息和被註視本能的警覺。

他睜開眼。

月光正盛,曠野反射著清冷銀輝。獓半跪在他身側,寬闊的背影幾乎遮住了半邊天際的星子。他低著頭,粗礪的手指極輕地撥開風亭瞳額前散落的碎發,然後俯身,將嘴唇印在他額心。

那不是吻,太輕了,像一片雪落下。

可風亭瞳的睫毛狠狠顫了一下。

獓似乎察覺了,停頓片刻,卻沒有退開,而是順著那道向下,鼻尖蹭過眉骨,眼瞼,最後,落在了唇上。

壓在他從未被人觸碰過的地方。很輕,卻很長,久到風亭瞳忘記呼吸。

風亭瞳反應過來推開了他。

不,是拔劍。

劍鋒抵在獓心口,刺破皮肉,沁出一線暗紅的血。獓沒躲,甚至沒低頭看那道傷口,只是望著他,眼神裏有風亭瞳讀不懂的東西,沈甸甸,像整座狼谷的夜色都墜在裏面。

空氣裏彌漫著血腥和丹藥清苦的氣息。

聞敬淵赤裸的脊背上,那副兇戾的狼紋在昏暗的光線裏靜靜蟄伏,線條遒勁,與記憶中的輪廓嚴絲合縫。

奪走他初次吻的人。

風亭瞳討厭聞敬淵整整八年,從籍籍無名到聲名鵲起,從敗在他劍下一次到每年大比都敗在他劍下一次。

現在有人告訴他,這兩個人,是同一個。

風亭瞳現在就想搖醒他,扯著他衣領,如果聞敬淵還剩一件完整的衣物可以扯,質問他怎麽回事。

問他為什麽多年前在狼谷偷親他,又裝作什麽都沒發生。

問他為什麽把首座弟子的位置讓給他,卻在每屆大比毫不留情地把他按在第二。

問他背上的狼紋,問他究竟是誰。

還有一件事。

獓分明死了。

就在他帶著天樞令離開狼谷的時候,山妖因領地被人族修士闖入而暴怒,獓替他擋下了那道足以震碎臟腑的致命攻擊。

血止不住,像融化的雪水,汩汩地滲進凍土。

獓就那麽死在他懷裏。

風亭瞳抱著那具逐漸冷卻的軀體,在篝火熄滅的灰燼邊坐了很久。

久到晨光刺破雲層,久到狼谷的霧氣開始消散。

他把獓平放在鋪了獸皮的石臺上,埋葬了他。然後起身,握劍,獨自走出了狼谷。

謝慎之終於處理完聞敬淵身上那些縱橫交錯的傷口,動作麻利,手法嫻熟,等最後一圈白布在聞敬淵肩頭收尾打結,他直起腰,退後兩步,看著地上那個幾乎被裹成白色人偶的軀體。

“二師兄,接下來,就由你照看一下大師兄了。”

風亭瞳:“憑什麽?”

謝慎之沒說話,緩緩取出兩枚泛著溫潤靈光的玉戒,托在掌心,遞到風亭瞳面前。那戒身細窄,紋路古樸,戒圈內側分明刻著兩個小字,是風亭瞳的名字。

“二師兄,大師兄方才昏迷不醒,神魂激蕩,卻仍撐著一絲靈識,死死護著這對靈戒。”

風亭瞳沈默,看著戒面上的血跡,伸出手,將那兩枚靈戒從謝慎之掌心接過,收攏進自己的拳心。

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只是收下了。

雲清疏站在稍遠處:“風師弟,你與 聞師兄的事,我們方才破陣時已大致知曉,雖說一門道侶在太上宗確屬罕見,卻也不是全無先例,依我看來,你二人這也算是一樁佳事了。”

風亭瞳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就知道。

太上宗五大仙峰,除了天樞峰這群整日只知道練劍的悶葫蘆,其他幾峰,璇璣,玉衡,搖光,從上到下,從長老到弟子,都巴不得看他天樞峰的熱鬧。

尤其是這種涉及到首席弟子私德的熱鬧。

他幾乎能想象,待此番回宗,謝慎之雲清疏秋不羈這三人,會在各自峰內如何秉公陳述今日見聞,越塗越黑。

“……好,”風亭瞳從齒縫裏擠出幾個字,“我照顧他,你們先走。”

秋不羈感動道:“風師兄居然真的願意為了照顧聞師兄而留下。”

風亭瞳可是整個太上宗年輕一輩裏出了名的修行狂人。除了練劍,打坐,悟道,其餘一切在他看來都是浪費時。

照顧人?尤其照顧的人還是他年年大比都打不過的聞敬淵。

這著實出奇。

風亭瞳沒解釋,看著地上那具纏滿白布的人形,他之所以主動攬下這樁苦差,根本不是什麽良心發現,同門情誼。

他只是怕接下來他審訊聞敬淵的畫面過於殘暴,不適合讓外人旁觀。

等那三人的背影徹底消失在通道盡頭,腳步聲也遠得聽不見了,風亭瞳才緩緩蹲下身。

風亭瞳伸出手,不輕不重地拍了拍聞敬淵的臉頰。

“醒醒。”他壓低聲音。

聞敬淵毫無反應,眼簾緊閉,風亭瞳盯著他看了一會,眉頭擰緊,照這架勢,這人要昏到什麽時候?

他還有一肚子疑問要問,沒時間等他自然醒轉。

他猶豫了片刻,神識探入,在靈戒裏裏,取出了一顆拇指大小,通體流轉著淡金光澤的丹藥。

上靈品續命丹。

整個太上宗也沒幾顆,是他前年在秘境九死一生換來的,連淩虛劍尊都說留著將來有大用,他一直舍不得吃,貼身藏著當保命符。

此刻,風亭瞳把那顆丹藥塞進聞敬淵微張的唇間。

上品靈丹確實見效。

不過數息,聞敬淵眼皮下的眼珠便開始微微滾動,他緩緩睜開眼,瞳孔渙散了一瞬,而後慢慢聚焦在風亭瞳近在咫尺的臉上。

“……師弟……”

風亭瞳沒給他繼續表達劫後餘生的機會。他一把扼住聞敬淵的脖頸,拇指按在他喉結側面,感受著底下脈搏急促慌亂的跳動。他俯下身,迫近那張失血過多,蒼白得像紙的臉。

“聞敬淵,你跟北境狼谷是什麽關系?”

聞敬淵被他掐得呼吸不暢,喉間發出細微破碎的氣音。他沒有掙紮,也沒有試圖掰開風亭瞳的手,只是困惑地望著他。

“……師弟你在說什麽?”他艱難地咽了咽,喉結在風亭瞳掌心下滾動,“我聽不懂,你摸得我好疼……”

風亭瞳沒松手,辨不出聞敬淵這是偽裝還是別的:“你背後怎麽會有一副狼紋?”

聞敬淵楞了楞。他下意識想偏過頭去看自己的後背,卻因傷勢牽動而悶哼一聲,整個人軟軟地靠在風亭瞳懷裏,連擡臂的力氣都沒有。

“……我不知道,師弟,我真的不知道,可是……我覺得,跟你有關。”

風亭瞳想跟他有毛關系。

他恨不得現在就掐死聞敬淵。

掐死這個八年前偷親他,八年後在他面前裝傻充楞的混蛋。

一了百了。

可聞敬淵像是絲毫沒察覺他瀕臨爆發的殺意。他軟綿綿地癱在風亭瞳懷裏,像一尾被撈上岸的魚,連尾巴都懶得擺。

他動了動,試圖把自己更舒服地嵌進那個不算柔軟,此刻卻勉強能依靠的懷抱,他擡起失力的手,指尖輕輕扯了扯風亭瞳被他攥皺的衣襟。

“師弟,給我件衣服……要是有人過來,就把我看光了。”

風亭瞳垂眼,看著懷裏這個人,都要死了,還要在乎清白:“放心,剛才已經有人快把你看光了。”

聞敬淵:“……那師弟你不會嫌棄我吧。”

風亭瞳:“…………”

如果有一天聞敬淵真的死了,他一定不會覺得稀奇。

因為是被他自己蠢死的,或者是被風亭瞳親手掐死的。

風亭瞳把聞敬淵的頭從自己身上撥開。

這傻病,一定得治了。

獨狼紋不是誰都能紋的,那是北境狼谷歷代首領一脈相承的圖騰,是萬千妖族俯首朝拜的印記,它怎麽會出現在一個太上宗弟子背上?

他一定要問清楚。

但不是現在。

這地下迷宮逼仄潮濕,巖壁滲著冰冷的泉水,空氣裏彌漫著陳腐的黴味與隱隱的血腥氣。

在這種地方,根本沒有條件讓聞敬淵好好養傷。

風亭瞳:“我們就在這停一晚吧。”

聞敬淵楞住了,眼睛慢慢湧上一抹受寵若驚之色,師弟居然願意為他停下來?在這秘境爭分奪秒的當口,在星髓蘭隨時可能現世,人人都恨不得多搶一步的關頭。

師弟居然為了他,願意被其他人趕超。

“師弟……”聞敬淵開口,聲音沙啞,卻掩不住底下那點藏不住的雀躍和感動,“我一定不會再受傷了,我就知道你關心我。”

風亭瞳:“……閉嘴。”

聞敬淵非但沒閉嘴,反而變本加厲:“我知道師弟你是心疼我。”

他師弟就是口是心非。

風亭瞳懶得爭這種無聊的問題:“你在幻境裏,看到了什麽?”

聞敬淵臉上的笑意慢慢收斂了,片刻後,他搖了搖頭。

“忘了。”他說,

風亭瞳沒有追問。

人都有自己害怕的事。那些能在幻境裏化為實質,逼得人用自殘的方式去對抗的恐懼,往往比任何明面上的傷疤都更深,更隱秘。

“運功,療傷,天黑之前必須恢覆五成以上。”

這怎麽可能辦得到。

聞敬淵應了一聲,靠著巖壁盤膝坐下,閉目調息,靈力在他周身緩緩流轉,受損的經絡在藥力和自身修為的雙重溫養下,以緩慢但可見的速度愈合著。

風亭瞳站在三步之外,背對著他,手握劍柄,像在警戒,又像在出神。

夜明珠被他擱在一旁的巖石凸起上,柔和的光暈只照亮了方寸之地。他的大半身形隱在黑暗中,只有側臉被光描出一道清冷的輪廓。

風亭瞳神色變了又變,像有什麽情緒在眼底翻湧,剛要湧上水面,又被硬生生壓了下去。

第二日。

聞敬淵的臉色已經好了太多。雖然傷口仍是觸目驚心,但至少行動已無大礙,握劍的手也不再虛浮。他說可以走了,聲音比昨日平穩許多。

兩人一前一後,繼續沿著昏暗的通道向下。

被白藏和夜無赦以陣法暗算的人不在少數,但能真正進入小千幻境第三層的修士,終究寥寥無幾。這一路行來,除了偶爾感應到遠處有他人遺留的靈力波動,幾乎沒有遇到任何同行者。

他們已落後旁人太多。而幻境靈力最鼎盛的時辰,正在迫近。待到那時,星髓蘭便會真正現世,所有還留在這第三層的人,都會朝著那個方向蜂擁而去。

就在一處岔路交匯的石廳裏,他們遇見了星見微。

天衍閣的弟子,身形清瘦,她獨自一人站在石廳中央,手中羅盤指針滴溜溜轉著,見有人來,擡眼,目光在風亭瞳臉上停了一瞬,隨即彎起唇角。

“風兄。”她打招呼,語氣熟稔。

然後,她的視線越過風亭瞳肩頭,落在了他身後三步遠的聞敬淵身上。那目光上下打量著,不疾不徐,沒有惡意,卻有一種過於細致的審視。

片刻後,她收回視線,重新看向風亭瞳,嘴角那點弧度加深了些許。

“風兄,”星見微笑著,“怎麽這次你居然淪落到和我一樣了。”

風亭瞳還不是怕聞敬淵趕路死在半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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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大師兄:師弟好關心我,就是摸我的力道有點狠

師弟:每天都很想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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