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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遠方傳來故人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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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遠方傳來故人的消息

人是很覆雜的生物,我和李在敘的生活走上正軌,一家四口幸福美滿的時候,我總會想到上海。

想到江家那扇高聳的大鐵門,想到和我有血緣關系的他們。

我很討厭這種感覺。因為我很清楚,我恨他們。可我卻又在遠離他們之後,忍不住地回想過去那些時光。

而回憶總是帶有濾鏡,於是我開始遐想:也許我也被他們愛過,只是愛的方式不同。

下一秒,我就告訴自己,江曜,這只是一種錯覺。

什麽樣的愛會讓我在保姆間裏度過無數個高熱難眠的夜?又是什麽樣的親情會逼迫我和沒有感情的人走進婚姻?什麽樣的家人,會以我的存在為恥?

在說服自己不要重新愛上他們的過程中,我又生出了一些自憐的情緒……

“江曜,江曜。”李在敘的聲音從很近的地方傳來。

我猛地回過神,這才發現他不知什麽時候坐在了我旁邊,手裏還端著一個玻璃碗,裏面是切好的蘋果。

“我叫你好久,你都沒反應。”他說著,用牙簽插起一塊蘋果,遞到我嘴邊,“你想什麽呢。”

“什麽都沒想。”我說,“我發呆呢。對了,今晚看什麽電影?”

今天是星期五,是我和李在敘的電影日。

李在敘拍過很多婚紗照和蜜月照,還有結婚周年紀念照,以及全家福。

他從客戶身上學到了一個小秘訣——婚姻要有儀式感才能長久。於是他定了一個電影日,每周五晚上,我們會在李媽媽和小慶都睡下之後,坐在一樓的客廳裏,投屏看一場電影。

起初我有點不屑於這種論調,我認為是對婚姻沒信心且不忠誠的人才需要儀式感,但是現在,我每周都很期待星期五。

“今天看……”李在敘的指尖在軟件評分榜上緩緩下滑。我湊過去,和他擠在一起,想從這些花花綠綠的海報裏找一部感興趣的。

“這部吧。”他的手指懸停在一部香港電影上,評分8.4,名字是《年少日記》。

電影海報上有一句話,“致沒被愛過的你。”

我楞了一下,“為什麽看這部?”我問他,“看海報就知道,不是輕松的電影誒。”

“因為我在社交平臺刷到,說建議所有家長都看看這部電影,會很有啟示。”李在敘看著我,一本正經地說他的選片理由。

“好吧。”我笑了,這聽起來像營銷號的紅稿,“那我們就看看,看看怎麽做好家長。”

李在敘按下了播放鍵。

隨後的一個半小時裏,我和他就像在照鏡子。

電影講了一個很簡單的故事,簡單到讓人心痛,因為這種故事就在身邊,隨處可見,甚至就發生在我們身上。

有傑和有俊出生在香港精英家庭,父母對他們要求很嚴格。哥哥有傑因為不如弟弟有俊優秀,經常被差別對待,父親時常罵他是一個垃圾,經常對他拳腳相加,棍棒伺候。

這個十歲的男孩,最後從高樓一躍而下,成為了墓碑上的一個名字。他最喜歡的漫畫書裏有這樣一句話“加油,你總有一天你會長大,變成你想成為的大人。”

但他再也沒有機會長大,更別說成為什麽樣的人。

在這個世界,笨拙是不被允許的,犯錯是不被容忍的,像個孩子一樣是奢侈的。

在這九十分鐘裏,我從有傑的身上看到了我自己的影子,或者說,我感覺我被人看見了。

甚至,我連Omega的這個性別,都是不被接納的。

電影像夢一樣結束,一直到屏幕返回到主頁面,我和李在敘還沒有緩過勁來。

我們的影子交疊在一起,看起來還是很孤單。

我在主角跳樓的時候就覺察到,李在敘的情緒開始緊繃,我想,他想到了他的哥哥,或者是他自己。

“我應該選一部輕松一點的喜劇。”也許是氣氛太低沈,李在敘突然這樣說。

“還好啦,我還挺喜歡這部電影,就是覺得這情節也太熟悉了,好像發生在自己身上一樣……”我笑了笑,“不過我比有傑幸運一點。”

李在敘在下一秒看向我,眼睛裏好像有擔憂,也有詢問。

“是因為還活著。”我說,“開個玩笑。還有一點,是因為我沒有去學校上學。”

電影裏的有傑不僅在家中毫無喘息餘地,在學校裏也有很大的壓力。他被迫成為排名榜上的一個名字,在優績主義下和所有同學成為競敵。

而我,只有兩個競敵,哥哥和姐姐。這是我比他幸運的地方,也可能是我沒有走上那條路的原因。

“其實……他也有點像我。”李在敘說。

是的,他也是這樣成長的,在家裏要和已經故去的哥哥比較,在學校裏要受到同學們的非議。

這個世界上到底有多少個“有傑”呢,反正不止我和李在敘兩個。

在那漫長的歲月裏,我們從來沒有輕松過。

我牽住李在敘的手,細細撫摸他手心的那些粗糙紋理,那是歲月和磨難帶給他的印記。

“那要感謝你,很努力地走到了今天,沒有讓我失去遇見你的機會。”我說。

“那些都已經過去了,我們都不會再經歷一遍。”他反握住我。

沒有辦法拯救少年時候的自己,但是還可以把握現在的自己。

“李在敘,采訪一下。要是給你一個傳話筒,讓你和小時候的自己說一句話,你會說什麽?”我用另一只手插起蘋果,像遞話筒一下遞到他的嘴邊。

“說什麽……”他張口咬住了蘋果,一邊嚼一邊說,“我想想。”

“哎,這位受訪者,怎麽把話筒吃了?”我捏住他的下巴,輕輕左右搖晃。

李在敘被我逗笑了,眉眼彎彎地說,“我想好了。”

他說,“我要對小李在敘說,不要覺得自己是孤單的,在上海,有一個叫江曜的小朋友和你一樣在偷偷哭泣。”

“什麽呀,拿我安慰自己來了?”我不是很滿意這個答案。

“沒說完呢。”李在敘打斷我,“還有就是,李在敘,再多走一段路吧,再跑快一點吧,快點跑到江曜身邊,不要讓他等太久。”

“那李在敘小朋友,跑到江曜身邊要幹什麽呢?”我的眼眶已經有點熱了,還是忍不住地逗弄他,想聽他再說多一點。

“幫他擦幹凈眼淚。”李在敘很認真地看著我,拇指撫摸上我的眼尾,然後說,“跟他說,我愛你,然後牽著他的手,大步往前走。”

“我們都不要回頭。”

我們不要回頭,不要再想那些過往,不要被往事絆住腳,不要讓童年的眼淚白流,要一直一直往前走。

“李在敘。”我眨眨眼,驅散眼睫上快要凝結的水汽,“你現在說情話能力見長。”

“江老師教得好。”

對了,這是我保持婚姻長久的秘訣,多說蜜語甜言。

我剛想湊上去吻李在敘,樓梯就傳來“噔噔噔”的腳步聲。

我和李在敘一同看過去,發現小慶光著腳從樓上跑下來,睡衣上的恐龍尾巴一晃一晃的。

“爸爸……”

小慶的聲音帶著哭腔,我和李在敘同時直起身來。

“怎麽了?小慶,你怎麽醒了。”

李在敘走上前幾步,小慶猛地撲進他的懷裏。李在敘把他抱起,一只大手護住他沒穿鞋的小腳,把他帶到沙發上坐下。

這個時候我們才發現,小慶臉上都是濕潤的淚痕。

“怎麽了小慶?是不是做噩夢了?”我已經猜到了一點,這樣柔聲問他。

“嗯!”小慶用力點了點頭。

“夢到什麽了?”我問。

這個問題打開了他的眼淚閥門,他一邊回憶那個夢境,一邊抽泣。

“我夢到……我和爸爸們遇到了一個很可怕的怪獸……”

“然後呢?”我和李在敘都很認真地聽他說話,一邊輕輕拍他的背,一邊等著他的下文。

“然後……你們受傷了,流了好多血……”他說完就嚎啕大哭起來,把臉埋進李在敘懷裏。

李在敘抱緊他,輕輕晃著。我一邊摸著他的後腦勺一邊說,“那都是假的呀,小慶,你看我們兩個現在都好好的呢。”

小慶抽噎著擡起頭,仔仔細細看著我和李在敘的臉,想要確認那只是個夢。

“就算是真的也不用害怕。”李在敘說,“不管怎麽樣,爸爸們都會保護你的,就是受傷流……”

“可是我不要!”小慶大聲打斷他,眼淚汪汪,“我不要爸爸們保護我……我只想你們不要受傷。”

聽到這句話,我和李在敘都楞了。

我想家長愛孩子很多時候是有條件的,而孩子對家長的愛,才是天生的。

“那就更不用擔心啦。”看著小慶哭得皺巴巴的臉,我努力讓語氣變得輕快,“我們不會受傷,因為我們有超能力。”

小慶一邊拿手背擦著眼淚,一邊擡頭問我,“什麽超能力?”

李在敘的目光也落在我臉色,兩雙幾乎一模一樣的眼睛都看著我,他們在等我的答案。

“愛。”我說,“愛就是超能力。”

“有小慶的愛,爸爸們不會受傷。”我說,“有爸爸們的愛,還有奶奶的愛,小慶你也不會受傷的。”

小慶最終還是平覆了心情,他從那場噩夢裏緩過來,有點害羞地說,“我現在已經是大孩子了,不應該這樣哭鼻子的。”

“誰說的?”我和李在敘否認了他的說法,“長再大也有哭鼻子的權利,更何況,小慶你現在還很小。”

“那……”他眨巴眨巴大眼睛,“那還很小的小慶,今晚可以和爸爸們一起睡覺嗎?”

“當然可以。”

從前我和李在敘也做過很多噩夢,無數個夜晚裏,我們都在幻象中看到……自己被拋棄了,被丟下了,成為了孤身一人。

但是小慶不會有這種噩夢,因為我們不會讓他覺得自己是不被愛的。

無論什麽時候,只要他需要我們,我們就會在他的身邊。

就算在夢裏,也不會有第二種答案。

之後沒幾天,我那個為了翻照片下載回來的qq響動了很久。

是江曦給我打了語音電話……

難道是,偷看她空間被發現了?不會這麽無聊幼稚吧。

“餵?”

“江曜?”

電話那頭的女聲很有磁性,尾音懶洋洋的上揚,還是那麽熟悉。

“姐。”

“還不錯,還沒忘記我。”電話那頭傳來她的笑聲,“這是我唯一能聯系你的方式了,你這破號居然還在用。”

“你這破號不也……”

“話說你在哪呢?”她還是那麽喜歡打斷人說話,“我回上海了,在江家都沒見到你。你也學我,離家出走了?”

“江家”,而不是“我家”,這是她一貫的用詞,我和她這點很像。

“也不是第一次……”

我的離家出走也太多次了,就是沒她那麽順利而已。她比我有本事,小小年紀就自己實現了財富自由,跑去了天涯海角。

“我在外面瀟灑呢。”我馬虎地回答她,“你找我有事?”

這麽久沒聯系,準沒好事。

“我有一個大八卦,沒人分享,很是難受啊,只能來找你了,江曜,你做好準備啊,我要說了——”

誰說要聽了啊……

下一秒我就聽到她雀躍的聲音。

“江曜,恭喜你,你要有小侄女或者小侄子了!”

“什麽什麽?”我簡直懷疑自己聽錯了,“你懷了,還是你讓誰懷了?”

“不是我,你猜猜別人呢。”

還有別人?

“那就是江晟……江晟把人肚子搞大了。”

“不是。你大膽點猜啊!”她頗有點恨鐵不成鋼的意思。

“我就知道!”我一拍大腿,義憤填膺。

“你知道?!”她聽起來比我還驚訝。

“我就知道!老頭子肯定還有別的私生子!”像他這種毒辣的男人,怎麽可能只有一個家庭,掛在墻上都不一定老實,還要裝神弄鬼呢。

“……你腦子有病吧。”江曦大聲說,“這都猜不到!是江晟啊。”

“……什麽意思?”

剛剛不是猜過了嗎?

“字面意思,江晟懷了。”

“啥!?”

還不如老頭子有私生子呢……

那天我算是發現,降生在這種父權封建的家庭,只能與之對抗,不能委曲求全,更不能同流合汙。

這樣的家庭裏不會有幸存者,得利也只是暫時的,最終會變成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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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部電影很精彩,有兩條敘事性,一些蒙太奇,會比我敘述的有意思得多~

“一個孩子在一個小時中所受到的幹涉,一定會超過成年人一年中所受社會指摘的次數。”——費孝通《鄉土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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