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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臍帶繞頸命懸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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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臍帶繞頸命懸一線

林悠悠的汗就沒停過,不是額頭沁出的那種細密的薄汗,是順著鬢角往下淌、滴在白色衣領上、洇開一小片深色濕痕的那種。她偏了一下頭,韓越立刻把紗布按上來,吸走那滴快要流進眼睛裏的汗,動作又快又輕。

手術刀劃開皮膚的瞬間,林悠悠的手沒有抖。她在心裏默念了無數遍的切口位置,從恥骨聯合上緣往下,在腦子裏畫過一千遍的那條線。皮膚、皮下脂肪、筋膜、腹直肌鞘。一層一層地劃開,一層一層地分離,每一層都小心翼翼,像在剝一個煮得恰到好處的溏心蛋的殼。血湧出來,韓越把止血鉗遞過去,她夾住血管,轉了個方向,韓越又遞過來紗布,她按住,再換一把鉗子,韓越又遞。手術器械在金屬托盤上發出輕微的碰撞聲,清脆,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冷峻。

林悠悠的心跳得很快,她聽得見自己的心跳,也聽得見旁邊韓越的呼吸。她把目光凝在創口上,把那些在視頻裏看過無數遍的畫面從記憶最深處一幀一幀地調出來。導師的手,助手的配合,器械的傳遞,縫線的走向。她一遍一遍地回憶,一遍一遍地對照。眼前這個創口和屏幕上的那個重疊在一起,又分開,又重疊,又分開。她咬了咬牙,繼續往下。

她是學醫的。臨床醫學,輔修了一點中醫。婦科剖腹產,導師在教室裏放過幾回視頻,她看過,沒有親手做過。連在模型上練習的次數都屈指可數。每一次她都在想,反正以後有住院醫師規培,反正以後有的是機會上手,不急。可她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她會在古代做這個手術,而且面對著她最好的朋友。

她怕。但她不能說。她把那點恐懼咽下去,咽到胃裏,讓它和那些亂七八糟的酸液混在一起,攪碎了,消化了,吸收了,不剩一點殘渣。子宮打開了。羊水湧出來,韓越拿著紗布吸著。林悠悠把一只手伸進去,指尖觸到了一個滑溜溜的、溫熱的小東西。那是孩子的頭。她小心翼翼地托住,調整了一下位置,用另一只手按住子宮底部,往外推。

孩子出來了。順著羊水滑進她掌心裏,溫熱,滑膩,軟得像一團剛和好的面,不敢用力,怕捏碎了。她托著那具小小的、紫紅色的身體,那一刻心跳忽然停了半拍。不是怕,是被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東西擊中了。那一團小小的、蜷縮著的、全身發紫的小東西,安靜得不像一個剛出生的嬰兒。臍帶繞頸兩圈,勒得緊緊的,像一根紫色的繩索。林悠悠把臍帶從孩子脖子上解下來,手指在發抖,解了兩下才解開。她把孩子放在鋪好的無菌單上,俯下身,用紗布輕輕擦拭口鼻。沒有反應。她用手指彈了彈孩子的足底。一下,兩下,三下。沒有哭聲,沒有哼唧,連那小小的眉頭都沒有皺一下。那一團小小的、紫色的身體就那麽安靜地躺著,像一朵還沒開就謝了的花。

林悠悠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她俯下身,用嘴包住孩子的口鼻,輕輕吸了一下,吐掉,再吸,再吐。一下,兩下,三下。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不知道這樣做對不對,不知道這具小小的身體裏那朵小小的火苗會不會被她吹滅。她只知道她不能停,不能停,不能停。韓越的呼吸停了一瞬。他伸出手,抖得厲害,在半空中懸了幾息,輕輕落在林悠悠的肩上,沒有用力,就那樣搭著。

林悠悠吸了第四下。第五下。第六下。她不知道自己在數,也不知道數到了幾。她只覺得眼淚模糊了視線,看不清那張小小的臉。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繼續吸。

一聲啼哭。細細的,弱弱的,像小貓叫,聲音不大,但整間屋子都聽見了。

林悠悠笑了,哭著笑,笑了又哭。她把那個已經慢慢變成粉紅色的小東西抱起來貼在胸口。那具小小的身體在發抖,初來乍到,不適應這個世界的溫度。那一層薄薄的胎脂在燈光下閃著光,她低頭看著那張皺巴巴的、還帶著血絲的、醜得不像話的小臉,覺得這是她這輩子見過最好看的臉。韓越的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他扶住床沿,另一只手還搭在林悠悠肩上,沒有松開。他張著嘴,大口大口地喘氣,像那條在冰面下憋了一整個冬天的魚。

陸敏躺在那裏,麻醉還沒退。她的意識在半夢半醒之間漂浮,聽到了那聲啼哭,細弱的,稚嫩的。她的眼淚無聲無息地滑落,整個人沈入了最深沈的睡眠。

門外,韓母聽到了那聲啼哭,攥著韓父的手終於松開了。韓父和軒轅鴻泰互相點頭。韓七站在那裏一動不動,翠兒靠在他肩上已經哭成了淚人。

林悠悠把孩子交給韓越,讓他先抱著。她沒有歇氣,轉過身,開始縫合子宮。持針器夾住彎針,穿過子宮肌層,打結,剪線。一針,再一針,又一針。她的手已經穩了。那些在視頻裏看過無數遍的畫面,此刻像被誰按下了播放鍵,一幀一幀地從她眼前掠過,和手上正在做的事情嚴絲合縫地重合在一起。她不知道是自己想起來了,還是導師在某一個平行時空裏握住了她的手。

韓越抱著孩子,低頭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那根被壓得有點歪的鼻子那兩片還在微微翕動的薄薄的嘴唇。他把手指伸過去,孩子立刻攥住了他的食指,握得緊緊的,掰都掰不開。他笑了。笑得像個傻子,眼淚滴在孩子臉上,孩子閉著眼皺了一下眉,很不滿意。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很圓很亮,掛在樹梢。林悠悠收了最後一針,打結,剪線,把縫線器械放在托盤上,金屬碰撞發出清脆的一聲。她後退一步,看著自己的作品,那條縫合線整整齊齊密密的。她點了點頭,像是及格了,像是對自己說還行。她脫下手套,摘下口罩,走到韓越身邊,看著那個已經安靜下來、眼睛還沒睜開、嘴巴一努一努像是在夢裏找奶喝的小東西。

“女孩。”她輕聲說。

韓越點了點頭,眼眶又紅了。“悠悠,謝謝你。”

林悠悠沒有回答。她把手指伸到孩子嘴邊,小東西立刻努著嘴湊過來,誤以為是奶,裹了兩下發現不是皺了眉,要哭。林悠悠笑了,把手指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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