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此岸是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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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此岸是歸處
走到巷口，陸敏停下來等馬車。她站在那裏，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陸遠也停下來，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低著頭，不敢看她，只敢看自己的腳尖。他的鞋早就磨穿了，腳趾頭露在外面，臟兮兮的，沾著泥和血。他把那只腳往後縮了縮，想藏起來，又不知道該藏到哪兒去。
馬車來了。陸敏先上去，坐在靠窗的位置。陸遠站在車下面，不敢動。林悠悠推了他一把，小聲說：“上去。”他這才手忙腳亂地爬上去，縮在最裏面的角落，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團，盡量不占地方，盡量不讓人註意到他。
馬車動了。陸敏靠在車壁上，閉著眼。陸遠縮在角落裏，偷偷看她。
馬車晃晃悠悠地往前走，陸遠縮在角落裏，慢慢地，眼皮開始打架。他已經好幾天沒有睡過覺了，那些夜裏，他守著陸富貴，聽他咳嗽，聽他喘氣，聽他喊爹錯了。他不敢睡，怕一睡著，爹就不見了。現在他坐在這輛晃晃悠悠的馬車上，聞著車廂裏淡淡的香味，眼皮越來越沈。
他的頭一點一點地往下栽，栽了幾次，終於靠在了車壁上。他沒有睡著，只是閉著眼，迷迷糊糊的。他聽見風從簾子縫隙裏鉆進來，涼絲絲的；聽見街上的小販在喊“糖葫蘆——糖葫蘆——”；聽見車輪碾過石子的聲音，咯吱咯吱的。他還聽見陸敏在說話，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回去先洗個澡，換身衣裳。”
他沒有應。不是不想應，是怕一開口就哭出來。他只是閉著眼，假裝睡著了。然後他感覺有什麽東西蓋在了他身上，軟軟的，暖暖的，帶著一股淡淡的香味。他沒有睜眼，只是把手縮進那件軟軟的東西裏，縮成更小的一團。眼淚從閉著的眼睛裏流出來，順著臉頰淌下去，他也不敢擦，怕被人發現。他就那樣躺著，讓眼淚自己流，流進耳朵裏，涼涼的。
陸富貴後事是韓七處理的。
晚上，陸遠躺在柔軟的床上，整個人像浮在雲裏。被子是新的，帶著皂角的清香，蓬松得像剛出爐的面包。他不敢動，怕一動就把這夢弄碎了。這一年多，他不是睡在漏風的窩棚裏，就是睡在破廟的稻草堆上，有時候連稻草都沒有，就睡在泥地上。
他已經不記得上一次躺在這樣的床上是什麽時候了。
熱水澡洗得他渾身發紅。那個嬤嬤把他領進浴室的時候，他站在門口不敢進去。那麽大一個木桶，冒著熱氣，水面上還飄著花瓣。他以為自己看錯了。嬤嬤催了他好幾次，他才脫了衣裳，小心翼翼地爬進去。水漫過他的膝蓋，漫過他的腰，漫過他的胸口，暖洋洋的，像被人抱住了。他蹲在桶裏，一動不敢動，怕把水弄臟了。後來嬤嬤說“多洗一會兒，大小姐說了，洗不幹凈不許出來”，他才慢慢開始搓，搓下來的泥把水都染黑了。他換了三桶水，嬤嬤也沒嫌他煩。
飯菜端上來的時候，他以為是給別人的。四菜一湯，有肉有魚，米飯白花花的，冒著熱氣。他站在桌邊，不敢坐，不敢看，更不敢吃。嬤嬤把筷子塞進他手裏，說“吃吧，大小姐讓送的”，他這才坐下來，扒了一口飯。米飯在嘴裏嚼著，軟軟的，甜甜的，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後他哭了，一邊哭一邊吃，眼淚掉進碗裏，和著米飯一起咽下去。他吃了一碗又一碗，嬤嬤在旁邊看著，也沒攔他，只是眼眶紅紅的。
現在他躺在柔軟的床上，肚子飽飽的，身上暖暖的，腦子裏卻亂糟糟的。他把手從被子裏伸出來，放在眼前看了很久。那雙手洗幹凈了，指甲縫裏沒有泥了，瘦得像雞爪，但幹幹凈凈的。他把手翻過來，看看手心，又翻過去，看看手背。這雙手是他的嗎？他不確定了。
門輕輕推開了。
陸遠渾身一僵，趕緊閉上眼。他聽見腳步聲，很輕，很慢。那腳步走到床邊，停下來。他閉著眼，睫毛卻忍不住顫了一下。他聽見她輕輕嘆了口氣，然後被子被拉上來，蓋住了他露在外面的肩膀。
那只手在他肩上停了一瞬，然後被子被掖了掖，塞到他下巴下面，嚴嚴實實的。陸敏站了一會兒。
門輕輕關上了。
門外傳來低低的說話聲。陸遠豎起耳朵，是韓越的聲音，帶著喘，像是剛從外面跑回來。
“敏敏，對不起，我回來晚了，沒有陪在你身邊。”
陸敏的聲音很輕，聽不太清，但陸遠聽見了那幾個字：“沒事，已經處理好了。我不難過。”
“那就好。”韓越接著問，“那你弟弟……”
“以後就跟著我吧。”
“好，我們一起養他。”
陸遠把臉埋進枕頭裏，他不敢哭出聲，怕被人聽見，怕這一切都是夢，怕一出聲，夢就醒了。他咬著枕頭，把那些哭聲咽回去，咽得喉嚨發疼。過了很久，他才慢慢擡起頭，枕頭濕了一大片。
他想起他爹臨死前說的那句話——“聽姐姐的話，別再犯渾。”他把這句話在心裏翻來覆去地念了好幾遍，念到眼眶又紅了。他把手從被子裏伸出來，擦掉臉上的淚，對自己說，不哭了，不能再哭了。姐姐不喜歡愛哭的小孩。
陸遠慢慢閉上眼。這一回，他沒有做噩夢。他夢見自己站在一條大河邊上，河水很寬很寬，對岸有炊煙，有人家的燈火。他站在岸邊，不知道該不該過去。然後有人牽住了他的手，那只手不冷不熱，剛剛好。他沒有擡頭看是誰，只是跟著那只手，往前走。
河水在腳下分開，像簾子被掀開。他踩著幹幹的河床，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得很穩，沒有摔跤。到了對岸，他回過頭，河已經合上了，那邊的事，再也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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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巷口，陸敏停下來等馬車。她站在那裏，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陸遠也停下來，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低著頭，不敢看她，只敢看自己的腳尖。他的鞋早就磨穿了，腳趾頭露在外面，臟兮兮的，沾著泥和血。他把那只腳往後縮了縮，想藏起來，又不知道該藏到哪兒去。
馬車來了。陸敏先上去，坐在靠窗的位置。陸遠站在車下面，不敢動。林悠悠推了他一把，小聲說：“上去。”他這才手忙腳亂地爬上去，縮在最裏面的角落，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團，盡量不占地方，盡量不讓人註意到他。
馬車動了。陸敏靠在車壁上，閉著眼。陸遠縮在角落裏，偷偷看她。
馬車晃晃悠悠地往前走，陸遠縮在角落裏，慢慢地，眼皮開始打架。他已經好幾天沒有睡過覺了，那些夜裏，他守著陸富貴，聽他咳嗽，聽他喘氣，聽他喊爹錯了。他不敢睡，怕一睡著，爹就不見了。現在他坐在這輛晃晃悠悠的馬車上，聞著車廂裏淡淡的香味，眼皮越來越沈。
他的頭一點一點地往下栽，栽了幾次，終於靠在了車壁上。他沒有睡著，只是閉著眼，迷迷糊糊的。他聽見風從簾子縫隙裏鉆進來，涼絲絲的；聽見街上的小販在喊“糖葫蘆——糖葫蘆——”；聽見車輪碾過石子的聲音，咯吱咯吱的。他還聽見陸敏在說話，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回去先洗個澡，換身衣裳。”
他沒有應。不是不想應，是怕一開口就哭出來。他只是閉著眼，假裝睡著了。然後他感覺有什麽東西蓋在了他身上，軟軟的，暖暖的，帶著一股淡淡的香味。他沒有睜眼，只是把手縮進那件軟軟的東西裏，縮成更小的一團。眼淚從閉著的眼睛裏流出來，順著臉頰淌下去，他也不敢擦，怕被人發現。他就那樣躺著，讓眼淚自己流，流進耳朵裏，涼涼的。
陸富貴後事是韓七處理的。
晚上，陸遠躺在柔軟的床上，整個人像浮在雲裏。被子是新的，帶著皂角的清香，蓬松得像剛出爐的面包。他不敢動，怕一動就把這夢弄碎了。這一年多，他不是睡在漏風的窩棚裏，就是睡在破廟的稻草堆上，有時候連稻草都沒有，就睡在泥地上。
他已經不記得上一次躺在這樣的床上是什麽時候了。
熱水澡洗得他渾身發紅。那個嬤嬤把他領進浴室的時候，他站在門口不敢進去。那麽大一個木桶，冒著熱氣，水面上還飄著花瓣。他以為自己看錯了。嬤嬤催了他好幾次，他才脫了衣裳，小心翼翼地爬進去。水漫過他的膝蓋，漫過他的腰，漫過他的胸口，暖洋洋的，像被人抱住了。他蹲在桶裏，一動不敢動，怕把水弄臟了。後來嬤嬤說“多洗一會兒，大小姐說了，洗不幹凈不許出來”，他才慢慢開始搓，搓下來的泥把水都染黑了。他換了三桶水，嬤嬤也沒嫌他煩。
飯菜端上來的時候，他以為是給別人的。四菜一湯，有肉有魚，米飯白花花的，冒著熱氣。他站在桌邊，不敢坐，不敢看，更不敢吃。嬤嬤把筷子塞進他手裏，說“吃吧，大小姐讓送的”，他這才坐下來，扒了一口飯。米飯在嘴裏嚼著，軟軟的，甜甜的，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後他哭了，一邊哭一邊吃，眼淚掉進碗裏，和著米飯一起咽下去。他吃了一碗又一碗，嬤嬤在旁邊看著，也沒攔他，只是眼眶紅紅的。
現在他躺在柔軟的床上，肚子飽飽的，身上暖暖的，腦子裏卻亂糟糟的。他把手從被子裏伸出來，放在眼前看了很久。那雙手洗幹凈了，指甲縫裏沒有泥了，瘦得像雞爪，但幹幹凈凈的。他把手翻過來，看看手心，又翻過去，看看手背。這雙手是他的嗎？他不確定了。
門輕輕推開了。
陸遠渾身一僵，趕緊閉上眼。他聽見腳步聲，很輕，很慢。那腳步走到床邊，停下來。他閉著眼，睫毛卻忍不住顫了一下。他聽見她輕輕嘆了口氣，然後被子被拉上來，蓋住了他露在外面的肩膀。
那只手在他肩上停了一瞬，然後被子被掖了掖，塞到他下巴下面，嚴嚴實實的。陸敏站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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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傳來低低的說話聲。陸遠豎起耳朵，是韓越的聲音，帶著喘，像是剛從外面跑回來。
“敏敏，對不起，我回來晚了，沒有陪在你身邊。”
陸敏的聲音很輕，聽不太清，但陸遠聽見了那幾個字：“沒事，已經處理好了。我不難過。”
“那就好。”韓越接著問，“那你弟弟……”
“以後就跟著我吧。”
“好，我們一起養他。”
陸遠把臉埋進枕頭裏，他不敢哭出聲，怕被人聽見，怕這一切都是夢，怕一出聲，夢就醒了。他咬著枕頭，把那些哭聲咽回去，咽得喉嚨發疼。過了很久，他才慢慢擡起頭，枕頭濕了一大片。
他想起他爹臨死前說的那句話——“聽姐姐的話，別再犯渾。”他把這句話在心裏翻來覆去地念了好幾遍，念到眼眶又紅了。他把手從被子裏伸出來，擦掉臉上的淚，對自己說，不哭了，不能再哭了。姐姐不喜歡愛哭的小孩。
陸遠慢慢閉上眼。這一回，他沒有做噩夢。他夢見自己站在一條大河邊上，河水很寬很寬，對岸有炊煙，有人家的燈火。他站在岸邊，不知道該不該過去。然後有人牽住了他的手，那只手不冷不熱，剛剛好。他沒有擡頭看是誰，只是跟著那只手，往前走。
河水在腳下分開，像簾子被掀開。他踩著幹幹的河床，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得很穩，沒有摔跤。到了對岸，他回過頭，河已經合上了，那邊的事，再也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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