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轉正

關燈
◇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轉正

第七十八章 轉正

要想知道一個問題的答案,玄門術士們有很多種方法。

除了六爻、紫微鬥數、梅花易數之類的傳統占蔔,還可以請出馬仙、扶乩童子等,向鬼神問人間之事、向天機問對錯是非。

洛陵郁氏以紅線銅錢為記,六爻也是以銅錢起卦,又名六爻金錢課,課蔔結果極準,在圈內有口皆碑。

唯一的遺憾是郁氏很少離開洛陵,歷代家主所作占蔔偶有結果流出,無不被圈裏的世家們奉為圭臬,事實證明,這些結果往往都是對的,至今無一差錯。

但現在聽李仙臣提到所謂的“前任家主”所作占蔔,郁寧安除了怔楞,還有疑惑。

這個占蔔……他怎麽從未聽說?

他跟李仙臣,到底誰姓郁啊?

“你是怎麽知道的?”郁寧安楞楞問道,卻忽然福至心靈,脫口而出道:“我大哥跟你說的?”

“是你們的老家主告訴我的。當時,寧川也在場。所以其實是他告訴了我們兩個人。”

郁寧安坐在那裏,忽然有點說不上來的沮喪。他想原來自己在父親和大哥眼裏,還是太小了,小到肩膀上承受不住一個秘密的重量。

連李仙臣一個外人都可以知道的事,他卻不被允許知道。

幾秒之後他又沒那麽難過了。因為他剛剛想起,李仙臣是覡山李氏未來的家主,這一點,他們的父親郁文疏肯定知道。

所以說來說去,這仍然是一個僅限於家主和家主繼承人才能知道的秘密。

“……你是想說,可能就在這幾年之內,會有一場大劫降世?誰是應劫者,術士?還是精妖鬼怪?總不能是所有人吧。”

“你用過術法嗎?”

“那當然用過,玄門世家裏這幫術士們誰沒用過,有的小孩三歲就會用了。”

“所有用過術法的人,都會應劫。”

“……”

郁寧安不由艱澀道:“全部?”

“全部。”李仙臣面無表情的,“不只是術士,你所說的精妖鬼怪,只要是以其自身能力幹涉過天地氣運的,也都會應劫。”

“……天道是不是有點不講道理了。”郁寧安咽了咽口水,“這聽上去也太不合理了。”

“天道要是跟你講道理,那還是天道嗎。”

李仙臣從袖中抽出紫薇尺,鄭重其事地放在桌上,指腹劃過尺身,似是布下了一道能夠隔絕內外聲息的咒術。郁寧安看了一眼,那尺子的末端似乎有一道磕口。

磨得有些光滑了,像是很久之前就磕碰過。

李仙臣也註意到了他的視線,目光中竟少有地帶上一絲柔和,輕聲道:“這是小時候,寧川用他的紅線割的。這尺子是我一點點親手磨蝕出來,還加了點合金,自認堅硬無比,當時我與他打賭,他一定傷不了。沒想到他用那根細軟的紅線,只碰了一下,就豁開一道口子。那時我就明白,他這人看著柔弱,一身本事絕不在我之下。”

大約是陷入回憶,李仙臣的目光低垂著,話語停頓片刻,好一會兒才硬生生拽回來。

“這個占蔔的結果,你們老家主沒有不允許外傳,只是不能太張揚,不然怕要引起不必要的驚慌。圈裏不是只有郁氏占出了這個答案,但大家往往是各人自掃門前雪,即便知道了,也不會多說。”

“可我們李氏奉行的是術行普救,既已得知,沒道理藏著掖著。等我想要將這個結果告訴別人時,卻發現我很難說出口。”

“這個結果,是不可被描述之物。”

李仙臣頓了頓。郁寧安一直在凝神細聽,對面停止了敘述,他的頭腦自然而然就開始運轉,接話道:“是因為,天機不可洩露?”

“不。如果真的不可洩露,一開始就不會被人占蔔出來。我推測,是因為天道法則不允許過早地、有太多人知道這件事。這有悖於順九大劫的初衷。”

“一場劫數能有什麽初衷?”郁寧安納罕道,“劫數還能成精了?”

“滅殺有能力的術士和精妖鬼怪,就是大劫的初衷。”

“……”

郁寧安不得不再次感慨:“天道也是太不講道理了!”

“當然,我說的這些,都只是我個人的推測。包括你們老家主對大劫的發生與否、發生時間,也都只是預言而已。沒有百分之百準確的預言,就像一個術士蔔算一生,難道真能次次都準嗎?但要是全然不信,等大劫真的來臨,天災面前,人類總歸是渺小的。”

“我說過,天劫是要死人的。”

李仙臣的聲音並不大,音調也不重,可當他再次說出這句話,郁寧安心裏卻驀然一沈。

他是法醫,見過太多人橫死的模樣,如果躺在無影燈下、解剖臺上的,是他的族親手足,他想自己做不到多麽冷靜。

“我能猜到這場大劫將近,也是因為最近幾年我發現,我開始能夠試著、去將當年那些不可被描述之物,慢慢地說出口了。天道不穩、法則有亂,在規則松動的罅隙間,我將占蔔的結果隱晦地告訴過很多人,其中就有來潞城盤桓修煉的這些大妖。我不知道該怎麽保護它們,只能告訴它們我的推測,少動用它們的功法去害人,或許就算是少一些挑戰天道法則的權威了。”

“那些大妖,哪個不是活了成百上千年,平日裏耀武揚威慣了,可要是想挺過大劫,只能這樣茍活。”

郁寧安便想到了那個笑起來含羞帶怯的白玉真。那麽好看的蛇妖,天劫面前,若無準備,一樣要橫死當場。

天道無情,自始至是。

他們家後山的那口井裏,所養護的那樣法寶,應該就是為了抵抗順九大劫而準備的。為了抵抗大劫,而要歷任家主獻上壽數,聽上去雖有幾分吊詭,卻也有幾分合理。

他只是不理解,要獻上壽數才能使用的法寶,感覺也不是什麽正經法寶。

“我聽寧川說,你六月就要回洛陵了。”

郁寧安嗯了一聲,“也該回去了。在外面跑了這麽多年,全族的重擔都壓在大哥和二姐身上,就算族裏有對不起我的地方,大哥和二姐也夠對得起我了。”

“陰陽靈泉——”李仙臣忽然插話道,很快停住,神情覆雜,欲言又止。“洛陵泗山上的那口井,我覺得,那裏面……”

他不說話了。

郁寧安瞪著眼,有點著急:“井裏怎麽了?你說啊。”

“那口井不讓外人接近,我只是偷偷地跑去,遠遠看過。印象也有些模糊了。”

“……”郁寧安腰身一塌,“我真的求你們好好說話行嗎。”

“過不了多久,我也會回覡山的。”李仙臣似是打定了主意,不再就那口井多言。“我們兩湖再見吧。”

郁寧安擺了擺手,神情懨懨,拿筷子扒拉兩口桌上已經涼透的菜肴,越吃越不是滋味兒。

聽李仙臣的口吻,郁氏與李氏兩家之間的牽連糾葛,絕對比他想得還要深。

若即若離、亦敵亦友,相互提防,卻也有些同氣連枝的意味。

算了,自己一個人瞎琢磨這些也沒什麽用。郁寧安徹底松下氣來,多塞了兩口菜。

等他回到洛陵,見到大哥,應該就什麽都能知道了吧。

這一年潞城的夏初季節,應該是郁寧安人生中最值得被銘記的那個夏天。

他要轉正了。

就在不久前,岑微也剛剛升成三級警督,肩上扛著的星花少了,橫杠卻多了一條。

他扒拉著岑微那枚肩章有些羨慕,岑微在肩上握住他的手,說沒什麽好羨慕的呀,等你在這個崗上幹十年,你也會升到這個警銜。

郁寧安說那不一樣,兩杠看著是帥一點。

帥在哪兒?

呃,看著就更有安全感?

局裏為他們這批新晉的正式民警專門搞了個轉正儀式,一年實習期滿,每個人都順利通過了轉正考核,將由各自的帶教前輩為他們別上新的警銜標志。

郁寧安的肩章當然是岑微親手為他戴上的。

日光正好,好得都有點曬了。郁寧安穿著制服站在隊伍前面,身邊就是粟米。

一年過去,粟米的頭發有點長了,拿了根皮筋緊緊紮在腦後。給她戴肩章的是劉文明,靠近時慣例要說一句勉勵的話,他想了半天,才慢悠悠道:“以後留在潞城,好好幹。”

粟米眼角一紅,回答的聲音洪亮無比:“是!”

輪到岑微,給郁寧安戴肩章時,餘光掃到他歪了一點的衣領,下意識就伸手扶正了。

“好像很久之前,你就已經是一名優秀的法醫了。”熠熠日光下,岑微笑著說道,眼中比任何時候都要滿含笑意。“祝賀你,終於可以得償所願。”

郁寧安吸了吸鼻子,並攏腳跟,啪地敬了個禮。

對他來說,一年前來到潞城,是他開啟嶄新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步。

能夠遇到岑微、再共同生活,不僅是實現了他大學四年的理想,更是實現了他曾經幻想過的美好期願。

身於塵世人間,徹底忘卻家族裏那些莫名其妙的規矩,像普通人一樣簡單活著,這就夠了。

——可上次郁文柏對他說過的那些話始終像一個陰影,縈繞在他心底。似乎是在時刻提醒著他,不能忘卻的,唯有宿命。

李仙臣的一番推測則是一股明確的推力,在身後不斷推動著他、催促著他,不能夠再這樣止步不前,即便前路濃霧棲身,也必須直直地走下去。

不想走,也得走。

他甚至莫名有種預感,當年郁文柏在路邊驚鴻一瞥,遇到的是岑家人,而非別的什麽家庭,也同樣不是偶然。

這世上哪有那麽多偶然,有的,只是已發生、和即將發生的必然。

【作者有話說】

章末一句,也算call back了第一章的最後一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