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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萍蹤絮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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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萍蹤絮雪

第七十二章 萍蹤絮雪

如果早亡是一種詛咒,聽上去會很合理。

把不可說的東西歸於不可說,那麽保持沈默,就是唯一解。

圈外人這麽想很正常。很可惜,郁寧安是圈內人。他從小接觸、學習這些不可言說的東西,比誰都明白,所有的不可說,最後都將有跡可循。

天道在上,自有法則,沒有什麽真的不可說,只有想說和不想說。

如果早亡被認定成一種父死子繼的無救之癥,那麽誰才是制造這病因的罪魁禍首?

“我大哥他……真的要死了嗎?”

郁寧安啞聲道。

他想郁文柏或許是對的,自從上次遠叔千裏來尋,他心裏,就已經有了些不好的猜測,只是怎麽也不敢往深裏想。

因為再想下去,恐怕愈發要顯出他的軟弱、卑懦與自私。逃離泗山深處那座老宅又如何,他離得開洛陵的家族嗎?退一萬步說,他真能忍心徹底拋卻一直支持著他的大哥和二姐嗎?

他究竟是在逃離那個早亡的陰影,還是根本無力承擔即將到來的那份責任?

人在潞城,自然任憑他暫時的天高海闊;可他能一輩子不回洛陵嗎,大哥去世的時候要不要回去,二姐成婚承嗣的時候要不要回去?

在生死抉擇之間,他的逃避,只會像一則卑劣的笑話。

“我勸過他的。”

郁文柏沒有在看任何人。眼珠轉動著,重瞳在其中挨挨擠擠,顯出幾分非人的詭異。

郁寧安卻很快反應過來,這近乎回憶的口吻,話裏的那個“他”應該指的是他的父親郁文疏,也就是郁文柏的哥哥。

“他臨走之前,是我最後一次勸他。將希望寄托在一樣都不知道還能不能用的法寶上,不是很可笑嗎?……他聽不進去。”

“我想,人在彌留之際,會比任何時候都要固執。他逼著長子立下那種重誓,我理解不了。勸不動,也留不住,非要與天道爭,能得來什麽?竊取來的東西,終歸是不長久的。”

郁寧安凝神聽著這幾句囈語般的話語,沒有插嘴,心中只是驚疑。

泗山上有一口井,族老們稱之為陰陽靈泉,井裏常年有水。裏面供著一樣法寶,據說是一把劍——沒人真的見過那法寶,大約七八十年前,當時的家主為抗外敵將那法寶請出過一次,可所有見過寶貝的人最後都死了,包括使用法寶的家主本人。

後來這法寶被放在陰陽靈泉中溫養,一養就是許多年。洛陵郁氏需要這樣法寶,至於為什麽需要,全族上下諱莫如深,郁寧安在很小的時候聽他父親提過只言片語,大約是因為有一場劫數將至。

如果沒有這樣法寶,他們就抵抗不了天劫。

可天劫什麽時候來、為什麽會來,怎麽使用法寶,父親並沒有對他說過。

他大哥知不知道這些事呢?應該是知道的。身為下一任家主,父親不可能不將這些要緊事宜悉數告知。他不知道,只是因為還沒有做好坐上那把黃花梨圈椅的準備罷了。

到他不得不接過家族重擔的這天,郁寧川一定會將他看作下一任家主,同樣悉數告知。

對這些秘密,郁寧安倒沒有那麽好奇。可能是他心裏清楚,這種秘密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秘密代表著責任,代表著某些沈重的東西,是枷鎖,是束縛。他寧願在外做一只麻雀,自由自在地飛,也不願手握權柄被困鎖在泗山老宅那一方天井之下,從此日升月落都與他再不相幹。

那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但郁文柏口中所謂的“竊取來的東西”又是什麽呢,金銀財帛?法器?……難不成,是術法道統嗎?

這些東西,他們家好像都不缺啊?還是說他們家現在有的這些,都是從別的地方偷來的?

老宅的藏書閣他偷偷溜進去過,也翻看過一些類似族內大事記的東西,家裏的術法道統上溯源流傳承有近五百年,這要都是偷來的,那老祖宗也是個厲害角色。

“我不太明白,”郁寧安遲疑道,小心去看郁文柏的神情,“我大哥的病,跟法寶,還有天道,有什麽關系?”

“天道在上,下有天劫。洛陵郁氏不能沒有法寶。”郁文柏的視線轉向了他,重瞳跟著一轉,在眼眶中滾動。“歷任家主的病,就是因為那樣法寶。”

“……我爹也死在這上面,是嗎。”

“是。”

“那你怎麽不攔呢。”郁寧安深吸一口氣,握拳的手輕輕顫著。“小叔,你不是已經成了地仙了嗎?我娘的壽數你都拿得回來,攔住我爹和大哥,你做不到嗎?”

“做不到。”

郁文柏眸子一眨,所有的情感似乎一瞬間盡數抽離,所留下的,只有冷漠與無動於衷。

“我只能盡我所能去為他想辦法。其他的,我做不到。”

郁寧安氣得想笑。終於還是沒有笑,他也沒有資格和立場去指責郁文柏,後者是地仙,是他難以想象的存在,身成地仙,就要斷因果、斬虛妄,再拿塵世間的規矩去束縛對方就不合適了。

說到底,郁文柏早就不是人了。今天還能心平氣和地坐在這裏跟他說這些事、為他答疑解惑,算他欠對方一個人情都不為過。

“那你想出什麽辦法來了。”

郁寧安嘆了口氣,有些疲憊,聲音也不覺低落下去。

“你想聽嗎?”沙發上,郁文柏看了一眼郁寧安身邊的岑微,露出一個饒有興致的笑容。因為神情還是那麽冷淡,乍然一笑,好像帶了幾分惡意似的。

郁寧安沒註意到這個笑容,只捏了捏眉心,道:“你說吧。”

“你跟他是什麽關系?”

郁寧安霍然擡頭:“……!”

“你確定他能聽,我可以說。”

“……等等,你等一下。”郁寧安已經站起來了。他想去牽岑微的手,心底潛藏的惴惴逼迫著心臟砰砰急跳,他怎麽忘了,郁文柏跟岑微見過啊?而且一定是從岑微身上拿走了什麽的——有些事他還不想讓岑微知道,至少不是現在。

岑微卻拍開了他的手。

郁寧安一楞:“你——”

“我想聽。”

岑微的目光緊緊追著郁文柏那頭白色長發,呼吸裏亦有幾分急促。

“你讓他說,我想聽。”

那是一個下雪的冬夜。

自從離開洛陵泗山,郁文柏已經去過很多地方。天南海北,雲游四地,他已經擁有了人間長生,卻還想尋找一個不再痛苦的方法,還有,為他大哥的病找一個一勞永逸的藥方。

他大哥剛有了第一個孩子,族中上下都在賀喜。他卻明白,這個孩子遲早也要走上他大哥的那條路。死路。

有時候他也會忍不住想,如果早亡是一種詛咒就好了。這樣至少有法子能解。

現在這樣一種無救之癥,即便他是地仙,也只能束手無策。

思緒漫漫間,他路過一家醫院。天正飛雪,院外雪地的長廊上,坐著一對父母,懷裏正抱著一個小兒。

不知道為什麽,那小兒竟然看到了他。沖他笑了笑,小小的拳頭捏著,在漫天雪花中凍得發紅。

很快那笑便成了哭泣。靜謐雪夜中,小兒放聲大哭,很快哭聲便蕩去了很遠的地方。

不知不覺間,郁文柏已經站在了那家人面前。

說來奇怪,那家人看到他的白發、重瞳、紅線與銅錢也並不害怕,仿佛天生有一股親近般,只打量他一眼,又去看那小兒了。

郁文柏便想,原是愛子心切……再奇怪的人,在這對年輕夫妻的眼中,都不算什麽了。

這是你們的兒子嗎?他開口問道。

那位母親道:是的。燒了兩天,還是退不了燒。醫生說再燒下去就會肺炎死掉了。

神情哀切,簡單描述兩句病情,兩行眼淚已順著眼角流了下來。

父親同樣悶悶的,守在妻子和孩子身邊,愁苦非常。

多大了?

兩歲……快兩歲了。

什麽時候,在哪裏出生的?

母親便報了一串出生年月日。

郁文柏道:不夠,我要知道具體時間,到小時和分鐘。

是晚上九點多,九點三十到四十之間。

經常生病說胡話,是嗎?

是的……

你們的孩子八字太輕了。身弱至極,臟東西會一直纏著他,看這個命數,能不能活過三歲都難說。

郁文柏剛說完,那位母親已經抱著孩子跪在了他面前。

大師,求您救救他。母親哭著,話語卻十分堅定。要付出什麽我都願意,求您救他!

付出什麽都願意嗎?

郁文柏沈吟片刻,半晌才續道:我倒還真有一個法子。你們去另尋一個小兒,要與你家小兒相同地點出生,我可做法,令兩小兒八字與命格相換,如此便可解你家小兒災禍,豈不美哉?

母親當場聽得楞了。父親雖也在震驚之中,尚還有幾分理智,不免猶豫道:相同地點出生的孩子我們未必能找到,就算真的找到,別人家的孩子也是心頭肉,能輕易讓我們帶走嗎?

那是你們的事。我只將這法子說出來,能不能成,還要看你們。

母親便一咬牙,道:這個辦法有時間限制嗎?我再生一個,最好是八字好點的,在同樣的醫院生,不就是相同地點出生的了嗎?

可以。郁文柏道。只要你們願意,我會為你們一試。

那麽大師,我們要怎麽找您呢?

不必擔心。

郁文柏笑了笑,飛雪之中,那笑容也顯得冷淡之極,近乎幾分惡意。

待你娩下第二個孩子,我自會前來尋你們的。

【作者有話說】

章節名來自程頌萬《燭影搖紅·題江城戀別圖,應蔡竟夫》:空怨靈蛛,網愁無縫相思窄。闌幹又起鯉魚風,暝槳催桃葉。那更顰春悵夕。莽前塵、萍蹤絮雪。倪迂幛子,抵似蓬山,貯君愁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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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本卷的卷名,不止對應主線案情,也對應副線劇情……

如果弟弟的出生就是為了救哥哥,那麽一家人對弟弟的愛裏,是愛護多一些,還是愧疚多一些?

又或者,是殘忍多一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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