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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鬼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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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鬼嬰

第五十九章 鬼嬰

嬰兒慢騰騰地扭頭看向郁寧安,停止了哭泣。

卻並沒有聽他的話為他帶路,胖乎乎的小手霍然一下,抓住了小儺神的爪子,緊緊攥著,力氣之大,竟能害小儺神吃痛,金瞳圓睜,身形見漲,背後漸生雙翼。

“強梁。”郁寧安喚了一聲。

小儺神知他心意,必是不願在醫院這種地方大動幹戈,是以忍下急遽變幻的身形,只拿一對毛茸茸的爪子大力一踩,重新制住了嬰兒。

郁寧安則手指微動,紅線如水流轉,繞在嬰兒頸間,三枚銅錢順流而下,在嬰兒耳邊輕悄一碰。只一下,響聲落在嬰兒耳中好比洪鐘直撞,當場將它嗆出兩口血來。

嬰兒放聲大哭。

郁寧安將手一擡,紅線抽緊,嬰兒被滴溜溜拽至身側,脖頸被細細的紅線鎖死,無法呼吸,哭聲自然止歇。

“帶路。”郁寧安再次說道。

嬰兒完全聽不進他的話似的,揮舞著白生生的拳頭,無聲抗議著,面上殊無懼色。

郁寧安闔了闔眼,放棄了跟這東西溝通的打算,半空中畫出一道存真咒,口中默念“真形假相,入我目來”,小小的一串腳印一路延伸出病房,不知是來自哪裏。

他便一路拖著這嬰兒順著那串腳印走去,小儺神豎著尾巴跟在他身邊,腳步輕盈,不沾半點塵灰。

深夜的市一院住院部,走廊幽靜而漫長。冷白光芒穩定下照,三甲醫院一直有自己的備用供電系統,哪怕區域供電臨時故障整片停掉,也不會因此斷電,所以這條走廊的燈已經像這樣亮了很多年,一年中的大多數時間都不會關閉。

白光的盡頭,是一間灰暗的衛生間。看起來已經停用很久,被保潔人員當成儲物間了也說不定。

郁寧安推開門,一個穿著格子吊帶裙的年輕女人坐在洗手臺上,看到他進來,咧開嘴,露出一個有些畏避但是極力討好的笑容。

那身格子吊帶裙的款式很不常見,放在現在可以說是覆古風味,但以郁寧安的判斷來看,應該只是她死得太早,身上的衣服自然舊一些,顯得不太合時宜。

人魂不散是為鬼。這女人的軀殼只怕早已腐朽殆盡,甚至可能身化飛灰,餘下一點魂魄不散,畫地為牢、自縛為鬼,才會常年徘徊此間,神志迷蒙,混沌不堪。

郁寧安拽起紅線,鬼嬰跟著懸吊起來,頸子垂在他手邊。女鬼看到那鬼嬰,眼角不覺流下一行清淚,嘴角卻彎彎翹起,一副似哭似笑的形容,伸出手,蒼白指尖上長著細長的指甲,顫動著,問他:“你是來抓我的嗎?”

“它跟你是什麽關系?”郁寧安道,“你的孩子,還是你豢養的小鬼?”

“不是!不是!”女鬼連連擺手,“他跟我沒關系的,你千萬不要抓我,我什麽都不知道……別打我,求你了,我會痛……”

郁寧安眉頭一皺,他分辨得出,這女鬼對他好像真的沒有多少反抗之意。

而鬼嬰一見到女鬼,便陡然開始啼哭——是真的流下了眼淚,不是面對小儺神時那般假意泣鳴。

女鬼也一同哭了起來。哭聲哀切之極,有一瞬竟能動搖郁寧安心神。後者很快醒悟,夜聞鬼哭過久則傷,當下直接打斷,沈聲道:“是你縱容它到處吸食活人精氣?”

“他太餓了,我也是沒有辦法……”女鬼向他猛地一伸手,似乎是想將鬼嬰抱進懷裏,郁寧安自不會讓她得逞,紅線上騰得燃起一道火焰,不僅燙得鬼嬰吱哇亂叫、手腳撲騰,也讓女鬼心疼得面部扭曲,直接從洗手臺上跌了下來,跪坐在地,猶還伸出手,想要拿回那個鬼嬰。

“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我求你了,把寶寶還給我吧。”

女鬼用頭撞著洗手臺的邊緣,卻有幾道暗紅血痕自她頸間迸開。“求你了,還給我……我只有寶寶了,我只有他這麽一個親人了……”

“還給你?它是你生的、你養的,它到處吸人精氣你也沒管過,我沒冤枉你吧。看你裝扮,死了也有很多年了,想轉生,大可以自己想辦法,一直流連不走,難道不就是圖這裏便利你吸食精氣嗎?還是說,你想伺機尋人奪舍?”

郁寧安慢慢收緊紅線,鬼嬰在他掌下無聲尖叫,已然是眼珠翻白,進氣多、出氣少的一副形容。

方才他進病房前,一股陰冷之氣便已縈繞門口,等一步踏過去,視野中瞬間只有安靜睡在角落裏的岑微,和岑微身上爬著的那個鬼嬰。

要是他晚來一點,只怕岑微身上那點飄搖陽火全要被這鬼東西舔舐幹凈,再想醒來就難了。

一念及此,郁寧安面上更加冰冷,女鬼手腳並用地膝行過來拽住他衣角,他也再不猶豫,紅線如刃,絞斷鬼嬰脖頸。

砰得一下,一顆大好頭顱墜地。正如新生兒那般,呱呱啼叫著,翻滾幾下,漸漸消散。

“……啊,啊,寶寶。”女鬼神情凝滯,呆呆地探出頭,想要觸摸那消散的痕跡,人魂早已散盡,哪裏會留半點蹤影。

“是我對不起他,他就是太餓了。”她哀哭著,“報應為什麽不在我身上?老天啊,我才該遭報應的……”

說著說著,又去用頭撞洗手臺,頸上血痕更多,滿地濃腥飛濺。

“……夠了。”郁寧安看不下去了,“你為什麽不轉生?非要自囚於此,難道是你還有所求?”

“什麽?……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女鬼全身都是猙獰血痕,“我走不了,就在這裏,門不開,怎麽都出不去……”

郁寧安當即明了,這個年輕女人可能是自殺的。所以執念太過,怨恨未消,不僅無法轉生,連自己當時為什麽死都忘記了。

便嘆了口氣,道:“我送你走。”

“去哪?”

“天道因果,造化輪回,自有你的去處。”

“那我可以不當人了嗎?”

“……”

“下輩子我不想再當人了……可以嗎?當人真的太痛了。”

這下郁寧安也不知道怎麽答她了。

“……許個願吧。”最後他說,“天道在上,也許會滿足你的。”

諸天魂魄,盡自歸去。

郁寧安收回紅線,一片死寂的衛生間裏,這下真是連個鬼影子都沒有了。

打坐一夜,無事發生。第二天清早,他從水房打水回來,特意繞了一下路,走廊的盡頭,一位身著保潔人員制服的阿姨正從那個灰暗的衛生間裏出來,手裏滿是拖把和水桶之類的灑掃工具。

他就湊上去,悄聲問那位阿姨:“這個地方——是不是鬧鬼啊?昨晚我聽病房裏幾個姐姐在聊醫院的事……”

阿姨乜斜著看他一眼,操一口潞城方言濃重的普通話,道:“誒呀,是死過人!但不鬧鬼的,沒有的事。這裏天天都死人,哪有醫院不死人的?”

“那這個地方,難道真的……?”

“是有這麽一說——”

要說死人,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有個小姑娘鼓著肚子過來檢查,看著也就五六個月吧,一查才發現已經八個月多,離分娩不遠了。就因為小姑娘自己也瘦瘦的,營養不良,所以一下沒看出來。

再一問年齡,不得了,才十六歲。農村地區向來有早婚早育的傳統,萬一這是個鄉下進城來的女孩,那也算正常,醫生就勉強又給她檢查下去。可問她孩子父親是誰、怎麽不陪著過來一起檢查,她一直不說,被問到臉色發白,才說自己是被欺負了。醫生感覺不對勁,幹脆報了警,等警察到了醫院,人潮湧動間,那小姑娘已經消失了。

她再來這家醫院時,還是孤身一人。叉著腰自己扶墻進來,也不掛號,就在婦產科那一層樓溜達。有一個路過的其他科室的醫生看到,有點奇怪,遂上前詢問情況,問了兩句,小姑娘受驚的兔子般沒有多說什麽,轉眼又脫逃了。

然後這一層樓走廊的最後一間衛生間就打不開門了。當時的保潔人員以為是門鎖銹死,沒當回事,尋思過兩天再報修,結果根本也沒用到兩天,劇烈的腥氣開始自那扇封閉的門縫裏向外流瀉。

醫院找人撞開那扇門,在裏面隔間的垃圾桶裏找到一個餓死的男嬰,以及死在洗手臺不遠處的那個小姑娘。

小姑娘身邊有一把剪刀,大約是她用這把剪刀剪斷了與嬰兒間的臍帶,卻不知道為什麽,最終紮向了自己的頭上,還有脖頸上。被剪破的地方包括頸動脈,地上有大量腥濃積血。自傷後她可能是又有了自救的想法,身軀趴在地上前傾,手伸在門邊,差一點就能夠到門口了。

顯然她最終沒有夠到。針對這起非正常死亡案件,警方後來調查過,那名男嬰的DNA和小姑娘父親的DNA是可以比對得上的,某些真相也就呼之欲出了。

“她是挺可憐的。”保潔阿姨嘆了口氣,“不過都過去這麽久了,誰知道當年到底怎麽回事?我也是聽別人說的。”

“是,有些東西傳來傳去,實際怎麽樣,也不好說。”

郁寧安隨口附和道,回憶起昨夜那哭聲哀切的年輕女人和鬼嬰,心情有些覆雜。

——親子之間的情感,好像從來都不能一言以蔽之。

【作者有話說】

典出《日書》:人子未能行而死,恒然,是不辜鬼處之。鬼嬰兒,恒為人號曰:“予我食。”是哀乳之鬼。其骨有在外者,以黃土演之,則已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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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各位看官清明節快樂~不知道大家有沒有出去踏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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