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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蛇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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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蛇蛻

第五十二章 蛇蛻

三歲以前,他經常見鬼。

這不是後來別人告訴他的,是他自己真的記得。說來奇怪,一般小孩都是五六歲起開始記事,就算是超憶癥,也沒有那麽小就有記憶的。

但他就是從那時起就對某些特定的東西有印象。比如睡到半夜,窗臺外有東西會敲窗,明明他們家住很高的樓房;時不時就有長得奇奇怪怪的東西纏住他的手腳身體,怎麽甩都甩不開;不停地生病、吃藥、打針、吊水,醫院是一座白色的宮殿,裏面到處都是白色的,有白色的男人和女人,白色的桌椅櫃子,白色的墻壁和燈光。

磕磕絆絆活到七歲,好像就在某一天之後,他再也看不見那些東西了。

也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他想。因為看不見,不代表那些東西就真的不存在了,可能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那些奇形怪狀的東西,根本從未遠離。

就這樣圍繞在他身周,覬覦著這具他自己其實都不是很喜歡的破敗軀殼。

被各種藥物和抗生素浸泡過的身體,如果那些東西是鬼的話,真的會想吃掉嗎?能好吃嗎?是想吃他的靈魂,還是只有肉身?

——偶爾會這樣胡思亂想。

不過看不見,心裏總是舒服點。人就是這樣一種特別容易遺忘的生物,掩耳盜鈴,自欺欺人。

年歲漸長,念書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好像比別人都要倒黴,而且容易犯錯。比如今天抽背課文,那一定會抽到他;答題卡的條形碼怎麽貼都會歪,然後就掃不出來;走路上好好的,突然平地摔一大跤。

這很奇怪。但當倒黴成為一種習慣,好像也就不奇怪了。

在學校的這些年一路磕磕絆絆,雖然很是費了一番力氣,好歹畢業後也找到一份還算不錯的工作。他買了房子自己搬出去單獨住,父母專門找人往他家裏放了一些小擺件,說是轉運什麽的。挺好,把他這麽多年的黴運轉一轉,或許未來就能變好。

從那之後,有些事好像真的被改變了。以至於現在他都有點不記得,自己曾經被何種怪奇的存在困擾過。

岑微顫抖著深吸一口氣,退了兩步,將擰開的強光手電叼進嘴裏,想以此堵住自己可能會發出的叫喊聲。

就在剛才,明明上一秒他還能聽見那個老刑警說話的聲音,下一秒,身周萬籟俱寂。

就像是他被什麽東西突然隔離開一樣。後知後覺,心底驚懼如水蔓延。

漸趨昏黑的天色中,手電甫一擰開,白光四散,照見了四合的濃霧裏一個若隱若現的巨大身影。那是頎長的、彎曲的、緩慢移動著的。

一股腥風隨之撲面。潮濕黏膩,與其說是土腥氣,不如說是水裏帶來的,很容易讓人聯想到江河湖海深處的某種水生動物,水花翻湧,降臨陸地。

岑微再次深呼吸,試圖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他必須冷靜,眼前這景象過於超驗,是完全不可知的存在,一切過往累積的經驗都將在這景象前失效,只有冷靜,徹底的冷靜,才能讓他繼續保持思考。

——錢包裏,應該還放著上次郁寧安給他的銅錢。他將那枚小小的銅錢拿出來,緊緊攥在手裏,濃霧四合,那道巨大身影似為這枚銅錢所懾,猶豫著,退後幾步;見狀他心底微松,沿著腳下山徑不管不顧地跑著,身體卻忽然一輕,緊接著便是天花亂墜、頭暈目眩。

他被摔在了地上,力度之大,四肢百骸都在隱隱作痛。一條蛇尾正從他腰間緩緩離開。

岑微顫顫巍巍地,借著跌落在地的手電的餘光,仰頭去看頭頂那東西。那是一條黑色的巨蛇,通身黑鱗,蛇首處卻泛著青綠之色,更顯出那對冰冷的豎瞳,正牢牢地盯著自己,沒有任何情感。

鮮紅蛇信嘶嘶吐著,青綠蛇首向他低垂。岑微用力捂住嘴,蛇信將他周身舔了一遍,似是為了表達滿意,一邊頻繁吐信,一邊用蛇尾在他身上挨挨擠擠地磨蹭著,一件件褪去了他的衣物。

手電能照到的範圍有限,岑微只能大概判斷出他現在所處的位置是個山洞,洞裏濕漉漉的,沒有任何霧氣。巨蛇幾乎將他身上的衣服快扒完了,才終於退開一點,豎瞳冷冷覷他一眼,蛇首後仰,看準旁邊一處山壁,狠狠撞了上去。

如此撞了幾下,不多時,巨蛇青綠的頭頂裂開一道狹長細口。

它可能是在蛻皮……?岑微心裏暗自猜測著。不管是不是,他印象裏,蛇類蛻皮時都是很脆弱的,也許他可以趁機逃走。

撐著身後山壁站起來,還沒走兩步,便再次被蛇尾纏住腰身,將他抵在山洞一角,渾身動彈不得。

於是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條巨蛇不斷撞擊山壁,黑色的蛇蛻一點點從蛇軀上剝離開來,露出其下新生的外殼,黑鱗油亮亮的,在手電的照射下返出點點青綠鱗光。

整個山洞都回蕩著那巨蛇蛻皮時,舊蛻與新皮摩擦的嘶嘶聲響。陰冷山風自洞外吹徹,吹在黑蛇和他的身上,也讓他那顆慌亂疲憊的心一點點冰冷。

很小的時候,他就經常看到一些綽綽鬼影,類似眼前這種鬼蜮之事,幾可算是家常便飯。

但一個普通人,會經常見鬼嗎?如果換作別人,會遭遇這種事嗎?

是不是他的命真的很不好。別人都不這樣,只有他會被這種事纏上。小的時候只是見鬼,現在連命都要丟掉了。

葬身蛇腹這種事,也不知道郁寧安當時有沒有在掌紋上看到。

岑微苦笑一聲,看向自己一直攥在手裏的那枚銅錢,聽說蛇類剛蛻完皮時新鱗片會很軟,說不定他可以用銅錢割開蛇腹,然後蛇口逃生呢。

腰間忽然一松。他跌在地上,擡頭看時,發現巨蛇的蛻變已近尾聲,蛇尾搖擺著、搖擺著,從最後的蛇蛻中掙紮出來,頎長蛇軀沿著山壁游移,向他緩緩而來。

蛇吃人是不是都不嚼的?那應該不會太痛。

岑微眨了眨眼,不知是不是幻視,總覺得眼前好像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強梁!”

來人一聲急喝,身後斜垂的影子中倏然跳出一只黑色小獸。那小獸身形見風便漲,不過三息已如猛虎,背生雙翼,一對金瞳如火灼灼,喉間低嘯著,向那巨蛇撲去。

而岑微看著那只似曾相識的小獸,口中不覺喃喃:“翅膀……黑色的,老虎……?”

“灼灼煌火,明我神光;奉天詔令,證此八荒!”

“太白顯化,破妄摧昏;明光照徹,萬相歸真!”

“暝暝業火,亂爾心魄;八苦同灼,立地自破!”

十六字真言響徹山洞。萬丈毫光中,郁寧安將一柄六爻銅錢劍倒拎在手,頃刻之間連布三陣,尤其是最後一個熒惑陣,火星主殺伐,待他陣法布成,巨蛇已被自內而外蔓延的業火燒灼得原地翻滾,連喉嚨裏都要噴出火來。

蛇首被那背生雙翼的黑虎狠狠壓制著,蛇尾猶還不服,四散橫拍,朝著岑微的方向掃打著,帶起無數碎石砂礫。

郁寧安便將左手食指與中指並攏,以指腹輕拭銅錢劍劍身,留下一道血痕。拇指張開,對著蛇軀虛虛算了算長度比例,助跑兩步,高高躍起,劍尖朝下,正中那巨蛇七寸。

再自上而下地,沿著巨蛇的軀殼,從七寸處一路剖開,直劃到底,血肉飛濺,一道頎長蛇軀,幾息之間便被劍刃剖成兩半。

“岑微!”

郁寧安回過頭來,面容焦急。“你怎麽樣?”

岑微張了張嘴,正要說話,喉頭一熱,說不出的難受。手背擦過面頰,才發現嘴裏竟在不停地向外冒血。

郁寧安便在破開的蛇腹中幾下翻找,摸出一枚青色小球,半跪在岑微身前道:“這是蛇膽……解毒的,把這個吃掉,吃完就好了。”

岑微捧著那小球,上面還沾著濃腥蛇血,溫熱黏膩,腥膻非常,明知是救命的,送到嘴邊怎麽也咽不下。

眼見岑微唇邊血痕越滲越多,郁寧安心下一急,抓起那小球便往岑微嘴裏塞,怕他要吐,捂著岑微的嘴不讓他亂動;岑微下意識去扒郁寧安的手,嗚咽著悶聲告饒,唇齒開闔間將那只手咬了好幾下,分開時猩紅的涎液從指間滴垂,分不清是血水還是別的什麽了。

“站得起來嗎?”郁寧安啞聲道,用幹凈的另一只手傾身為岑微理了理濕漉漉的額發,“穿好衣服,我帶你走。”

岑微點點頭,扶著郁寧安的肩膀慢慢起身,濕冷山風在洞中徘徊,吹得他渾身發顫。

郁寧安便脫下外套披在他身上。山洞外,李仙臣指間扣著紫薇尺在那裏等著,見岑微衣衫不整、一身狼狽,將紫薇尺收歸袖間,掃了一眼岑微鎖骨處那枚烙痕,默默移開了視線。

“是什麽蛇?”他問。

“巴蛇。”

“巴蛇身有劇毒,觸之即傷。”

“我取過蛇膽了。”

李仙臣嗯了一聲,又問:“妖丹呢?”

“你要妖丹幹什麽。”

“焚丹照火,妖霧自破。”

“……”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郁寧安折返山洞,從蛇腹中尋到妖丹,以符火點燃,青黑的濃煙四散蔓延,山霧一觸即潰。

“……謝謝。”郁寧安低聲道。“有你在外幫我掠陣,我才能安心進去。他是我很重要的人,我不能失去他。”

李仙臣聞言,露出一種極覆雜的神情,似是欲言又止,終於還是道:“化靈水的事,是我的疏忽。我知道你一直在防備我,但與其如此,不如回去問問你自家人,是不是做過什麽不該做的事。”

“什麽意思?”郁寧安皺眉,“我的家人?做過什麽……?”

李仙臣只是擺了擺手,不再多言。

【作者有話說】

巴蛇,典出《山海經》海內南經:巴蛇食象,三歲而出其骨,君子服之,無心腹之疾。其為蛇青黃赤黑。一曰黑蛇青首,在犀牛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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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情況下請勿生吞蛇膽,文裏這是蛇妖的蛇膽哈,現實裏蛇膽有寄生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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