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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章 第五十章 一枚銅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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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章 第五十章 一枚銅錢

第五十章 一枚銅錢

天光大亮。

在從被挖開的深坑裏發掘出兩具已經徹底白骨化的屍骨後,岑微又讓他們往下面挖了一層,沒有再找到別的東西。

這兩具屍骨,一具身著一件藍色白點長裙,另一具可能是因為身著的衣物面料為棉麻等質地,經過十九年的自然降解已經沒有了,但貼身的地方有一枚合金鑰匙,可能生前是放在了類似口袋的位置。

鑰匙上方的圓環邊緣能看到一點被繩索磨損過的痕跡,只是時間過去太久,這枚曾經拴住鑰匙的繩索也在不見天日的地下消失不見了。

藍色長裙和那枚鑰匙都被用證物袋單獨裝了起來,這是判斷死者身份的重要依據之一。

屍骨原本散亂在坑裏,每一塊骨頭都沾著泥土。岑微負責將骨頭一塊塊找出來,郁寧安則拿了幾瓶礦泉水,一邊沖洗骨頭表面的泥土,一邊註意將骨頭拼合,直到共計二百零六塊骨頭在地上全部排列整齊,拼合出一具人形。

等兩名被害人的屍骨都被拼湊完畢,岑微拿了一個放大鏡給郁寧安,讓他去仔細看這些骨頭,尤其註意骨盆和鎖骨,以此來推斷被害人死亡時的年齡。

看骨盆形狀,兩具都是女性的屍骨。一具鎖骨內側骨骺還沒有完全愈合,年齡應在十六歲到二十一歲之間;一具骨骺全部愈合完畢,恥骨聯合面呈現明顯的橫向溝紋和脊,年齡應在二十二歲到二十五歲之間。

這個情況和案中兩名失蹤者的身份是吻合的,案發後排查到的失蹤人口信息顯示,一個上報失蹤時十七歲,另一個則是二十四歲。

年齡大些的屍骨就是外面保留有裙子的那一具,其他骨骼完好,但是舌骨大角處有損傷痕跡,發現骨折線。這是生前頸部遭受過暴力擠壓的有力證據,即死因可能被認定為是遭受人為扼死的重大信號。

年齡小點的那個,所有骨骼均完好。在作案手法上,兇手通常都有路徑依賴,很大概率會采取相同的手法反覆作案,所以岑微在郁寧安看完後又重點看了一遍這一具的舌骨、甲狀軟骨,確實未見明顯損傷痕跡或對應骨折線。

不過,這也並不能完全排除機械性窒息死亡的可能。年齡越小,骨骼發育不完全,舌骨的彈性更好,就算真的死於人為扼殺,舌骨可能也不會骨折,也就無法在屍骨上體現出來。

在這起陳年舊案裏,他們作為法醫,能做的其實較為有限。首先是明確死亡性質,被山野埋屍,這當然是一起非自然死亡案件;剩下的,就是提取DNA以備對比分析、確定死者身份以及盡可能地推斷死因。

岳川縣局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別看運人的小面包車破得叮當響,鑒定DNA的設備還是有的。徐渭南還要帶隊在山裏轉悠,就讓李春晏把兩個法醫再原樣運回去——連帶著那兩具屍骨一起。

折騰一宿加一早上,郁寧安餓得頭昏眼花,蔫蔫地靠在座位裏發呆,岑微問他是不是太累了,回去先休息一下吧;郁寧安搖頭說不累,純餓的。

李春晏一聽他說餓,很好心地從副駕駛座上拿了一個小面包遞給他。郁寧安連忙說謝謝謝謝,接過來一看,小面包扁扁的,跟被人一屁股坐過一樣,鼓囊囊的充氮包裝都快變成真空包裝了。

“……”

不是你們偵查員出外勤怎麽天天就過這種苦日子……

他捧著那個扁面片愁眉苦臉地尋思這玩意兒怎麽吃,岑微在邊上看得好笑,眼睛都笑彎了,不得不轉開臉悄悄用手抵住一邊唇角。

結果前面李春晏又拿起一個小面包,手一伸:“岑副科長要不要?”

岑微趕緊平覆笑意:“啊,我不用了,謝謝。”

等到了縣局,郁寧安從岑微車裏拿出昨晚岑母塞給他的飯盒,盒蓋一打開,五香牛肉的香氣頓時飄散出來,大年夜的溫馨回憶紛紛湧入腦海,對比現在,一時間真有種說不出的失落。

“別發呆。”

岑微從後面拍了拍他的肩,“吃完就去休息,然後接著開工。”

“……哦。”

郁寧安應聲,岑微的工作狀態和情緒好像總是那麽穩定,大概他要學的還有很多。

就算死者如今只剩一具屍骨,DNA依然可以通過骨骼和牙齒等位置提取到,接下來只要再提取到家屬的DNA進行對比,就可以確認死者身份了。

徐渭南這會兒已經收隊回來了,他的意思是給那兩名失蹤人口的家裏打電話,縣局案卷裏錄有他們的信息,幾個電話的事。岑微和縣大隊的隊長卻認為最好別這樣,現在還在過年期間,這個案子的調查進度目前還沒有對外公布,把人興師動眾地叫過來未免太明顯,萬一引起不必要的麻煩就不好了。

再一個,這是縣裏不是市裏,岳川這個山路和路況,從人家家裏到縣局,一來一回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案子還在調查中,自然不可能讓家屬把屍骨帶走,等於DNA取樣要跑一趟、認領遺體還要跑一趟,這太折騰人了。

“那你們上門取樣?”徐渭南皺眉想了想,“也不是不行,辛苦我們好過辛苦群眾。”

“是這個意思。”縣大隊的教導員點點頭,“市局的同志要是忙不開,我們跑一趟也是一樣的。”

這種跨區跨單位協作最忌諱相互推諉,岑微一聽便道:“都是工作,沒有忙不開一說。主要是我們不了解這邊的情況,這樣吧,縣裏分一個熟悉下面鄉鎮的老偵查員給我們帶路,怎麽樣?有什麽事也好溝通。”

取樣的時間定在下午,郁寧安想的是早去早回,山裏夜路不好走,所以麻溜兒把所有需要準備的東西都歸置好了,等一到出發時間拎著就能走。

外面忽然有一陣嘈雜說話的動靜。

郁寧安從門邊探出頭去,縣局不大,出了他所在的辦公室就能站在走廊上看到門口的情況,此時此刻,那裏正站著一個他有些眼熟的人:戴一副金絲邊眼鏡,樣貌俊秀,通身文氣。

市府辦那個筆桿子?

他到這兒來幹嘛……

郁寧安還在困惑,門口那幫人已經朝他過來了。為首的就是市府辦那位李主任,一見面,很主動地跟他握了握手,微微一笑:“你好,郁警官,我們又見面了。”

“……你好李主任,”郁寧安有些茫然,“你們是……?”

“介紹一下,這是報社那邊的記者,姓魏。”說著,李仙臣後退半步,將他身邊一個穿沖鋒衣的男人讓到身前,“這次岳川縣舊案重啟,我們是帶著宣傳任務來的,魏老師,這位就是這次案件的主檢法醫——”

“等一下,我不是主檢法醫。”郁寧安趕緊壓著話尾勘誤,“我們岑科長才是。他出去加油了,應該馬上就能回來。”

“是我記錯了。”李仙臣還是微笑,“你們一會兒要外出?”

“對,我們要去被害人家裏提取家屬的DNA做對比。”

“上門嗎?”

“嗯,領導開會決定的,不能麻煩群眾來回跑。”

不知道是不是郁寧安哪個詞牽動了他的情緒,原本李仙臣只是唇角微微揚起,算是禮節性的笑容,等郁寧安說完,倒是多了幾分笑意。

“我們可以一起嗎?”他問。

“等我們科長回來吧。”

郁寧安沒有立刻同意,這事本來也不該由他拍板,專案組裏那麽多人,隨便拎一個都比他能拍板。

他見李仙臣又帶著那幫人走遠了,便回到辦公室裏,關門的瞬間,回想起了他們第一次見面的事。

那時,明明是坐在對面,還隔著一張會議桌的距離,卻依然能給他一種極其誇張的壓迫感。

這樣的人,心思不可能不縝密周全。如果按李仙臣所說,他是帶著記者來做宣傳工作,那肯定會提早了解情況的。不說別的,剛剛他身邊那些人裏不就有縣大隊的隊長和教導員嗎?專案組的人員構成這種事,難道會沒人告訴他?

……所以剛剛,這個人是故意將主檢法醫的身份說錯的?

他圖什麽啊?

郁寧安站在原地思考著,實在是摸不著頭腦。

這個李主任,是不是有點莫名其妙?

岑微一回來就被一個電話叫走了,見到李仙臣之後,很快得知了要求隨行的事。

“我們這邊可以的。就是山裏路況不太好,可能要辛苦李主任和記者同志了。”

那記者道:“沒問題。我以前幹調查記者,什麽苦都吃過。”

一行人遂交換了行程時間,各自分開準備,李仙臣有市府的公務車和專門的司機,自然不會跟岑、郁等人同車。

等到下午三點多,岑微領著郁寧安到門口準備出發,工具箱由郁寧安拿著,岑微手裏是準備要穿的外套,辦公室空調溫度打得很高,他連襯衫領口的扣子都解開兩粒。

李仙臣非常守時,也跟那個記者一起從裏面出來了。

“岑科長,那我們就出發?”說話間已經走到岑微身邊,像是註意到了後者敞開的衣領下某處痕跡,視線輕飄飄地一掃,道:“那是個文身嗎?還挺特別的,像一枚銅錢。”

“不是文身。”岑微解釋道,“我脖子上那個是胎記,胎裏帶的,出生就有了。”

“原來如此。是我認錯了,不好意思。”李仙臣歉然一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信了岑微的話,沒再說什麽。

郁寧安卻是臉色微變,有李仙臣當面,只得竭力藏起情緒,不想被察覺出來。

他也不想在這件事上杯弓蛇影,但這個李仙臣確實挺莫名其妙的,話語間總像是要試探他一般,夾藏著一些隱秘的窺伺。

現在又無緣無故跟岑微提起鎖骨上那枚烙痕的形狀,這是偶然嗎?又一個“偶然”?

來到潞城這麽久,也經歷過這麽多人和事,郁寧安已經不再相信這世上會有這樣巧的巧合。

他坐在車裏,心下惴惴,頭腦思索著,聯想到了一個不太可能、但也似乎極有可能的可能。

李仙臣……不也姓李嗎?

【作者有話說】

這一卷還挺長的~可能是因為未成年犯罪這個主題總讓我忍不住多寫幾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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