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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失人與失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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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失人與失言

第三十九章 失人與失言

岑微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被窩裏太暖和了,他甚至有點發汗。

慣例在枕邊摸了摸,沒摸到手機。

反倒是一只手忽然伸過來,捉住他露在外面的手臂,又塞回了被窩。

“……”

岑微轉過身,旁邊睡著的那位,不是郁寧安又是哪個。只不過看起來後者還在睡,方才那個動作更像是條件反射,也不知道這一宿如此捉放曹了多少回。

他想換個睡姿,胳膊一擡,牽動肩頸,鎖骨處頓時一陣劇痛,渾身發軟。

所有模糊的記憶一瞬開始回籠。霧氣滿盈的浴室、痛苦的喘息、淺紅滿地、血肉沸騰。岑微僵在那兒,想起那些頭腦昏沈的時刻,他蜷縮在郁寧安懷裏,向上望去,只有郁寧安神情慌亂的側臉,和鎖骨那裏滾油燒灼般的疼痛。

然後他就發現,自己身上什麽都沒穿,只胡亂裹著一塊浴巾。

如果郁寧安只是一個普通室友,他自然不會有任何想法。顯然郁寧安不是也不可能是。情緒是流動的,在那些流動的眼神與不斷拉近的距離中,再不明白也該明白了。

說不尷尬是假的,但昨晚是為了——為了救命,那只能拋開一些東西不談了。

……不行,拋不開。

岑微往邊上讓了讓,還好當時買了張大床,睡兩個人也是綽綽有餘。這一動,鎖骨附近又開始疼。他不敢再動,好歹兩人間分隔開一些距離,就當楚河漢界了。

郁寧安卻已經醒了。

第一件事就是坐起來,從床頭拿起體溫計,貼到岑微身邊問:“怎麽樣?還疼嗎?退燒了嗎?”

岑微只感覺一個冒著熱氣的大型活物猛地貼靠過來,自己好像全身都被攏進對方的陰影下,但凡晚回應一秒,對方就要采取一些更加親昵的行動。

“……還有點疼。”他當即開口,“但不怎麽燒了。”

“怎麽會這樣……”

郁寧安皺著眉頭,俯身去看岑微的鎖骨,一呼一吸間氣息吞吐,都落在岑微露在外面的皮膚上。

“師兄,燙傷怎麽處理的來著,暴露法還是塗藥啊?”

“你、你別說話。”岑微一顫,“別離這麽近說話……”

“啊?”郁寧安擡頭,“碰到你傷口了?”

“不是……你弄得我有點癢……”

“我就想看看傷口情況。”郁寧安有點不好意思地直起身子,想了想,說:“我幫你請假吧,師兄,你這樣沒法兒上班。”

沒等岑微點頭,郁寧安已經掀開被子,跳下床去外面找手機了。

科裏除了正副兩位科長、同時也是一線幹將,還有一位退休返聘的專家,和另一位每天準時打卡上下班從不加班的很有性格的中年法醫。之前還有一個年輕點的,幹了兩年,受不了這個工作節奏和環境,據說家裏有點關系,借調去省裏某部門了。

郁寧安在岑微的指導下代他請完假,本來自己也想請一天,被岑微勸住了,說也沒什麽事,不用照看,到點兒就上班去吧。

郁寧安就把手機、熱水和感冒沖劑都放在岑微床頭,急匆匆地出了門,再晚一點真趕不上打卡。

臨出門前還趔趄一下,昨晚為岑微布陣定氣,耗費太多精力,本也沒抱太大希望,沒想到真奏效了。在他所布法陣的安撫下,那枚一直向外洩氣的圓形缺口緩慢合攏,外面看不出任何變化,但他知道,裏面已經被堵住了。

在辦公室心神不寧地坐了一會兒,郁寧安終於還是忍不住拿起手機,給岑微發消息:

“為什麽不問我?”

“問什麽。”

“你不覺得奇怪嗎?”

“我可能更想先聽你的解釋。”

郁寧安打字的手指一停。

清早醒來,岑微體溫回暖,那枚圓形傷口也轉變顏色,蔓延成一塊深色紅痕。

如此看得更加清晰,那的的確確,像是被一枚圓形古錢幣燙傷的烙痕。

確證這一事實的瞬間,郁寧安口袋裏揣著的那幾枚外圓內方的銅錢,似乎都開始微微發熱。

之前他還祈願過,希望天道可以讓命運使他倆彼此牽系……這是天道的回應嗎?

這算哪門子回應啊?!

有句話叫“可與言而不與之言,失人;不可與言而與言,失言。知者不失人,亦不失言。”

他可能永遠也無法成為知者,因為他真的不知道要怎麽權衡失人與失言。

有些東西他不能說,而有的人,是他無論如何也想要將真相悉數告知的。

個中多少千回百轉,他真的不知道要怎麽辦才好了。

“昨晚潑你水的那個人,可能是圈裏的,或者是受圈裏人指使。”他慢慢打著字,“他大概認錯人了,本來想潑的是我。”

“那你也會受傷的。所以也沒什麽。”

郁寧安看著那句話,心裏一動,不知道岑微是抱著什麽樣的心情來安慰他的。化靈水其實大多數時候都不會傷害到術士,只是會讓術士身上的法術咒術等暫時失效,如果昨晚被潑到的是他,至少不會像岑微那樣,被燒蝕出那種程度的傷口。

“是我對不起你。如果不是跟我在一起,你就不會受傷了。”

“別這麽沈重。這不是沒事嗎?”

郁寧安心說差點就有事了,怎麽叫沒事?對面又發來一條新消息:

“下班回來買一條紅黴素軟膏,家裏的用完了。”

“我現在就下班!”

“你敢。”

“……”

跟頂頭上司同居的壞處增加了。

“那你等我回來,我給你上藥,你別動了。”

“沒動,我拿個外賣。”

“冰箱裏不是有吃的嗎!”

“懶得熱。”

郁寧安有時候真的很佩服他這種理所當然的語氣。怎麽能把一件不正確的事說得這麽正確的,求教。

洗漱臺前,岑微放下手機,鏡子裏清晰地照映出他鎖骨處那枚深紅烙痕,外圓內方,古錢幣一樣。

他不瞎,也不傻,郁寧安是憑空冒出來的人物,帶著神秘的紅線與銅錢,闖進他的生活。如果身上這枚烙痕真的與郁寧安、或者是那個深山裏的古老家族有關,是不是也代表著,自己早就被這些莫名其妙的東西纏上了,從未置身事外過?

血肉被沸騰燒灼的痛苦,他這輩子都不想再承受一次。但昨晚要不是郁寧安守在身邊,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麽。

岑微接了一杯清水,對著鏡子,面無表情地,向那枚烙痕澆了下去。

無事發生。血肉不再燒灼,沒有沸騰水汽,只有冰冷水流沿著身體曲線不斷滑落,滴到瓷磚地上,洇出一片水漬。

仿佛是在告訴他,昨晚那一切,不過是個超驗的恍惚夢境。但他必須接受、理解並消化,因為也許那並不是最後一次。

他有種預感,只要還跟郁寧安在一起,那些吊詭怪奇的事,就還是會繼續發生;甚至即便就此分開,也未必能避免。

理智告訴他,跟郁寧安分開,會比不分開好一些。可要是因為這個原因推開對方,說什麽他也狠不下這個心。

這不就等於告訴郁寧安,你是個壞兆頭、是個招災的壞人嗎?郁寧安真的是嗎?就算是,至少也要先遵循疑罪從無的原則,給一個認罪認罰、補救挽回的機會吧?

“你心太軟了。”他對著鏡子裏的自己,喃喃道。“不是好事。”

當天晚上抹完藥膏,夜半子時一過,岑微又開始發燒。高熱持續不退,燒到後面都開始說胡話了,郁寧安不得不把人從被子裏拖出來強行灌水餵藥,不然脫水可不是開玩笑的。

“你再喝點,把這杯喝完。”郁寧安將岑微攬在懷裏,低聲哄著。“喝完就能睡覺了。”

“我咽不下……”岑微搖著頭直躲,“好痛……”

郁寧安也分不清岑微是在說燒得喉嚨痛還是烙痕處的燙傷痛,不管哪裏痛,水都必須得喝。

他想上點手段,掰開牙關往裏灌得了。想想不對,嗆到氣管怎麽辦,只好蔫蔫地哄岑微再喝點。

岑微根本聽不進去,難受得眼睛都閉上了。

郁寧安看他要睡,幹脆咕嚕嚕灌了自己一大口水,扣住岑微掙紮的手腕,捧著他的臉就親了上去。

如此唇舌幾番交纏,分開時,猶有一線水痕從岑微唇畔滑落。郁寧安以指腹輕輕擦去,平覆呼吸,親的時候岑微一直在抗拒,手上卻沒多少力氣,再是推搡,好歹順利餵完了一整杯水。

“等你好了再罵我吧。”郁寧安松開緊扣的手,輕聲道。“我真是個趁人之危的混蛋。”

岑微完全沒有聽見。只用迷離渙散的視線盯住臥室門外,含混不清道:“老虎……”

“黑色的,老虎……”

“翅膀……”

郁寧安聞言,霍然轉頭,門外,小儺神正趴睡在那裏,見他轉頭,悠然打了個呵欠。

儺神強梁,真身的確就像一只老虎一樣。皮毛濃黑,吊睛金瞳,背生雙翼,翼展張開時幾與巨鳥一般。

從前岑微只是能看見祂平日裏的小貓化身,怎麽現在連真身都能看到了?!

他正要追問,岑微已經攥著他的衣角,沈沈睡去。

郁寧安只得按下心中疑慮,從岑微手裏一點點抽出自己的衣服,掖好被角,床頭櫃上,手機忽然響了。

拿起來一看,來電顯示是一個叫岑覆的人。

他記得,岑覆,就是岑微的那個哥哥。

“……”

剛剛親完就來電話,本來就心虛,現在更是汗流浹背。

郁寧安舔了舔嘴唇,心想完了,這下真成趁人之危的混蛋了……

【作者有話說】

文中引言出自《論語·衛靈公篇》:子曰:“可與言而不與之言,失人;不可與言而與之言失言。知者不失人,亦不失言。”

這算是第一個似是而非的吻吧;

嗯別管了,先親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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