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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八章 論如何吃好軟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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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八章 論如何吃好軟飯

第十八章 論如何吃好軟飯

聞聽對面此語,李春晏神色一凜,當下老老實實道:“是用過一次。最近辦案的時候遇到一條錢蛇作惡,我想我得出手,所以趁夜將它降伏了。”

那人道:“是嗎?”

李春晏便將如何遇到錢蛇、案件如何進展,還有他對案件內情的猜想,一五一十全部對那人敘述了一遍。

說完緩出一口長氣,很快又調整呼吸,在滿室的沈默裏再次放輕動作、凝神屏氣。

“那條錢蛇呢?”

對面再度拋出一個問題。

“被我收在尺裏了。”李春晏遲疑了一下,“堂叔,不妥嗎?”

“找個時間,把它放了。”

“放了?!”

對面沒有解釋,還是那樣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李春晏便趕緊點頭表態,心裏瘋狂思考自己到底哪裏做錯了,還是案件中的哪一環出了岔子——那人是不會輕易表明觀點的,但他的命令本身就是一種態度,弦外之音,才是最應該註意的。

“郁氏那個小家夥呢。”

新問題很快到來。

“最近一次追溯到術法痕跡,就是他第一次經辦案子的時候,應該是動用了某種陣法。至於這次碰到錢蛇,之前他也去過我後來降伏錢蛇的地方,以他的能力,一定是有所察覺的……就算不能確定是否為錢蛇作亂,也絕對發現了這個案子裏一些不合理的地方。但當時是在案發現場,人多眼雜的,他沒有動手,這個我可以確定。”

“你收了錢蛇之後,他有什麽反應?”

“呃,第二天見面嗎?”李春晏不得不中斷敘述,認真回憶了一下。“他好像沒什麽反應,也許都不知道錢蛇已經被我降伏了。我覺得,郁寧安這個人,好奇心是很重,但也沒到為了一點好奇心就甘願以身犯險的地步……我自己是這麽覺得的。”

對面點了點頭。又是一陣沈默。

就在李春晏以為今天的匯報到這裏就快結束時,對面突然開口了。

“天道不穩,法則有亂,也許郁氏那個預言是真的。”很輕緩地嘆了口氣,眉眼微低,如果不是李春晏一直全神貫註地豎著耳朵聽,也許都聽不見這聲嘆息。

可在這句沒有任何前因後果的話被拋出來之後,對面一沒有繼續感慨論述,二沒有多餘的解釋,直接斷在這裏,轉而遞出了一個新命令,或者說,重覆了一遍李春晏進入潞城市局之前,曾經遞過的那個命令——

“盯好郁氏那個小家夥。”

說完,放下手中的筷子,起身理了理衣擺,這是準備離開的信號。

李春晏等對面完全離開座位,才跟著站起來,然後註意到,桌上的茶水已然微冷,對面的杯子卻從頭到尾沒有動過。

那雙被放下的筷子也是新的。所有菜品,只有他自己吃了幾口,對面那人一次菜都沒有挾過。

滴水未進,粒米未食。打從一開始,對面就是過來聽他匯報近況的,而非過來赴一場普通家宴。

一種不及反應的顫栗,驀然爬滿李春晏背脊。他終於意識到,眼前這位看似文弱的男人不僅是從小看著他長大的堂叔,更是覡山李氏未來的家主。他的親近、討好與欽慕,都不合適在這人面前展示了,而應讓位於克制、守矩與理智,這才是一個合格的李氏子弟所應當具備的品質。

可臨開門前,那人忽然停步返身,伸出手,在他小臂處輕輕拍了兩下。

“春晏,你做得不錯。”

不知是不是錯覺,他擡起頭,好像從那人古井無波的眼神裏,看出一分柔和笑意。

“讓你進市局,是我的主意。尤其是刑案部門,生死之間會有很多人性碰撞的瞬間,沈下心來,體會人間生死,對你領悟術法會有幫助的。”

“謝、謝謝堂叔……”

“你是我在家裏年輕一輩裏,最看重的那一個。”

那人對他點了點頭,不等他湊過去開門,已經按下門鎖,轉身離去,眨眼間,身形已溶進潞城的一片夜色之中。

只把李春晏留在原地,內心一時五味雜陳。

……或許堂叔和家主這兩個身份,對那人來說,一直都是同一回事。

端著打好飯菜的餐盤落座,郁寧安一邊將剛拿的兩個大蘋果擺在桌上,一邊跟坐他對面的岑微說:“師兄,他們都說我在吃你軟飯呢。”

“誰說的?”連岑微自己都沒意識到,說這話時語調直接一沈。“你別為這種事有情緒,回頭我說他們去。”

“不是,我是想問問,我到底什麽時候能真吃上師兄的軟飯。”

“……”岑微有點無語了,“趕緊吃飯。本來食堂這米就硬,放涼了更硬。”

兩人邊吃邊聊,說起上午郁寧安在辦公室拆的那快遞,岑微問你在哪買的紅顏料,顏色看著挺正的。

郁寧安說那是我新買的朱砂,準備回去做印泥用,這樣師兄給我刻的那個印章就能用上了。

朱砂?哪裏的,正宗嗎?前幾天聽我哥說他也在找正宗朱砂,準備給我媽做點飾品戴戴。正宗的話,我給他推薦一下。

郁寧安跟岑微相處日久,自然知道後者也有一個哥哥,親的。不過跟他家情況不太一樣,岑微的哥哥只比岑微大三歲多一點,平時非常照顧岑微,無微不至到岑微有點煩的地步。

他就說:我這個是兩湖那邊,辰洲產的朱砂。不過這種做顏料多一點,如果是做飾品,銅都的朱砂更合適。

原來有這麽多說法……那怎麽區分正不正宗?

這個很好區分的,一會兒我給你發個鏈接,裏面講得很詳細,到手之後自測就行。算了我現在就給你發——收到了吧?

岑微點開對話框,果然有一條新消息,鏈接裏,真假朱砂的對比差距、自測方法……他想知道的都在裏面,非常詳細。

很早之前岑微就發現了,小郁這個人跟別的同齡人還真是有很多不同。也許是出身自中醫世家的影響,郁寧安不太關心網絡上那些流行的東西,也不會把過多心思放在時事要聞上,平時喜歡看點雜書,對各種民俗軼聞更感興趣,範圍涉獵之廣,有時直令他嘆為觀止。

不像是個初出象牙塔的大學生,倒更像剛從故紙堆裏淘換出來的老古董。

……不對,也不能這麽說。岑微在心裏飛快糾正了自己的錯誤偏見,偏好循舊只是偶爾某個瞬間給他的感覺,大多數時候,郁寧安還是更像一只陽光開朗的大型犬,對所有新鮮事物都充滿好奇,不吝以熱忱換真心。

“聊什麽呢?”

忽然天降一個林曉。餐盤吧唧一下就擱他們桌上了,落座不忘沖岑微點頭致意,“岑科長。”

岑微便跟著回神,笑著打了聲招呼,“怎麽今天有空過來了,沒跟徐隊一起?”

“嗐,別提了,徐隊到現在還在看守所沒回來呢,估計又是一碗泡面對付了。”

郁寧安馬上有種不祥的預感:“不會是,王成?”

“除了他還有誰。”林曉一個白眼翻出八百裏遠,“之前檢察院審查的時候也訊問過一次,結果王成翻供了!一口咬定被害人用玻璃彈珠害他,也有責任,還說自己沒想殺人,就是想給被害人一個教訓……人家檢察院當然要問我們之前是怎麽訊問的了。我去拿卷宗,檢察官把我劈頭蓋臉一頓訓……很減齡啊,這就當上孫子了。”

郁寧安差點沒忍住笑。努力咽下笑意,很捧場地追問:“然後呢?”

“然後就補證啊。”林曉往嘴裏塞了一口飯,大嚼一通,接著又道:“檢察院建議我們帶王成去做個精神鑒定,說就算我們不做,公訴的時候辯護律師估計也要提這個事。其實我現在也覺得是得做一下……真的,我們把王成的寢室、教室還有他租的房子都翻個底兒朝天了,什麽玻璃彈珠啊,是真沒找到。你們要是跟王成聊過就知道了,這人撒謊扯淡什麽的特好認,但一說到這個彈珠,表情跟真事兒似的……搞得我們都有點疑神疑鬼了。所以我覺得幹脆鑒定一下得了,瘋點就瘋點吧,比見鬼強。”

“早做比晚做好。”岑微沒有就一隊的決定發表意見,只道:“應該不至於到強制醫療那種程度,放心做吧。”

“對對,你們就聽師兄的。”

林曉一聽郁寧安這句就樂了:“小狗腿,你們科長說什麽就是什麽啊?”

“因為他說得對嘛。”

郁寧安笑瞇瞇的,忽然話風一轉,道:“我前幾天在一本古代文人筆記上看到一個很有意思的故事,林警官,聽不聽?”

“哦?說來聽聽。”

“說有兩個書生走夜路的時候路過一片荒地,其中一個書生害怕那荒野裏有墳墓,就說墳地裏有鬼,怎麽能久留?我倆趕緊走吧。兩人正說著話呢,路過一個拄拐老頭,行完禮,老頭說世上是沒有鬼的,虧你倆學的儒門學說,竟然還信這個。然後各種引經據典,什麽理學真法,一大堆之乎者也。把兩個書生當場辯服了,心想這老頭說得對啊,是我們自己太迷信了。相談甚歡,都忘了問姓名,這時候路上遠遠來了好幾輛大車,牛鈴鐺叮當響的那種。老頭就行禮告別,說我是泉下之人,沒人說話太寂寞了,要是不堅持無鬼論,你倆也不能陪我聊這麽久,不好意思啊,我現在要走了,真不是有意騙你倆的。說完,就跟那些掛著牛鈴的大車一起消失了。”

“……”

林曉目瞪口呆,嘴裏的飯半天沒嚼第二下,都含軟乎了。

“就沒了?!”

“沒了。”郁寧安還是那樣笑瞇瞇的,兩手一攤,道:“林警官,眼見不一定為實,耳聽也不一定為虛,其實有時候見鬼也沒什麽了,對吧?”

【第二卷·噪音為誰而鳴,完。】

【作者有話說】

第二卷全卷至此結束,敬請期待第三卷的新案子~

求評論!!!

章末食堂小故事,典出《閱微草堂筆記》:交河及孺愛、青縣張文甫,皆老儒也,並授徒於獻。嘗同步月南村北村之間,去館稍遠,荒原闃寂,榛莽翳然。張心怖欲返,曰:“墟墓間多鬼,曷可久留!”俄一老人扶杖至,揖二人坐曰:“世間安得有鬼,不聞阮瞻之論乎?二君儒者,奈何信釋氏之妖妄。”因闡發程朱二氣屈伸之理,疏通證明,詞條流暢。二人聽之,皆首肯,共嘆宋儒見理之真。遞相酬對,竟忘問姓名。適大車數輛遠遠至,牛鐸錚然。老人振衣急起曰:“泉下之人,岑寂久矣。不持無鬼之論,不能留二君作竟夕談。今將別,謹以實告,毋訝相戲侮也。”俯仰之頃,欻然已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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